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十六】欢乐家（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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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聪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背了个好重好重的乌龟。后来神龟变游龙，飘走了。把她累够呛，想喝水。
又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各式各样的巷子，想找口井喝水。
然后被渴醒。
两眼一睁，世界瞬间晴明。顿时有点蒙。梦境太逼真了，让她有些回不过神。等双眼聚焦，周遭环境是既熟悉又陌生。怔了几秒，她猛然反应过来这是在谢家，谢郁堂的房间。
刚想起身，就觉察身后有人翻了个身，再然后，那人的一条左胳膊好巧不巧搭在她腰上。
发出舒坦的哼唧声，他继续调整姿势，还不断把头往她的枕头上蹭，最后直接抵在她后脑勺上，呼吸虽不厚重，但热热的鼻息，扑洒在后颈上，莫聪觉得痒的难受。
等他把腿也压到她腿上，舒服的睡安定，整个身子基本都靠到莫聪身上，把她当成了人形靠垫。
熟悉的床铺，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味道。唯独不熟悉的，谢郁堂的气息和身体重量，跟莫聪曾经幻想中的完全不同。尽管隔着棉软的衣料，她还是感觉到了一股炙热和强势。
尽管是他的无意识举动。
但手臂和腿搭在她身上，呈地锁状，将她扣住。如果不是睡的很安稳，莫聪简直要怀疑他这是在有意为之。
然而，她怎么会在这里的。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坐在椅子上，打算等泡泡恢复正常了就悄悄离开的。她怎么可能会睡到这张床上的？
真是荒谬！
莫聪起初想默默拨开谢郁堂的胳膊和腿，再偷偷离开。发现弄不动，先是纳闷，他是睡的有多沉，都说没意识的人是最重的。歇一会儿，就又继续尝试。
好不容易把他的腿蹬开，就依稀听到他在背后不满的‘嗯哼’一声，莫聪不禁僵住。
屏住呼吸，她凝神静候，感觉到脖子上的呼吸频率不对劲。莫聪才瞬间明白，这纯粹是谢郁堂在恶作剧。
“谢郁堂我要喘不过气了！”
“啊，真的吗？”
他慌忙起身，把莫聪扳正躺平，自己则跪坐在床上，俯身凑到她跟前，面色关切。
莫聪从下往上看去，这男人肢体修长，脖颈尤其长，穿白色长袖T恤，白鹤一样抻直脖子，垂首看着她，头发蓬松，有些凌乱。让莫聪觉得自己像条鱼。
“假的。”她随即轻巧起身，下地，趿上拖鞋。打算出门。
“爸妈他们正在楼下吃早饭，刚刚你没醒，就没叫你。现在下去陪他们吃也不是不行。”
门把手拧了一半，又回正。莫聪略微犹疑的转身，“我不记得我昨晚进来躺下了。”
她是绝对不可能自己跑到他的床上躺下的。她相信自己的品行和定力。
“哦，你说这个啊。我看你在椅子上睡担心会着凉，就抱你上来了。怎么，睡的还不错吧？”
谢郁堂一向都很得体，但此刻大概是在他的房间、地盘的缘故，声色间满是轻浮散漫，让莫聪觉得难以置信。
说话间，他已经换了个更舒服的弥勒侧卧姿势，好整以暇看着她，嘴角噙笑，莫名其妙。
“那给条毛毯就行啊！”
“那哪儿行，岂有让客人睡板凳的道理。多不合乎礼节你说是不是？”
“睡你床上就合理？”莫聪不禁冷言反问。
“一楼客房都没收拾，我也不好大晚上叫周阿姨起来铺床吧。就只好委屈我自己，分一半床给你睡咯。另外，我想的是你一直睡这里，也比较睡得惯。”谢郁堂继续插科打诨。
“我是说孤男寡女的，睡一张床上，你觉得没问题？”
“你说我是孤男我不反对，但说你自己是寡女，这可有的掰扯了，丧偶还是未婚，好像都和你没关系吧。退一万步，我也是你好端端的前夫对不对？”
可怕。谢郁堂竟然也会耍流氓！真是让她大开眼界。
莫聪深吸一口气，觉得浪费口舌，以及浪费时间。
扭头就去开门。
谢郁堂见势不对，猝然起身，三两步冲到她身后，开门之际，大掌拍的门板一咚隆。
不一会儿，门外旋即有人问：“小谢总怎么了吗？是门锁又有问题打不开？”
“没，就一只扑棱蛾子闹我心呢！不过不碍事，周姨您忙您的，我再睡会儿。”
外面估计觉得纳闷，嘀咕两句：“昨天刚打扫的，窗也关着，怎么会有虫？”
谢郁堂没什么耐心搪塞，只说今天房间不打扫，很累要睡觉。外面听令后郑重应了声好，然后彻底没动静。
“你上次说的话，我这几天来认真想了下，觉得说的不错。我貌似真的有重婚的打算。”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调舒缓惬意，念诗一样，有种愉悦的情状。说出的话却令人咋舌，不知所谓。
“我妈以前就老爱数落我，吃着碗里惦记锅里，心大的很。最近网上不是也说，成年人不做选择，全都要嘛！多大锅配多大盖，别人我是不知道，我自己如果决定想要，就势必得到。我也不为难你，真叫你给我当情人，那样很没品。但在我确认一件事情前，你得随叫随到，配合我的意思行事。不准动不动就拒绝、摆冷脸，说什么老死不相往来没这种无情无义的话。”
他把下巴轻轻落在莫聪头顶，话说的耐心又细致。忽略内容不计，他们此刻的姿势拍下来，一定是很有意境、情趣的画面吧。然而莫聪是当事人，无法抛开具体内容不谈，只考虑虚假的视线画面。
“我要是不呢？！”
莫聪的声音很平静。但身体却在抖。九月下旬，卧室空调即便开着，也绝不至于会冷。
谢郁堂闻言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自认体贴的撤下按住门板的手，顺势从后面把莫聪搂到怀里，让她紧靠自己胸膛。感到她更僵硬了，谢郁堂不禁玩性大发，干脆把手伸进莫聪衣服里，顺T恤下摆，一双大手严丝合缝箍住她的腰。
“你看，让你吃东西偏不吃。还把饭盒扔了。这才多久，果然瘦了好多。”
莫聪伸手开门，谢郁堂赶忙将她掳走。远离门口，放到书桌上。这下他可算是看到莫聪的，仿佛遭到奇耻大辱的，饮恨愤怒的表情。
目露凶光，眼角泛红，下颌咬紧，嘴角颤动。鄙夷又不忿，感觉下一秒就要破口大骂了。
“谢郁堂，你爸妈知道你原来是这种人吗？”但她没骂他，只试图用父母唤起他的理智和廉耻。
“哪种人，乐于助人、古道热肠、不弃故旧，挽今怀昔？哦对，还有就事论事的坦诚和敢说敢做的直白，你亲口说的记得吗？”
他撑着桌子，再次以那晚在莫聪家厨房的进犯姿态将她困住。低头凑近她，挑挑眉，目光柔和，鼻息相抵，竟然也能形成一种威逼。
“谢郁堂，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青天白日，晨光把房间的玻璃书柜照的锃亮，折射光在他们的侧脸形成光带。莫聪偏过头，却不是为躲避刺眼的光。
“这话该我问，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一贯最会忍耐退让的，怎么现在这么犟！擅长利用别人达成目的，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喜欢的无以复加，我自己送上门来，怎么你又不要呢？你说说，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被谢郁堂巧言令色、先发制人污蔑，莫聪猛地转头想反驳，结果嘴唇碰到他的下巴，她自觉不妥，后仰头想避开，却让谢郁堂急忙一把兜住后脑勺。
抬手间，他自己把桌子上的苍鹭积木扫了出去。鹭的腿和脖子全摔断。身子也支离破碎。
“你不要乱动，当心撞了脑袋又怨我！”不过他没在意，目光也没转移，只盯着莫聪，很是关切。末了又笑：“无意亲到的，放心，我不会怪你。不过下次要注意，再失误的话，我可是要亲回来的！”
爱能解释一切，包括曾经带来的伤害。但莫聪并不认为，他的举动是出于爱。
她知道自己没什么胜算，谢郁堂真的很会蛊惑人心：“你想确认什么？”
她破釜沉舟的离婚决定不过是战败脱逃，绝不是什么势均力敌的战术调整。谢郁堂尚且对她不闻不问，视若无睹都已经叫她兀自沦陷了。倘若加上一些手段和心机，莫聪自知没有还手之力。
“确认我到底是更想要蒋媛，还是你。”
莫聪愣住。一股不可遏制羞愤让她想哭，但自尊心和胜负欲叫她忍住了。
心思千变万化，不甘转瞬即逝。她想到昨晚紧张落寞到不禁呕吐。想到以往的很多个夜晚，在这个房间幻想着的许多可笑又可悲的梦。
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的情绪起伏，乃至惊怯忸怩简直蠢透了。
“一头小猪不吃糠，两头小猪吃得香。怎么，你是想开猪场还是想当糠？”
“噗嗬！可不兴这么说你自己。”他撑着书桌，眉眼笑意盈莹，这下是真开心了。
“不是我这么说自己，是你在这么看待我。”
彻底明白他的用意，莫聪反倒松了口气。
他想让她激发蒋媛对他的依赖和信任。想叫她继续陪他演戏，传情。想要一条鲶鱼。为此，他不禁搞出这么多有的没的。
“我没有，你可别瞎说、乱扣帽子。”见莫聪终于松懈下来，谢郁堂的神情也更舒展，笑地更深。
但莫聪看到那笑，只觉得讽刺。心里清楚，在他眼里，她就是头猪。又倔又可怜的猪。
“还有别的事吗？”
“你这就同意啦？不问问要做些什么，以及你能得到什么？”
“不是都听你安排，配合你行动嘛。至于得到什么，我想你离我远点，最好别来沾边。可以吗？”
她的语气柔和，不再严阵以待。可不知怎的，谢郁堂却觉得她更加叛逆不逊。
他觉得莫聪忽然间又变了。刚刚情绪满腹，忧思深重的她，已经被现在这个通达明理，坚定冷静的人占据。连看向他的目光也变得澄明、冰冷。
仿佛陡然熄灭的火种。让他很不舒服。
“当然不行。万一我更想要你呢！”不过这次他没自行退开，而是坚持看着她的眼睛，企图激发她的热情。
但莫聪只是点点头，没什么特别反应。面如止水，仿佛就算他现在说鸡蛋是水果，她也会点点头，不予反驳。
谢郁堂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他虽然苦恼于莫聪的严词拒绝，但不加回应也让他毫无办法。她淡淡的反应，把他刚刚鼓起勇气说出来的话，映衬的像是笑话。她难道以为，作出这样的提议对他来说，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吗？还是她说的喜欢他的话，全是假话？
疑窦在心，但他不敢开口问。他既怕自己其实是一时兴起，更怕她是有口无心。
莫聪再次抬头问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事，谢郁堂摇摇头让开身，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于是看到她从从容容，没有犹疑的从桌子上下来，走掉。
是的，从从容容、径直走掉。莫聪走的很快，一溜烟儿，连谢郁堂爸妈打招呼也没理会，出门直走。不存杂念。
万一更想要的是我？她边走边摇头。
不会的，没有那样的万一。
谢郁堂29岁生日，蒋媛什么礼物也没准备。却还是给他带来了极大地惊喜。
生日那天，谢郁堂早早在学校宿舍楼下等。等啊等，后来打蒋媛电话，蒋媛不接。最终打给了莫聪，让她帮忙劝服蒋媛，晚上一定要参加聚会。
当时的莫聪，像个傻瓜一样对谢郁堂有求必应。兴冲冲从图书馆赶回宿舍，途径谢郁堂的车时，还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可怜谢郁堂，觉得他等了那么长时间，也没说动蒋媛，还得求她帮忙，可真惨。
蒋媛的确不想去。经劝说后表示，莫聪陪她，她就去。
最后莫聪一并随行。
她真的以为是和之前的简单聚会一样。人很多，场面混杂，去了只用找个没人的地方混混时间即可。
结果，那晚是谢郁堂的生日聚会。
大家都穿正装、礼服，仪容精致，全是政商人士。只有莫聪和蒋媛，穿着T恤、长裤，两手空空，什么礼物也没准备。莫聪虽然背着书包，但里面只有派不上用场的英语六级真题。
如此突兀，且不合时宜。仿佛误入瓜地的猹，引起西瓜们的不满。
不过蒋媛是烽火大小姐，社会地位让她无需在意旁人的目光。至于莫聪，在图书馆背了一天六级作文，整个人都是一副精气不足，疲惫不堪的苦相。蒋媛睡了一天美容觉，出门前随便抹了一点素颜霜，头发一抓，妥妥的休闲风美女。
莫聪站在蒋媛边上，可不就是大小姐的苦命仆从。局促紧张、目光闪躲，直想往她身后藏。
谢郁堂显然注意不到莫聪的难处，径直去牵蒋媛的手，想带着她联络客人们。
然而蒋媛却没有遂他的意丢下莫聪。她紧紧抓着莫聪的手，牵着她进入谢家大厅。
蒋媛她真是个自带光彩的人。闪耀的水晶吊灯也没有她的眼神迷人。优美的仪态、自信的步伐、睥睨众人的桀骜眼神，以及她的不容任何人质疑、妄论的强大气场。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在一群矜贵傲慢的人当中，那么突出又夺目。
不惺惺作态，她从容自在；没眼高手低，她牵着上不了台面的莫聪。如入无人之境。
她曾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锤炼磨砺过啊！她拥有的已经比全世界都多了啊！这仙女一样的人儿，怎么会相中的她呢。莫聪在那天晚上有了自己的答案。
因为蒋媛附在她耳边说：莫聪，表演开始咯～
然后，她瞬间作伏跪状，急促、声貌并施、泪如雨下，如控诉、如哀求，突出但不突兀的诵念起大段大段的台词。
是《仲夏夜之梦》里狄米特律斯和海丽娜在森林里的对话。
但其实蒋媛在话剧社分到的角色是赫米娅。
赫米娅与拉山德相恋，却被父亲许给同样爱着她的狄米特律斯。为反对这门亲事，她和拉山德逃到城外森林。精灵阴差阳错对拉山德施了魔法，让拉山德无可救药爱上海丽娜。而海丽娜爱的却是狄米特律斯。为获得狄米特律斯的爱，她透露赫米娅和拉山德逃往森林的行踪。
但蒋媛却对谢郁堂念出了海丽娜卑微、哀切的告白台词。
她看着不远处的谢郁堂说：是你吸引我跟着你的。你这硬心肠的磁石！可是你吸的却不是铁，因为我的心像钢一样坚贞。要是你去掉你的吸引力，那么我也就没有力量在跟着你了。
谢郁堂起初不想回应，后来他迫于压力，面色冷峻说了台词：是我引诱你吗？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而且也不能爱你吗？
蒋媛对他的配合非常满意。莫聪觉得他们的感情以及形象都如此契合这一幕剧。然而，蒋媛把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并用极具压迫力的眼神示意莫聪，接下来由你来完成。
莫聪也的确熟背台词。拜蒋媛所赐，这一幕剧，她陪她练过很多遍。台词太有感染力了，莫聪早就烂熟于心。可她没资格也没立场参与到他们的表演当中。她只是个旁观者。她从没想过要喧宾夺主。
莫聪于是愣在原地，没有按照蒋媛的意思说出那爱到有些屈辱的台词。
人们也当然地认为她说不出、演不了、配不上、讲不好。
莫聪，是你自己决定要跟来的，不是吗？而且你知道的，我的角色其实是赫米娅。海丽娜的台词我其实不太熟。
蒋媛来到她身边，轻轻附在她耳边，戳破了她的心思，点明了她的图谋。没有论断是非，只是道出实情。
莫聪是从那一刻起，感受到蒋媛的用意。她并不是真的站在她这边，只是需要她来考验谢郁堂的真心而已。
她觉得羞耻、也觉得难过。她那时就知道，自己会和海丽娜一样悲惨。她不是窃贼，但魔法使帮她得偿所愿。尽管后来得到所爱，但那只不过是魔法在起作用。
蒋媛就是谢郁堂的魔法药水，药水授意他爱上某人，可他自始至终，真正钟意的都是药水本身。
现在，药水功效依旧，但中了魔法的人却开始贪心。
莫聪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当年的沉默和今天的沉默原因相同。莫聪知道自己的结局，所谓的二选一，她根本毫无胜算。就像那天的最后，她独自离开谢家大厅，蒋媛和谢郁堂，谁也没有追出来一样。
她不是客人，当然，也不会是主角。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十六】欢乐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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