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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伤心咖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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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晚风和女人沐浴后淡淡的馨香一并,从打开又合上的车门中席卷而来。
“怎么——”时樾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笔记本电脑便被合上丢到前座去了。
抬手间,后座顶灯灭了。
景夏提起垂至脚踝的裙摆,转身半坐在了时樾的大腿上,纤细的食指勾住他鼻梁上的眼镜,也一并扔到黑暗之中。
世界陡然寂静,只有不知是谁砰砰作响的心跳声,证明时间并未停滞。
时樾靠在椅背上的身形比车门内嵌的钢板还僵硬,两只维持着打字姿势的手悬于半空,裸露在外的手臂落下细软的、还有潮气的发丝,每一次清扫碰触,都像拧发条一般上紧了他原就快要绷断的神经。
景夏居高临下,眸子半垂也没掩住熊熊燃烧、疯狂蔓延的火焰。她先是轻轻捏住时樾的下颌,用拇指蹭着那因为震惊和不知所措而颤动的唇角,然后便加深力道,像是想以这样的方式下定决心。
她埋头吻了下去。与此同时,半撑的腿卸力,重重坐了下去,两具紧绷的躯体亲密地挨在了一起。
一秒,也许不到一秒。
时樾瞳孔微缩,两只无处安放的手攥住景夏纤细的腰肢,硬生生将人提了起来,嗓音中满是无措,“景夏……”
一秒,也许不到一秒。
这短暂的唇瓣相触,却为这一个月的纠结、纷乱的思绪填写了答卷。
那个跑向兰妹的背影,无数温柔又沉默的、看似没有存在感却如影随形的陪伴,都在这一个仓促的吻中融化为蓬勃而出的情感。
即使今天是他们的初次相遇,她还是会喜欢上他。
即使今天是他们的最后诀别,她还是会喜欢上他。
即使今天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天,即使她清楚理智地记着曾经天雷勾地火的激情、记着那冷漠绝情的分手和重逢后没有只言片语解释的沉默,她还是会喜欢上他。
她的喜欢不是因为任何赋予对方的想象,仅仅是因为这个人本身,这个她切切实实用双目所见的人本身。
时樾用力将景夏抱起,正要放在旁边的座椅上时,她冷静地摁住了他的手腕。
“你现在,是单身吧?”她问。
弄不清楚状况的时樾依旧秉持着绝对的诚实,“是。”
“嗯。”景夏淡声道,“我也是。”
“……”时樾隐约有预感,而这种预感令他自惭形秽又懊悔,只得用全身力量强撑住所剩无几的冷静,冷静地说:“你先下来。”
景夏不动,“不愿意?”
“景夏!”时樾偏头,侧脸、下颌和脖颈都因为极致的隐忍而微微颤抖。喉结几次滚动后,他哑声道,“我看到你陷入网络舆论攻击,又一个人自驾,放心不下才找了诸多借口跟着。我从没奢想过回到过去。只是,担心而已。回到春城我就走了——”
景夏轻轻笑了,“为什么担心我?我和你什么关系你担心我?”
时樾是一把锋刃向内的刀,从来都是内敛的。面对这样直白的提问,他在语言上根本不知该如何回应。但肢体上,愈发用力推阻的、铁钳一般的手掌,已经充分表达了拒绝。
景夏用眼神描摹那坚毅硬朗的轮廓,突然,一口咬住时樾的肩膀。她将曾以为已经遗忘的恨和爱都融入紧紧咬住的牙关,直到血腥气在舌尖蔓延。
时樾应该是很痛的,但没发出一点声音,任由她接近疯狂的发泄。
明明是他欠她的,明明是他缠着她的,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他总是这么沉默!
这里的夜晚是冰冷的,肢体相接的地方酝了虚假的温存。
但这一切终归是随时间流逝的。
景夏终于松了口,哑声问:“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没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时樾几乎是本能地叫了一声“夏夏——”
景夏听懂了。她翻身至后座,避开他搀扶的手整理裙摆,“算了,就这样吧。”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但从来不解释。
这是景夏最后一次努力,依然没有答案。
她没回头,平静地说:“你明天一早从香格里拉坐飞机走吧,车钥匙麻烦从沙发那侧窗户塞进来。”
门开了又关,最后一点温度随之消亡。
而时樾,在彻底的、死一般的寂静中,缓缓将脸埋于掌心。又在每一个骨节的颤栗中,在极致的崩溃痛苦中,自虐一般地回忆着那个分手的夜晚,那个他用全部勇气压住全部自私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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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樾于沉睡中,被绵延不绝的震动吵醒。他轻将怀里的人儿安放在柔软的枕头上,将被子拢紧不留一丝缝隙,又情不自禁地在她脸侧落下一个又一个轻吻,这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浴室,接了那个电话。
那个比命运转折点还可怖的电话。
再回到还有暧昧和情欲气息的房间时,方才的缠绵悱恻已是笑话。
时樾像抽干了力气的干尸瘫坐在沙发上,两只手臂像死肉一般垂落在地,毫无知觉。他彻底停滞了,全身上下每一滴血液都停滞了,只有失神的眼珠,还紧紧追随着景夏沉静的呼吸起伏。
如果没有认识她就好了。
如果再晚一天再来找她就好了。
如果方才他的自制力再强一点就好了。
现在好了,他要在和心爱的女孩初次亲密后的几个小时提分手了。
当景夏醒来,朦胧间向他伸出手时,时樾差点遵循本能迎了上去。
他飞速错开视线不去看那光裸的肩膀,起身穿上外套,提起背包。
景夏清明了些,“几点了?你去哪?”
时樾依旧不看她,冷声道:“我买了最早一班高铁,回山城。”
虽然不看,但在暖黄的台灯映照下,余光里她的一举一动都刻在了他心上。
景夏围着被子坐了起来,关切道:“学校有急事吗?”
“没有。”时樾说。
“那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要走?”景夏挪到床边,做出一个想要下床的动作,但又碍于不着寸缕停住了。
这个停顿,这个因为亲密后不着寸缕被迫的停顿,彻底击碎了时樾的面具。他快要发疯了,理智和意志的坚持再也无法克制汹涌的对自己对世界的恨意。他无法再在这间房间里多待一秒,他的肺部已然麻痹,胸腔濒死的憋闷感迫使他用最快的速度逃跑。
“我想了想,我们还是做普通朋友为好。这一晚你也别放在心上。”时樾听到了自己冰冷刺骨的声音,说着十恶不赦的、恶毒的语言,“分手吧,景夏。”
时樾从掌心抬起头,打开顶灯,收好笔记本和眼镜。
他希望景夏恨他,希望她用最锋利的语言报复他,这样那要命的自责是不是就能缓解一些?可她却是那么冷静,根本不给他赎罪的机会。
时樾拉开车门,让夜风穿梭于车厢去驱散来自景夏的、经久不散的香气,自己则坐在车沿踏板上,借着月光凝视着粗糙至极的手掌。
那一个个无法去除的、永远看起来脏兮兮的老茧,提醒着他早已流逝的、不可逆的、残忍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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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1日,自驾旅行书单第9期。
推荐书目,麦卡勒斯《伤心咖啡馆之歌》。
“故事围绕三个人之间离奇的感情展开。一位富有能干、身形强壮的女人阿梅莉亚小姐,一位相貌丑陋的侏儒驼子利蒙表哥,和一个帅气浪漫的纨绔马尔文。”
“马尔文爱着阿梅莉亚,却被她在新婚夜冷酷对待,爱而不得后离开。孤僻的阿梅莉亚收留了前来投奔的、丑陋无能的利蒙表哥,甚至对他死心塌地,愿意做任何事逗他开心。”
“多年后,马尔文回到小镇,利蒙表哥失心疯似的讨好于他,甚至在阿梅莉亚和马尔文决斗中,攻击了即将胜出的阿梅莉亚后,将她的店席卷一空,追随马尔文离去。”
凌晨三点,景夏透过窗,望向前车黯淡却依然亮着的灯光。
“这段夸张的、难以用常理去理解的感情,恰恰呼应作者的那句:一个最平庸的人可能是一个疯狂、奢侈,像沼泽地里的毒百合一样美丽爱情的对象*。”
“最最粗野的人也可以成为爱情的触发剂。一个颤颤巍巍的老爷子可能仍钟情于二十年前某日下午他在街头所见的陌生姑娘。牧师也许会爱上一个堕落的女人。被爱的人可能人品很坏,油头滑脑,染有不良恶习。是的,恋爱者也可能像别人一样对一切认识的清清楚楚——可是这丝毫不影响他感情的发展。*”
然而——
“孤独是人的宿命,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能够改变我们的这一命运。是的,甚至连爱也不能*。”
“晚安。”
衍生书单:
《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伊恩·麦克尤恩
《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
《都柏林人》詹姆斯·乔伊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