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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十六】欢乐家(2) ...


  •   泡泡是一条奶花兰寿,两年前由谢迎参在网上购得。闽侯本地发货,但暴力快递导致保育袋破裂,鱼儿缺氧,到家几乎全趴缸。

      卖家让谢迎参让鱼先缓缓,不行给他补发。谢迎参听从指导,后来七条鱼扔了五条。只剩下一条凑数的黑寿,以及一条苟延残喘的奶花,亦即后来的泡泡。

      谢迎参本来是喜欢红寿,觉得红红火火的很喜庆。结果不仅红寿,连带点红的包金都没留住。反倒是黑寿,没鼻子没眼的,黑糊糊一坨,缓过之后,健壮又霸道。活挺好。

      而奶花,由于外表平平无奇,从一开始就没被重点关注过。自始至终没打过氧、没喂过土霉素,更没上过失膘矫正器。等其他带红的鱼都死光了,奶花也终于挺不住,晃晃悠悠在缸底,张着嘴巴翕动腮帮子。

      那段时间又恰逢许兆延感染肺炎,情况危急,转去医院icu,有好几次都差点病危。

      鱼一条条地没,让大家心里都犯起嘀咕。本来卖家也说了,鱼不好是运输过程中缺氧导致的。

      和许兆延的情况,八杆子不沾边。

      但付丽君哭着骂谢应参,冷不丁的为什么要招些短命鬼来家里。看看,剩下些什么。兰寿、兰寿,都是来找她的难受,讨她儿子阳寿的!

      谢迎参心灰意冷,也觉得没意思。

      原本想过年有一缸红寿看着喜庆。结果这么不顺遂。

      他们举家去医院前,收拾许兆延东西时,付丽君嘱咐莫聪,立马把鱼处理掉。谢迎参也吩咐莫聪,让卖家不用补发,他不养了。

      莫聪点头应下。一开始也是打算直接把鱼倒掉。把缸洗了。

      但黑寿好难抓,跟煤炭精灵一样。肥嘟嘟的,还有些可爱。至于奶花,感到莫聪的手,它竟然主动蹭蹭,像个小狗求摸摸一样。

      莫聪于是摸了它两下,它竟然又开始游。

      那天下午,窗外北风呼啸,莫聪在谢家堂屋偏厅,被两条冷血的金鱼给逗乐了。

      付丽君和谢迎参由于整日在医院陪许兆延,短时间内不回家,莫聪于是斗胆开始尝试留下这俩小家伙儿。

      奶花虽然很虚弱,但坚韧,每当莫聪靠近就会起来游一游,但总要翻肚皮,看起来像是人得了血栓,行动不便的样子。

      莫聪给它箍上矫正器,想帮助它游泳,结果把奶花的脖子蹭充血,吓得莫聪直骂自己大傻瓜。

      把手伸到缸里安慰奶花时,她发现自己的手能让奶花借力,不翻肚皮,且游的稳当些。

      此后将近一个星期,她每天都隔两到三个小时去扶一扶奶花,给它作手动矫正训练。连晚上也定时工作。

      黑寿也许是知道,莫聪不打算处理它了。竟然也学奶花,在她手边蹭来蹭去,它们一黑一白的,假如付丽君看到一定又会说黑白无常,不是好征兆。

      但莫聪觉得很可爱,为了防止它们被处理掉,她没有按照谢迎参的意思,让卖家别发货。

      相反,她和卖家联系,继续补发。全都发红寿。

      接手鱼缸并帮助奶花康复训练的第十三天下午,莫聪照例伸手去帮扶奶花,结果这小东西避开了她的手,自己游荡起来。还欢快的在水里吐泡泡,像在跟她炫耀说,你看你看,我恢复正常了。

      莫聪激动的要命,发出惊呼。她从缸边抬起头来,很想和谁说一说,展示一下劳动成果,吹嘘一番,抒发一下心中喜悦。大屋子里却只有她自己的感慨以及鱼缸管道系统的运转声。

      家里的帮佣阿姨们也各有各的事情忙,和她们根本说不上。

      于是那天下午,她自己一个人趴在缸边,给黑寿命名波塞冬,奶花命名为泡泡。她觉得既然要好好活下去,就还是有个名字比较好。

      两天后付丽君携许兆延回家。说是病情好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晚上吃饭前,付丽君无意间瞥到偏厅的一缸鱼,惊呼老天爷,并质问莫聪那是怎么回事。

      莫聪先是后悔,忘记把缸挪走,继而承认错误,说波塞冬和泡泡后来自己好了,她觉得丢了可惜。两条鱼住大缸太浪费,就让店家又补发了五条红寿。

      她低着头,觉得作难,首先是不该忤逆付丽君的决定,自作主张变本加厉养鱼。

      以付丽君的脾气,肯定要数落她不识时务,自己都是个麻烦精,还弄这么多麻烦精。

      再来,谢郁堂肯定也不会收留波塞冬和泡泡,以及其他红寿们,她确实很不自量力。

      最后,莫聪实在不想再亲手了结它们,但也没有别的人能交待。

      咬紧牙关,想开口求付丽君容她缓缓,找找看有没有人愿意养的。

      却听到付丽君盯着那缸鱼,跟她确认:“就这黑的是波塞冬,白色是泡泡儿?”凑的好近,在莫聪看来像是一条好奇心很重的猫。

      “对,波塞冬比较健壮,您看,它和泡泡关系比较好,还会保护泡泡。”莫聪则化身精明的技术员,给付丽君讲解起两条鱼来,“它们很听话,其他的红寿状态也很好,据说养的好的话,它们能长地像甜瓜那么大呢!”

      付丽君回头看着莫聪,看似不耐烦的‘啧’了下嘴,便径直去餐桌落座。但莫聪却知道,这些鱼儿们终于获得免死金牌。

      因为付丽君开心的时候就爱傲娇的啧嘴,不再抱怨。她生气才会笑。所以,她大约是认可了波塞冬和泡泡。

      到晚上谢迎参回来,一进门付丽君就兴高采烈拉他去看鱼,把谢迎参惊得说不出话,后来俩人还喜极而泣。莫聪这才终于安下心来。觉得一段时间以来的努力没白费。

      同时为波塞冬和泡泡能够被接纳而感到自豪。

      “爸说泡泡最近不吃东西,精神不太好的样子。据他观察这几天还出现趴缸的情况,给它上了矫正器也没用,还把脖子勒红了。刚刚我回去,它直接躺缸底不动了。”

      谢郁堂一直没觉得那缸鱼好看在哪儿。只听他妈老是夸说泡泡又长好啦,胖嘟嘟的,很可爱。爸爸也动不动就夸泡泡和波塞冬会听人话儿,他们说话大声点,两条鱼会贴在玻璃这边往外瞧。

      听他们俩念叨了两年多,他也没想着好好去确认一下,波塞冬和泡泡分别是谁。

      今天只是见爸爸急的满头大汗,妈妈也站在后面来回踱步又跺脚的,连哥哥开口说话了都没留意到。

      让谢郁堂觉得不可思议。

      后来爸爸毅然决定亲自开车,去接莫聪来,想叫她再帮忙看看。谢郁堂才及时制止他,并自告奋勇、主动请缨揽下接人的事。只让他爸提前和莫聪说一下情况。

      他怕自己面子不够大。又被拒绝。

      尽管两个小时前,他俩在路边谈的很顺畅,莫聪也完全没有任何不同意见,接受了他的全部提议。

      但谢郁堂还是感觉,她在憋着什么坏。好让他大吃一惊的。

      车子在环线上疾驰。

      听了谢郁堂的陈述,莫聪没应声,只大大打了个哈欠。想到今晚又是个不眠夜,她还重重的叹了口气。

      谢郁堂见状,小心翼翼说:“要是困了可以先睡,到了我叫你。”

      莫聪想想觉得没必要熬,也没多言语,真的出溜一下,在椅子上舒展并放松,抱臂环胸,闭上眼,睡去。

      她太累了,连日来要跟进无比陌生的宣发拍摄业务,现场、公司、医院三头儿跑,几乎没有什么空闲时间。连午休都用来整理工作进度表了。手头的行政杂活儿也没少,会务和考勤还是她负责。但莫聪觉得这种累,她可以忍受。

      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夹在谢郁堂和蒋媛之间,假意变脸,时刻扮演。这让她几乎神经衰弱。打翻饭盒后,不用再见到谢郁堂,让她终于能缓口气。

      老实说,不和谢郁堂碰头,单单只应付蒋媛不是什么难事。耐心小心,顺着她就行。

      谢郁堂不一样。他现在很不一样,有时候甚至让莫聪觉得陌生。不管是看她的目光,还是某些异常的举动。饶是她立场坚定,为人冷静,也不免偶尔会被他弄的不知所向。

      “你......你这是,干嘛?”

      她睁开眼的时候,谢郁堂正右手撑着副驾椅背,左手在座椅的侧边摸索什么,整个人都朝莫聪欺身相向,下巴正对她的脸,虽然屏住呼吸,但还是有种热热的气息在面前萦绕。

      更可怕的是,他周身的味道让莫聪有种久远又迷幻的晕厥感。让她想到以往坐在他身边的卑微暗淡记忆,那种一点点忧伤,以及毫无希望的心痛感觉,让她瞬间呼吸急促,想要咳嗽、呕吐。

      莫聪赶紧捂起嘴,怕真的吐到他身上。

      谢郁堂本想让她睡的舒坦些,去给她把椅子慢慢放平,结果莫聪警惕的捂住嘴,对他防备不已,还发出类似惧怕的急促喘息声。

      让他既汗颜又憋屈,想到自己竟然让她这么抵触,又不觉有些难受。

      终于找到座椅调节按钮,椅子随即向后靠,莫聪也一并躺平。谢郁堂见状,忽然自尊心作祟地,也随她俯下身,还干脆侧过身,跨过一条腿来别到副驾,右膝跪在主驾座椅边沿,左手斜撑窗棱,右手继续掌着椅背没撤,做俯卧撑一样把莫聪罩在自己身下。

      借着路灯,他看到莫聪紧紧闭上双眼。双腿微曲,身体还蜷缩起来。一副柔若无骨、娇弱可人的姿态。不禁有些意外。只以为她是在默许他做些什么。

      于是俯身低头,想亲亲她不安分的、微微颤动的眼睫毛。

      “谢郁堂快开门,我想吐。”

      然后听到莫聪压低声音这样命令。

      下了车,她在路边干呕了好一会儿。谢郁堂去车上拿了自己的水给她,但莫聪只痛苦的抬头看了一眼,摇摇头,继续发出干呕声。

      最终什么也没吐出来。

      谢郁堂五味杂陈,又惭愧又心疼,还有些自责。莫聪站起来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去抓着她的胳膊,发现她没有抗拒,就干脆把她抱起来。放进车里。

      车子停在东湖边,离华侨城只剩不到两公里,他掉头想送她去医院,但被莫聪制止了。

      “我没事,晚上吃的有点辣,缓一会儿就好。快进小区吧。”

      “不是因为我?”

      “不是。”她紧蹙眉头,叹了口气,然后补充:“你帮我调座椅,也是一番好意。不过我不是来睡觉的。所以快走吧。”

      声音很小,语气和缓,不知是索然无味,还是单纯觉得累。她紧紧环臂抱住自己,让谢郁堂自责的心,又蒙上一层阴霾。

      到家,谢郁堂停完车,发现莫聪站在前院等他,没有冒然往里进。见到他过来,还示意他在前引领。

      一前一后,凌晨一点多。月夜朦胧,九月底的茉莉花在夜晚散发迷人香气。

      如果没记错,花是去年九月莫聪去二舅家,带回来的他不要的那盆虎头茉莉。当时花已经状态欠佳,历经一个春天,又养护回来。放在正门石阶上,开的娇丽。

      她当时没带走呢。她养活的花。

      谢郁堂上了台阶,打开堂屋正门,谢迎参竟然还没去睡,见了莫聪连忙露出欣慰的笑,还跟她解释,妈妈她去照料哥哥先休息,等会儿下来。

      谢郁堂觉得恍惚的很,爸爸的话简直让他如坠梦境。妈妈、哥哥。莫聪的?她也会这么认为吗?

      “我先看看泡泡情况怎么样吧。”她没有纠结称谓。她甚至没有和爸爸寒暄。

      当然,她本来就只是来救那条没所谓的金鱼。既不是来闲话家常,也不是来做客交往。莫聪她现在,不是他的什么人。

      谢郁堂把她交给爸爸,就自己回房了。

      夜半,他听到客厅有动静,于是起床查看。

      “泡泡,你记住,你是一条金鱼。只需要七秒的记忆就够了哦。记得太多的事情,对你来说可不太妙。当然咯,记得姐姐我呢,还是很有必要的。不过也仅限七秒。我也不能常来看你对不对,所以你得自己独立生活才行。你可是自己挺到最后的泡泡仔呀!”

      她的呢喃声温柔敦厚,呕吐时的沙哑嗓音已经如波涛般退去,现在,是海浪轻拂沙滩。

      “波塞冬,你又长肥了嘛,小波儿,你也是,不要太想念姐姐哦。和泡泡一起住大house,多幸福呀。你俩从小相依为命的,一起从南边来,还活下来。真的超级厉害、超级棒,当然咯,也是超级幸运的啦。喔唷,还撞我!”

      她的手臂伸进鱼缸,在水里慢慢划动,像船夫摇桨起航。那条名叫泡泡的鱼,在她的手掌里缓缓游荡,仿佛真的能听懂她的话一样,吐出泡泡,予以回应。

      而那条黑色的鱼,绕着她的臂膀,碰撞,或亲吻。

      草缸绿藻浮动,展示灯散发梦幻的蓝光,莫聪下巴抵在缸沿上,注视池里的鱼儿。

      “上次连花花草草都告别了,竟然忘了要和你们说再见。真是很对不起哟。这次我必须好好叮嘱你们俩,不要任性。在这里好好生活,喜欢这个家里的人,至少要做到讨喜。特别是泡泡你,不要动不动就装死,搞不好,真的会被丢掉的。”

      增氧机和滤水器发出低鸣声。像在附和她的话。

      “我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再陪你们的。今后就靠你们自己好好的了知道没?没用的东西不要记得太多,会痛苦。泡泡、波塞冬,给你们起名字就是要你们长久存在的,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哦。”

      长达两年多之久,谢郁堂终于得知,那条白色带黑点的普通金鱼是才泡泡,黑的则是波塞冬。其余耀眼闪亮的红色金鱼,没有名姓。

      他站在黑暗当中,没有靠近。

      夜游无垠,时光无悔。

      他忽然想起莱蒙托夫有首诗这样写:

      一只船孤独的航行在海上,它既不寻求幸福,也不逃避幸福,它只是向前航行,底下是沉静碧蓝的大海,而头顶是金色的太阳。

      莫聪此刻,大概就是他们的太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十六】欢乐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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