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烬夏》叶穆遮

1、第一章夏烬 蝉声像一串

　　蝉声像一串炸开的玻璃珠，把记忆的丝线引向一九九六年的夏天。那年我五岁，阳光透过梧桐叶在青砖地上绣出斑驳的暗纹，幼儿园的木窗棂里总飘着橘子汽水的甜香。

　　"叶焱！"云裁断的嗓音惊落窗台上的白粉蝶。二十三岁的小云老师立在光影交界处，发梢跃动的碎金与粉笔灰簌簌落在深蓝裙摆。我至今记得她手腕上银铃的颤音，随着她举起教鞭的动作，在热浪里荡开细密的涟漪。

　　那是我第一次懂得"焱"字的重量。这个从族谱火字辈拾来的名字，像是预言般在我掌心烙下三簇火苗。当我把李羽歆的藤编凳往后拖了半尺时，指尖仿佛有火星迸溅——穿着白纱裙的女孩像片过早凋落的玉兰，后脑勺撞上铁质课桌的闷响惊醒了整个昏睡的午后。

　　羽歆的眼泪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小花，她颈间红绳系着的长命锁硌在我手臂，凉得像块化不开的冰。很多年后在纽约中央公园，当她指着满地银杏笑说"叶焱你欠我十八年"时，我仍能听见那年夏天金属与骨骼相撞的余震。

　　太阳花幼儿园的锈铁门后藏着我们的伊甸园。彩漆剥落的旋转木马终日吱呀，秋千架下的野薄荷被孩子们踩出清苦的香。午睡时分三十张小木床拼成方阵，羽歆的麻花辫总垂落在我枕边，发梢沾着午后的溽热与痱子粉的凉。那时我们尚不知晓，命运正将两张童年照片叠进同一本相册。

　　小云老师装糖果的玻璃罐像盏小型月亮，她哼着《鲁冰花》分糖时，腕间的银铃在暮色里碎成星子。有次我偷藏了给羽歆的水果糖，被她用戒尺轻点额头："火气太盛的小子，当心把糖都烤化了。"可她自己的命运却像颗融化的太妃糖——听说她远嫁云南后，翡翠镯子换成了淤青，装糖果的玻璃罐最终盛满了抗抑郁药片。

　　去年清明返乡，我在镇东头闻到熟悉的薄荷香。坍塌的滑梯堆里钻出几株太阳花，铁皮信箱还挂着半块"朵幼儿园"的铜牌。隔壁老板娘端来麻辣烫，红油滴在泛黄的合影上，羽歆摔倒时攥皱的裙摆，在汤碗热气里又轻轻抖开。

　　暮色漫过废弃的游乐场时，我忽然听见银铃的碎响。转头只见风穿过生锈的秋千架，三十个孩子的笑声正在暮春的风里慢慢碳化，成为记忆沟回里闪烁的星火。

作者有话说

　　五年了时间过得真的很快，为我记忆里的每一个重要的女生写一些文章来纪念我逝去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