《驾崩后先帝成了全民白月光》抱月好眠

44、第 44 章 他才不是我

　　第二天睡醒后，谢知察觉到，随着灵魂离体的时间越来越久，他的五感也越来越退化。

　　昨天还只是失去情绪感知，今天他已经连视觉都变得模糊了，视线里的东西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好在西里斯马上就带着他的尸体飞往奥林大陆。

　　龙形巨大，且能一日千里，他们在太阳落山前就回到了帝都皇宫门前。出乎意料的是，皇宫前宽阔的广场上已经驻扎得满是龙族的军队，巍峨雄壮，延绵数十里。

　　谢知的灵魂飘在半空中，模模糊糊地看见那些龙族士兵的鳞甲在夕阳下反着光。

　　西里斯找了个空地降落，将谢知的尸体打横抱着，面对那些发现他后立刻蓄势待发的龙族士兵。他清了清嗓子，第一次以龙王的身份面对他们，吐出一句龙语。

　　龙族在一定条件下可以通过意识交流，西里斯所说的那句龙语是只有王能使用的命令，可以直接灌输到任何一个目标龙族的大脑里，这样他们就能确认彼此是“自己人”，算是一种防伪标识。

　　接收到命令之后，刚才还手持武器蓄势待发的军队立刻认了眼前这个新王。所有士兵同时收起武器，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全体撤退，返回龙岛。”西里斯发布了第一条命令。

　　龙族是一个阶级森严的原始种族，王族对普通龙族有着生理上以及心理上压制性的控制能力。即使这条命令很不合常理，毕竟大军压境后突然下令撤退，怎么想都不太对劲，但士兵们也没有任何质疑，毫不犹豫地照做。

　　军队开始有序撤离，前排变后排，后排变前排，不到一刻钟，广场上就又变回空旷的样子了。

　　军队离开，让出从广场通往正门的通道后，西里斯不敢多耽搁，立刻带着谢知回到主殿寝宫，进入地下水晶宫。

　　继承了前任龙王记忆后，西里斯自然也继承了如何举行转生仪式的记忆，只是要使人起死回生的话，并不需要像昨天的继任仪式那么复杂，不需要月光石、黑曜石和血红玛瑙，只需要燃烧一只王的龙角。

　　对于龙族来说，断角等于残疾，对于王来说更是莫大的侮辱，因此历代以来，只会在龙王继任仪式上使用这种牺牲巨大的转生魔法。

　　西里斯没有一刻犹豫，取下挂在墙上的礼剑，用力割下了龙角。随后，他拇指和食指一撮，龙角便徐徐燃烧起来，火苗从断口处窜出，舔舐着角壁，如同一捧圣火。

　　断角处鲜血直流，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滴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血滴落下的瞬间，地面隐隐亮起暗金色的纹路，像被唤醒的古老咒印，明灭不定。空气中忽然多了一股灼热的气息，从虚空中渗透出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降临。

　　一团昏黄的光悬在半空中忽明忽暗，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那光缓缓扩散开来，笼罩住整座水晶床，带着一种跨越了千万年的沉重威压。

　　西里斯把燃烧的龙角架在水晶床上，龙角的火焰猛然拔高，光芒从橘黄转为冷白，与那团昏黄的光交融在一起，拧成一道盘旋上升的光柱。

　　这时，光柱中隐约传来古老的低语，听不清音节，却像是一代代龙族英灵在齐声念诵同一段咒文。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共鸣。

　　西里斯站在谢尔蒂安的尸身前，闭上眼睛，念起长长的、古老而拗口的咒语，随着他的念诵，那道光柱渐渐收拢，化作一层薄薄的光膜，覆在谢知原身的皮肤上，像一件由光织成的外衣，缓缓渗入。

　　外面的世界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星罗棋布，夜深了。

　　谢知的灵体惊讶地发现他那具苍白的原身竟然渐渐有了血色，散发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那光芒像是活的一样，从心脏的位置向外扩散，沿着血管的走向蔓延到四肢百骸，所到之处，灰白的皮肤重新变得红润，僵硬的肌肉重新变得柔软。

　　就像是一个快要冻死的人终于看到了温暖的火堆，谢知不由自主地往那具身体上投去，和温热的肉||体完美地融合了。

　　真实的血肉之躯真是太好了，心脏跳得均匀而有活力，血液在血管里流动，肺叶一张一合，吸进来的空气虽然带着水晶宫特有的凉意，却让人觉得踏实。

　　他终于真正地复活了。

　　正在欣喜雀跃之时，角落里传来的碰撞声打断了谢知的注意——西里斯正虚弱地扶着墙壁，额角的血堪堪止住，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那是魔力透支后的生理反应。

　　“西里斯！”谢知惊叫一声，从床上跳下去想要扶住他。

　　但他忘了自己的身体昏睡了三十年，肌肉几乎完全萎缩，腿刚落地就软了，猝不及防地跪倒在地上。

　　两个病殃殃的人就这样尴尬地对望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谢知跪在地上，西里斯靠着墙，一个狼狈，一个虚弱。

　　“对不起。”谢知先开了口，无比地感激，“西里斯，你为我牺牲了太多。”

　　“不、不。”西里斯激动得也跪了下来，跌跌撞撞地扑过来，紧紧抱住谢知渐渐回温的身体，“陛下，您永远都不需要对我说抱歉。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三十年来每一次拥抱这具身体都冰冷得令人心寒，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他在这具尸体旁边守了一年又一年，一年比一年更加绝望。

　　很多人都劝他，放下吧，放弃吧，可他做不到。他曾经安慰自己，也许时间久了，就会变得麻木，他就解脱了，然而并没有。日子过得越久，谢尔蒂安给予过他的逝去的幸福就愈发在他心中被雕刻得清晰。他知道，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对他那么好了。

　　终于，一切都过去了。感恩光明女神如此眷顾他，居然让他得偿所愿。

　　然而，时局如此紧张，西里斯来不及和谢知再多温存一会儿，马不停蹄又飞去了恶魔之国和奥林大陆边境的海岸线上。

　　魔族的大军正在边境集结，一旦他们加入战争成为龙族的援军，阿兰德尔将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到那时别说守住边疆的国土，能不能保住政权都是个问题。西里斯必须赶在魔族行动之前把这条战线封死。

　　他悬停在海面上空，深吸一口气，腾跃而下。海水从中间裂开，两边的海水同时向后退，露出下面黑色的海床。那道裂口越深越宽，最终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海沟，两边的海水被他的力量强行压制住，无法合拢。

　　他又张口吐出一道龙焰，龙焰汇聚成实体的岩浆注入海沟，让它沿着海沟的走向缓缓流淌，最终形成一道环形包裹整个恶魔之国的岩浆瀑布。

　　炽热的岩浆从高处倾泻而下，热浪将方圆数里内的空气都烤得扭曲变形，海水被蒸发成白色的蒸汽，升腾到半空中形成一片巨大的云团。

　　魔族被困在其中。

　　解决魔族这边的问题花了他很长的时间，事情完成后，西里斯一点功夫都不想再耽搁，马上启程回帝都。

　　龙翼划过夜空，星辰在他身侧后退，他的魔力已经所剩不多，断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心情却前所未有地轻松，谢知活过来了，魔族也被挡住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令他没想到的是，城门打开后，只见百姓熙熙攘攘守着城门入口，黑压压的一片，手里举着火把和武器，待西里斯一进入，立刻将他团团围住。

　　“他才不是我们的执政官，他是龙王！”

　　“龙族杀了我的家人！”

　　“为什么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是龙族！”

　　他们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如果西里斯早点公布自己出身龙族，也许大家会像接受军部大元帅康斯坦丁那样接受他。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在龙族入侵人类的家园之后，被一个好心的贵族在酒馆里公布出他的真实种族身份呢？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火把的光芒在他们脸上跳动，照亮了那些愤怒的、恐惧的面孔。

　　他们忘记了西里斯在过去三十年里为阿兰德尔做过什么，忘记了他如何在这个国家最脆弱的时候撑起了整个政权。他们只记得一件事，他不是人类，而是龙族。

　　不知道是谁先推了第一把，人群开始往前涌，前面的被人潮推得踉跄，后面的还在拼命往前挤，摔倒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骂声里。

　　几个士兵试图维持秩序，但很快也被情绪裹挟，举着长矛加入了喊打喊杀的行列。有人从地上捡起石头扔过来，砸在西里斯脚边弹开，又有人跟着扔，石块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混乱中有人喊了一句：“一起上！杀了这个叛徒！”

　　这句话像瘟疫一样迅速传染了所有人，于是整片广场上只剩下一个声音，整齐得可怕，齐声喊着——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西里斯站在人群中央，面无表情。他没有解释，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开口。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他曾发誓要守护的人，举着刀剑，朝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