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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三十二】空气(3) 使人污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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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菇青菜火腿粥,香菇被松茸替代,火腿有家常风味,青菜带着清甜。粥水浓稠,但又不是糯米粥,难道加了淀粉?莫聪略有疑思,但不影响粥好吃,她爽喝两碗。
然后阿姨帮她重新上药,绑扎。
两天过去,她的视力恢复的很快,但还是有些畏光,睁眼会眼周刺痛,消炎药水润润的,很舒服。重新缠上无菌纱布,她一天当中最重要的事也就完成了。剩下的就是坐着或躺着。
给她换完药和纱布,阿姨收拾杂物时弄掉一盒消毒湿巾,落在莫聪脚边,她本能去捡,抓到阿姨的右手。不禁纳罕,柔软光滑、有些湿乎乎的,手不大被她一把就能抓住掌面。
和昨晚的那只手,完全不同。
莫聪陡升犹疑,但没出声。只吩咐阿姨,中午想吃排骨和鲜虾西蓝花。
上午她在客厅听音乐打发时间,后来困意来袭睡着了。醒来时稳妥的躺在床上。她摸索着起身,闻到厨房里食物香味儿传来。便出了房间,又摸索着去厨房。里面有人在忙活。莫聪没出声,自己到餐桌边做好,拿了茶杯,掂量着茶壶里有水,想自己倒些。
手腕猛然被人抓住,然后听到手机软件女声提示说:想做什么和我说,别亲自动手。
脚边的坎德附和似的喵呜一声。
莫聪摇摇头:“这种小事不麻烦你。我自己可以。”
她话音刚落,坎德竟然啪嗒一声,跳上桌面。但没来蹭她,而是在边上发出舒坦的咕噜声。大概是在蹭别人呢。
不过几秒后又喵了一下,听话的跳下去。
“水冷了,我给你接热的。少喝点,马上开饭。”电子女声声调冰冷。
但猫却撒娇一样,喵呜一声继续附和。仿佛这声音对它来说很有吸引力。
坎德自上次秋雨过后,也不太爱出门。总在一楼露台附近转悠。现在看不见它的身影,但凭借它的声音,莫聪感觉到它对这个新来的‘护理阿姨’喜爱程度远超过她,明明生人勿进,性格刁钻,却突然活力大涨,围着新来的陌生人转个不停。
吃饭的时候,莫聪坚持要自己扒拉饭,不想再饭来张口。菜色很多,清蒸排骨、蒜蓉西蓝花、番茄酿肉、椰子鸡。她吃一口,别的菜又夹道到碗里,莫聪也不挑拣,照单全收,吃的很快,全程无话。
“别吃太快,对消化不好。生病期间,要减轻肠胃负担。慢慢吃,不赶时间。”电子女声像ai医生给出建议。
莫聪没听。继续咀嚼吞咽。干饭机器一样面无表情,一碗饭很快扒拉完。
然后起身往卧室走,走出几步后,被猛然拉住胳膊,打横抱起。
她也一点不惊讶,表情仍旧不变,但声色低沉:“放开,我自己会走。”
重新站到地上,莫聪一瘸一拐,慢慢往卧室走,腿和胳膊虽然没完全好,但基本能脱离轮椅自由走动。手机能语音拨电话,她会让南星北把真正的护理阿姨找来。
至于冒名顶替的幽魂一样的人,应该会识趣的自动消退。
她把电话拨通后,南星北接电话前,有人进来拿走她的手机,并挂断了电话。
莫聪坐在床沿边抿紧双唇,茫然又警觉的抬起头,眉头紧锁。
“有事可以吩咐我来做。有任何不满,随时告诉我,我会按照你的要求马上改正。”电子女声没有感情。
“刚刚抱你是因为差点撞到桌角,很危险,是我唐突了,你别生气。提醒你吃慢点不是命令你必须听话,只是建议,你根据自己的喜好和习惯吃就好。你目前在服用抗炎药物,虾仁有解药性和致敏风险,所以今天中午没有准备。你如果想吃,等痊愈再吃好吗?”电子女声语速变快。
“派遣公司对服务中途被请退的员工有扣分机制,后续的工作接单会受到影响,如果我做错什么,我可以改到你满意为止,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电子女声也会撒谎。
“让我留下,我保证会让你满意的,求你不要赶我走。”电子女声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感情。
听得莫聪觉得厌烦。
“我需要一个能正常交流比现在更省心的护理师,可以吗?”她用一句话结束还未形成的纷争,“手机给我!”声色冰冷,态度强硬。
“是不喜欢这个转换器吗?我可以多换几款声音软件,你再听听看可以吗?语音转换也可以很高效,正常交流没问题的。我还可以再加快打字速度。”
“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觉得烦心。从现在开始,我不做多余的事,手机电量不多了,让我先帮你充电,充完电再用好不好。”
“晚上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备菜,早点吃,吃完我陪你出去走走,消食。或者你有其他的安排,和我说,我可以帮你或者陪你一起。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你可以尽管说,我一定能完成。”
iPhone手机键盘输入文字的声音听起来很急促。在下一段话转变成语音输出前。
莫聪抱臂垂首,轻声喝止:“够了谢郁堂。别再演了。”
按键声随之停下。片刻后再响。
“莫小姐,你误会了,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我真的没有在演。我是真的想服务好你。只想帮你尽快痊愈。没有半点歪心思。”
莫聪摇摇头。抬手要摘掉眼睛上的绷带。
被人猛然抓住手腕,制止。与此同时两个手机落地,其中一个的钢化膜应该碎了,因为莫聪听到啪嚓一声脆响。
“怎么,没脸让我看?”
抓着她手腕的人猛地手一抖。莫聪冷冷嗤笑一声。
“那就躲远点,这辈子都别再出现在我眼前。”没有情绪,她说话的语调异常平静,没了刚刚的咄咄逼人,“行了,撒手。我也没想见你。房子是许兆延的,虽然你们是血亲,但他说我想怎么他都可以,他的房子当然也是。所以你走!”
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粗重浓厚的气息,不难闻,但很陌生。从前她能通过他惯用的漱口水、沐浴露、洗发水、洗涤剂还有香水判断他的存在和动向。但现在,莫聪必须承认,他变了很多,有些陌生。
让她被蒙骗至此,也毫无察觉。好在她足够警觉。餐食的口味、搭配,骨节分明的手掌,坎德的反应,他第一次陪在她床边轻车熟路去壁柜拿铺盖,或者更早之前,医院里全身包裹严实的男人热心带着她到处做检查。抱她的动作以及转身离开的背影都熟悉的令人难以忽视,但她都刻意忽视了。
忍住,别追兔子。走自己的路,就不会迷路。
“我践行了自己的全部承诺,也说到做到了。我去找你,要带你回来。是你自己拒绝的,记得吗谢郁堂?”莫聪能感觉到他在颤抖,但没余暇让他慢慢回忆、品评,只淡淡提醒:“不管你是否看到那个字条,我现在都要当面告诉你——”
莫聪微微扬起头,面对可能是他面庞的方向,深吸一口气,郑重严明:“好好生活,但别再打扰我。我计划的未来里,没你的位置。”
她感到他微微颤抖,但没松开抓着她手腕的手,不久,有低喘和啜泣声,她的手被他托到面颊边摩挲,湿冷冰凉。
她要抽出手,谢郁堂摇头不松开,莫聪再次冷声开口:“放手。要哭去别处哭,哭别人去。你的眼泪,我现在只嫌脏。”
闻声,谢郁堂果然松开她的手。
但却转而箍着腰,托着她往床中央挪动、放好,又整个人都欺身而上,莫聪因势躺倒,被他固定到身下,撑着手臂罩住。
房间里寂静无声。莫聪知道他不会对她做什么。便没有再开口的打算,只神色自若,旁若无人,闭目养神一样静静躺着。
也许是感觉到她的信任和放任。谢郁堂慢慢凑近她的脸,整个人也全部压到她身上,绵软的床垫下陷,他的呼吸又深又重,热的让莫聪感到不快。
“不要对着我出气!”她于是严厉训斥。
对方几乎是出于本能的立即回说:“对不起。”声音沙哑低沉。
听的莫聪心里一惊。觉得他很可能不是谢郁堂,而是别的陌生男人。
感到怀里的人陡然一僵,谢郁堂自知是自己的声音吓到她,赶忙伸手,用手指轻触她的脸颊,安慰她:“是我。别怕!”语毕,见她果然松口气,谢郁堂觉得心头一暖,埋首在莫聪颈边。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
他们就这么躺了一会儿,莫聪被压的呼吸不畅,出一身汗。
不满的抱怨:“好重,我要喘不过气了。”
闻声谢郁堂迅速作出反应,搂着她一翻转,把她放到自己身上,又意味不明的问:“这样呢?好些了吗?”
一点都不好。但莫聪没真的抱怨,只说:“我累了,要休息了。你自己走。走之前顺便把原本的护理阿姨请回来。否则我就让苏菁晶来接我。”
“许兆延回来前,我不会放你一个人在家。”
“护理阿姨会照顾我。”
“护理阿姨不是监护人,没法儿对你负责。”
哼!莫聪听到‘负责’两个字瞬间邪火直冒,心生歹念想抽他巴掌,但转念又觉得没意义,于是愤然起身。但他早有防备,长臂环着她,安全绑带一样收拢后,又将她揽回胸前。
“许兆延交待,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让我务必照顾好你。他还不知道你眼睛不舒服,你找南星北帮忙不也是怕苏菁晶她们知道了会担心吗。所以安分些,不要动肝火。让我照顾你吧。”
莫聪趴在谢郁堂身上,拳头攥紧,不发一语。
“你现在手脚都不舒服,眼神儿也不灵光,只靠一个外人照看并不稳妥。这段时间,生活起居由我全权负责。”
真是大言不惭,居然说要对她‘全权负责’,多么可笑。
“20岁刚到武汉人生地不熟打到黑的士,我和师傅理论被扇了巴掌但免被坑钱;21岁当导游到处跑,姨妈痛到冒冷汗,大夏天贴暖宝宝也没缺过勤;22岁从一个黑夜到另一个白天,奖学金给我是众望所畏且毫无悬念;23岁生日当天,图书馆的闭馆音乐是《staring at the sun》,隔年早春,方舱医院里,我每天都在祈祷第二天早上的太阳。”
她语速不快,语气也淡淡的,闲话家常一样,情绪并无异常。
“没公司要我,因为蒋媛精准打过招呼,原意是想让我永远给她打下手、做杂事,我斗胆接受你结婚的提议,对我来说,活着要紧,工作内容并不重要,我会适应;研究生考试当天付丽君早饭要吃馄饨,早上五点做羹汤八点在考场,我答的每一道政治题都是在给自己的思想重新上钢印,人的认识及发展是螺旋上升的结构,但得自己拉扯自己;大床垫又重又沉,即便有人帮忙搬,也还是把我累够呛,可只有躺在我自己花钱买的床垫上,我才觉得安心,因为那是我唯一能够独占排他使用的空间的代表物。”
“莫聪——”
“你只用听。”说着她叹口气,有点无奈的说:“我没在翻旧帐,只是想说给你听。我遭遇过的小困小难,很多都不记得了。最近的要数早孕时怕流产,过了NT和无创,又开始大排畸,看着自己的身体变得像个异形真的太痛苦了,以及生的时候,先顺产后来还是改剖腹,本以为这就是九死一生了,结果哺乳期的日日夜夜才是人间地狱。痛苦的不是劳作,而是孩子莫名其妙的哭闹导致的拖累众人的愧疚和自责。”
谢郁堂发出难过的呜咽声,胸膛起伏,抱着莫聪的手臂紧的让她觉得,他像是要通过对这躯体施加力量,好让过往的那个她不致孤身一人承受重任和搓磨。
“可我从始至终没有后悔自己作出的每一个决定。事实也验证,我能把所有路都走通走顺。所以谢郁堂——”她微微扬起头,鼻尖正好抵到他下巴颏,于是吸吸鼻子论定:“没有人能对我负责,负全责。能对我自己承担责任的,从始至终都只有我自己。”
谁不背起自己的十字架追随我,不配是我的。
“你也应该攻克你自己的生命难题,而不是固着于我对你的感觉、感受。把人生意义放到我身上,来求解和验证。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了谁会活不了,所有那天晚上,做尽我之所能后,我停止追寻你。你有你的考量,我的决定已经作出。”
“呜嗯——,不要莫聪,别丢下我。求你——”
“说什么丢不丢的,我也不过是个庸碌过活的普通人,每天都有自己的琐碎事忙活。担负不起你的情感寄托。我从前觉得男女之间,情爱缠绵、缘分深浅,浪漫绝伦,对情感需求不高的我坚持追求纯粹、明确的爱意。但事到如今,我还是觉得人不能把自己的现实生活预设成一种华丽圆满的形式或范本。过成别人描绘或期待的样子。现实复杂多变,不能归因,想达到标准形式或是追求完满,简直是自寻烦恼。”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让你失望,叫你遭罪,都是我的错,我——”
“你别这么说。你也吃了苦,遭了罪,还面目全非。许兆延说,你因为爆炸毁容致伤,没有真容示人的勇气,消沉又自甘堕落,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间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做。听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肯定又要把原因算在我头上,怕我嫌弃不要你,担心我只图你的钱和颜,毕竟我亲口说过,见不得你落魄潦倒、不成人样这种话。”
这么说着,谢郁堂忽然屏住呼吸,莫聪也随即噤声。心下怅然,知道自己果然说中他的心事。
“东亚家庭教导出的孩子,不管男女,大都是天生敏感回避型强依恋人格。为避免失去,不惜除权自我,阻隔欲望。同时又擅长审时度势,一旦出现新转机,就不管不顾拼尽全力想扭转乾坤。忧郁地积极,怯懦地放肆着,永远在被预设的情景里调整自己的站位和功能。很可悲可怜,同时又可恶可恨。”
“对不起。莫聪,除了和你道歉,我真的无话可说。是我做错了,我没能说到做到,我把一切都想的太好,反而忽略、错过了很多。”
“大道得从此心死,此身误在我生前。我们就像一个硬币的正反面,我要的是现实的安定生活,你有你的追求,对强势社会符号属性沉迷至极。你不是想的太好,你是想要太好,但只要不死,人生永不完满。你太爱你自己,只做利己的决定,总能事出有因,再粉饰太平。”
但当那些符号化的属性:上位者的身份和势力、优越气度和外观、不凡家世和人脉、无法具切感知、象征性营造出的外表,所有这些东西都消散。
人也就溃不成军。哪怕他吃穿不愁、四肢健全、家财万贯、父母康健。他也还是觉得自怨自艾,难以为继。
“所以够了。别把一切归结在我身上,别想让我为你的人生买单,别说你是爱我才这么痛苦的。你太高估我的作用了。让你过不安稳、不得安宁的,从来都是你本人导致的。和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不是入口,而是出口,使人污秽。”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爱能填平欲壑,抚慰癫狂,清退泥沼,消解混乱。你不爱的,又怎能祈求赞美。
给出你所没有,爱是成全。不能追问它从何而来。
她从始至终在那里,到失去时,才被发现。
像窒息缺氧时,人才会知道,空气含氧有多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