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样人生》够养猫了

8、8 背景：母权

　　襄州有句老话——家中久无女，便邀等妻郎。大致意思是：一户人家如果迟迟没有女儿，可以先买个男孩养在家里当女婿，女孩们感受到未来丈夫在父母身边会纷纷投胎。

　　老话之所以能成为老话，必然是伴随着不少成功案例，也难免越传越玄乎，质疑的人随之增多，年轻时的明珠便是其中之一。只是，如今的她与卢照结合二十载，房子、田地、水井、鸡鸭牛羊什么都奋斗到手了，就是没奋斗出个孩子，内心不免动摇。加上周围老人们和卢照都在劝，明珠思忖再三，还是托了人牙子。

　　人牙子带来的男孩叫韩央，7岁，生辰八字尚算吉利，就是身板有点瘦弱。

　　明珠最开始担心这样瘦弱的孩子不好养活，本想好吃好喝的先供着，养养气血。谁知，韩央的勤快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拉风箱、放牛、喂鸡，天亮后跟着卢照学习纺织和刺绣，夜里还坐在油灯下给明珠缝补衣帽。村里的孩子拿他是等妻郎取笑，他也认真应着，从未觉得这个身份有多么羞耻。

　　老人们纷纷羡慕明家买到宝了，尤其是明珠被诊出身孕以后。

　　明珠高兴得连请了三天席，卢照更是兴奋地在乡亲们面前拉着韩央连说是这孩子带来的福气。韩央面上也是喜气洋洋的，攥着这几个月偷偷攒下的铜板，思忖着买怎样的礼物迎接未来的妻子。

　　第二年夏，明珠平安诞下一女，孩子哭声响亮，眉眼也生得极好，看着就健康结实。明珠和卢照一致决定给女儿起名叫明夏，韩央也在明夏出生这天献上了自己的买的拨浪鼓。

　　即便有几分薄产，也不能断了耕作，卢照也因为绣品颇受欢迎不方便时时看护，只能在明夏饿了的情况下哺乳。于是，看护孩子的责任就落到了韩央身上。

　　于大人而言轻如羽毛的襁褓到了韩央手上简直成了又重又滑的大冰块，不过看着小猫一样的肉团在自己的看护下长得越来越白胖，笑得越来越治愈，韩央还是觉得无比幸福。

　　只是，福祸总在一念之间。

　　明夏百日后不久，韩央替卢照去村头铁匠家送布，归来路上，不知道哪里的疯犬挣断锁链扑了出来，韩央吓得大声呼救。然而，等村民赶到时，他已经浑身是血，气息全无。

　　才8岁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卢照哭得几乎昏死过去。明珠抱着韩央的尸身，不停地叹息："是我们吸走了你的福气。"

　　襄州确实有这个说法，一户有等妻郎的人家如果在有了女儿后没守住等妻郎的命，那女儿老天眷顾所得，而是这户人家吸走了等妻郎自己的福运，毕竟一个多年无女的人家多少沾点福薄。

　　明珠此时已经全然迷信这个说法，为了不招死者的怨恨，她花重金打了一副体面的棺椁，将韩央葬在能力范围内最好地段，时不时就去上香，祈求韩央不要有过多的怨气。

　　就这样过了1年。

　　一日，明珠赶集回家，在路边看到一个昏迷的小男童。小童身边没有大人，只挂着一只白布围兜，上头密密写着生辰八字。卢照直觉明家与这孩子有缘，只是她没有第一时间抱给卢照，而是去找了村里会看八字的铁老妇，老妇掐指一算，随后神秘的恭喜道："恭喜老妹又添一婿，你果然好眼光，这八字跟明夏确实是天作之合。"

　　明珠这才放心抱回家，跟卢照说明了来龙去脉。

　　白得一女婿，卢照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还很积极的给孩子起名。最后，两人定了姜永华，因为孩子是在姜家村附近的“永华亭”门口捡到的。

　　姜永华只比明夏大1岁，因此无法像韩央一样分担家务，卢照最开始也为此叫苦，不过看着两个孩子一点点成长，出落的比别家孩子更壮实，又觉得分外欣慰，甚至满足到以为这就是尘埃落定，殊不知，天有不测风云。

　　明夏8岁生辰那日，火伞高张，炎阳炙人，受不住热的孩子们恨不得住在河里，明夏自然也在其中。不过，相比其他孩子对岸边大人们的服从，明夏自负于身体的健壮，受不得一点管教，自顾自的去深水区摸鱼，最终酿成悲剧。

　　明珠和卢照悲痛万分，他们想迁怒姜永华，但又清楚女儿的性子，最终默默将明夏葬在韩央旁边，为两个早逝的生命举行了阴婚。

　　生死两丈夫，明珠自以为这是对女儿最好的安排。此后，在明珠的授意下，卢照对姜永华也不再疼爱，一板一眼的用最严苛的夫道教育姜永华，要求姜永华。

　　10年后，卢照和明珠相继去世，姜永华也出落的俊美温雅，得到了诸多未婚少女的青睐，只是他已经被教成了只认夫道贞洁烈男，无论什么条件的人家来提亲都拒之门外，固执地守着明家老宅，替明家祭祖、扫墓、照看田产。渐渐地，村里人看到了他的决心，也不再纠缠。

　　又过了50年，姜永华已经成了鬓边花白的老人，县令感其贞义，层层上报，请旌其节。

　　次年春，朝廷赐下贞节牌坊，并赏银百两。

　　立坊那日，乡人尽来观礼。

　　姜永华却没有去看，他只是拄着竹杖，慢慢走到明夏和韩央的墓前。

　　两座墓并排而立，草木青青，姜永华将老旧的拨浪鼓轻轻放下，笑着问道："明夏，你还好吗？还需要我来看你吗？"

　　山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混入尘土中，如同拨浪鼓上将落不落的褪色漆皮，灰暗无光，艳色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