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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僧侣与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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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夏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昨天早上的云,在夜间终于幻化为绵延的雨,打湿了深绿的针叶植物,打湿了红顶白墙。
酒店南边有一个交叉口,她选择了右手边。
路边都是木制二到三层的老建筑,一层临街都是门店,有“十元折扣店”“成衣铺”“十月果实”——景夏拍了张照片,还有“彩彩理发店”“知心小屋”等等,只是大多都贴了转让。
一路下坡,她先经过了一个安静的幼儿园,院墙上画着一群打扮各异的小朋友,文字有藏语,也有汉语。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友爱,公道在心不偏不倚,章法有度自成方圆。
之后,她看到路边突然冒出的一座白塔。大约四五米高,纯白,两边靠墙有石阶,上面放着毛线勾制的坐垫。
她绕着塔走了一圈,发现塔身绘有黑色勾线绿色填色的彩绘,打眼一看像莲花,但从上下左右衍生的花纹来看,又好像不是。四周边沿摆了很多贡品,有橘子,核桃,塑料袋里装的糖,甚至还有一袋奥利奥。
估计是藏传佛教祭拜的地方。
县医院、县体育场、县政府、县中学。
许是因为暑假,到处都安安静静,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偶尔一辆车驶过。
关于昨晚,景夏不知道自己记得全不全,但记得一点,记得她砸了杯子,记得他抱她回屋还给她卸妆。早上起来,时樾一直在房间,她也没去打招呼,只是用酒店的便签纸留了言。
一步步走,雨停了,繁杂的念头时隐时现。
前方又出现一个向左伸出的岔口,应该是回到刚才那条路上。景夏过马路时,突然看到街角的石阶上,坐了两个藏族传统服饰打扮的老奶奶,背驼得很厉害,腿的形状也有变形。两人挽着手臂,在阳光下说说笑笑。
语言不通,她也不好搭话,只是离老远看,也跟着笑。雨过天晴,是得笑。
好几天没喝咖啡,景夏想得慌。这里没有连锁咖啡店,更没有独立咖啡店,于是她在地图上搜了下最近的超市。
掀起门帘,景夏问:“老板,有咖啡吗?”
收银台后的中年女人站起来,“没有的。”
她蔫巴了,不过还是进去逛了一圈。店里光线不好,货架摆得紧,有些货就堆在地下。她眼神逡巡了一圈饮品货架,发现矿泉水只有两个牌子,饮料只有可乐牛奶和茉莉花茶。想了想,她拿了瓶可乐,“多钱?”
“三块五。”
景夏扫码付了钱,开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幸福超市。
德钦县三千左右的海拔不算太高,但和她常年生活的200m的海拔比,还是有点高,喝了可乐很舒服。冰凉的液体滑入尾部,又刺又爽。
喝了小半,景夏盒上盖,装进卫衣的口袋。继续走,继续东瞅西看。突然,隔着玻璃她看到了很多书。一抬头——德钦县图书馆六个红色纵排大字映入眼帘。
景夏当即过马路,推门走进。左边一张老式木桌后的男孩站起来,“你好。”
“你好。”她颔首。
男孩打开笔盖,将登记簿旋转至她这边,“请在这里登记。”
景夏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身份证号和联系电话。
男孩收好登记簿,从桌子后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朴素的灰卫衣、牛仔裤,脚有点内八,显得很可爱,“我带你看看吧?”
桌上除了登记簿,还有课本和作业本。景夏笑道:“好啊。”
“这边是一些对我们香格里拉的介绍,这一本是德钦县志,这一本是介绍梅里雪山每座峰,还有这本,是我们这里的动物植物……”
图书馆不大,但宽敞明亮,书架下做的是一圈桌子,摆着干净的椅子。男孩用最朴素的语言,一本一本地介绍着。景夏就这样,一本一本地听着。
卡瓦格博史选,藏语的诗,藏族的故事书,最最最古早带有字母按键的第一代kindle,还有1964年出版印刷的小人书。
男孩带她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玻璃上挂着的四张照片。
“这张。”景夏指右上角那张黑白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大约一百年前。”
低矮的白墙,泥泞的道路,顺着路前行的牦牛,就是百年前的此地。从第二张开始,人的痕迹越来越多,房子像树木生长在山腰上,为山谷披上了一件白色的新衣。第三张……第四张……德钦县生长成如今的模样,狭长,被挤在梅里雪山脚下,默默不闻。
景夏默默伫立了会,“县城真的要搬迁了吗?”
“对。因为我们县的位置不好,以前遭过泥石流——前面那个广场挂着紧急避难所的标牌,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
“看到了。”
“这条街被泥石流冲过的,冲到好下面好下面去,所以要搬迁的,搬去叶枝镇。”
“什么时候搬呢?”
“不知道,说是五年内。第一批最危险地方的人已经签字准备搬走了,其他还要等通知。”
景夏问:“想搬走吗?”
男孩绞着手,害羞地笑了,“没有想不想的,就是要搬的。搬了好。”
临走前,景夏指指他的课本,“弟弟,你在上初中呢还是高中?”
“高二。”
“啊~在县中学吗?”
弟弟腼腆地笑,眼神很纯粹,“县里没有高中,我去香格里拉上学的。”
“嗯……那你想去哪里读大学?读什么专业”
弟弟又开始绞着手,更害羞了,“我想去西藏大学,想读少数民族语言文学。”
头回听说少数民族语言文学,景夏震惊,旋即笑着指自己,“我本科是中文系,研究生读汉语言文学。”
弟弟也是又惊又喜,“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景夏手塞进口袋里,捏着可乐瓶,“我没干什么,就是在网上做读书分享。”
“读书博主?”
“嗯。”
弟弟的眼神转向敬佩,“那很好啊!”
好。
搬了好。
那很好。
什么是好?是哪种好?
坐在出租后座,景夏一直在想这个朴素的字眼。
司机师傅问:“姑娘是去雨崩徒步吗?”
“嗯?不是的。”
“奥,那就是来看梅里雪山。”
“也不算,我就是来德钦玩的。”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面露震惊,“来县里玩?玩什么?”
景夏笑了,“怎么这么问?”
“来这里不是看雪山就是又看雪山又徒步,基本都住飞来寺。就算来,也是顺路住一晚就走的。”
景夏决定来的时候就发现了。
那个从标题就触动她的帖子,点赞量不过二十。在各个平台搜,满目都是日照金山,对德钦的介绍屈指可数。这只是一座来飞来寺看梅里雪山的时候能远远看到的县城,它在被时光埋没之前,已经隐在了梅里雪山身后。
“师傅,县城都要搬迁了,开出租能赚到钱吗?”她问。
“哎呀,确实不好赚。你看路两边,店铺不是转让就是售卖,但给谁转啊?都知道要走的。”
景夏半开玩笑,“那您为什么不走?”
“走,以后走。但现在生活在这里嘛,就要在这里想办法赚钱的嘛!”
“那您觉得,搬了好还是不搬好?”
“搬了好,肯定比现在好。”
路边的悬崖峭壁不断向后,又似不断向前。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凝固了时间。
来到曲登阁,景夏先是被外观震撼了。这座塔的墙壁洁白,但不平整,而是有凸有凹,不像是刷的油漆,倒像是凝固的瀑布,到处是尖尖的冰锥。许多藏族人——有传统服输有普通服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绕着阁一圈一圈地快步走。
她搜了一下曲登阁。
【天然水晶塔,是朝圣卡瓦胳膊的第一站。中央小土包上密密麻麻地竖立的白色小珠子,是父母为儿女树立的寄魂柱,据说可以保平安和招福。顺时针转三圈,带上神灵的祝福,即刻踏上转山路。】
【为保护曲登阁,人们坚持用牛奶混合石灰泼墙。】
原来那“张牙舞爪”的墙壁,都是信徒们十年如一日的努力。
景夏走在最外圈,看着行色匆匆的人们,那一张张各不相同的面庞,和被风扬起的经幡。
之前在《僧侣与哲学家》这本书上,她读到过藏族信徒祈祷的内容——无论吹过这些祈祷问的风吹向哪里,愿它所碰触到的所有众生,能从他们的痛苦中或是痛苦的因中得到解脱。
在曲登阁西北角,有三个长垫。两位藏族奶奶五体投地,手高举,叩着长头。
在香格里拉非遗体验中心,藏族讲解员也提过转山叩长头。她说:“每个藏族人叩首的时候,默念的都是——世界和平、众生平安。所以哪怕不信教,也请尊重信仰。因为每一次叩头祈祷的众生中,都包含着你,即使你不相信。”
从曲登阁到飞来寺的木栈道有3777级台阶。景夏跟着藏族同胞们的身后慢慢往上爬,爬一会,喘一会。走完全程,她的命是没喝完的可乐救的。一到飞来寺,她重新购入一瓶,一口气喝了一半。
“你走上来的?”老板问。
景夏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坐在小板凳上点头。
“这儿海拔高,比你们平原累。”
景夏缓了一会,“爬这点都这么累,转山得多累啊?”
“哎哟!”老板哥刮目相看,“你是想去转山呐?”
景夏连连摆手,“转不了,我是转不了。就是感慨。”
“这两个是吧,十块。扫这!”老板指收款二维码,转头冲她说:“那不一样啊,我们藏族人都有信仰,有信仰就不怕苦。”
“不怕苦是不怕苦,但不怕苦不代表不苦。”
“是这个理。”老板哥双肘撑在收银台上,“但身体苦的时候,心里就安定。身体苦好过心苦。”
景夏琢磨这句话,又问:“老板,那你说什么是好?”
“这有什么可问?心里头安定就是好嘛!”
一个即将消失的县城,一个人口流失严重的县城。留下的人还在生活,还在学习,还在读书。景夏忽然发觉,就算这里搬迁完,县城也不会消失。它会跟随着这里的居民去新的地方,过着全新的更好的生活。
心里头安定就是好。
身体从疲惫中缓过来,胸口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答案不在此刻在这里,而是在路途中在每时每刻。
景夏借了老板的手机,从自己手机壳背后翻出一个月前时樾塞给她的纸条,拨通了电话。
刚打出去,时樾就接通了,“夏夏吗?”
景夏无声地笑了,“嗯。”
“要我来接你吗?”
“要。”
那边提里哐啷几声,“在哪?”
“嗯……你先收拾东西。”
“什么?”
“我的箱子收拾好了,在房间里。你办完退房,开车来飞来寺观景台。”景夏仰头看天,今日万里无云,“我们明早再等一次日照金山。”
当初升的阳光倾洒在梅里十三峰,又毫无遮挡地应在景夏眼中,她用余光瞥身旁的人,和那人怀里的小狗,在心里默念:愿世界和平、众生平安。
愿她的心永远如此刻一样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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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0日,自驾书单第8期
推荐书目,让-弗朗索瓦·何维勒马修·理查德《僧侣与哲学家》
“马修·理查德是一位出身于法国上流社会的年轻人,父亲是哲学教授,母亲是音乐领域的顶尖人物,舅舅是探险家,他自己也是名校毕业师从于生物学诺奖得主。26岁,正是前途无量之时,他放弃了一切,前往喜马拉雅山脉开始学习佛法,之后正式出家,成为了一位僧人。”
“这本书,就是记录了父子二人二十年之后坐在一起,谈论宗教、哲学、人生种种课题时思想的碰撞。”
景夏窝在房车的小沙发上,身边是东一摞西一滩的书。下午回到香格里拉,她把书箱翻了个底朝天,发现自己确实没带这本。
于是凭记忆道:“我看完电影《冈仁波齐》之后,对藏族人信仰的坚定心生佩服,但是作为唯物主义者,又觉得佛教和我之间有隔阂,这是我最初阅读这本书的原因。书中引自《佛陀》的一句话解答了我的问题:当信仰离开理性,就变成迷信。但当信仰与理性合并的时候,就能够防止理性变成一种纯粹知识性的游戏。”
“我们了解宗教,或许不接受它形而上的层面,但教义中总会有智慧可以帮助我们增进生活。”
“站在这趟旅行的目的地,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很世俗很现实,为生活施加了太多本不该施加的重量。旅行之初,第一期,我提到了一个问题,还说希望自己能找到答案。但现在,我有了答案,却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心灵价值不再成为一个社会激励人心的事,那么物质进步就变成了一种面具,遮蔽了生命没有方向感的事实。*”
“我希望阅读永远单纯,永远不要和生产力挂钩,永远不要和金钱一同放在天平上精准量化。这是我个人的哲学理念。”
窗外,越野车车灯一如既往地亮着。
景夏说:“晚安。”
衍生书单:
《哲学研究》维特根斯坦
《纯粹理性批判》康德
《西西弗神话》加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