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道是无情 大雨初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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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初歇，云隙漏下微光，龙泽渺渺，漫江湿烟，唯一舟独行其间，船头僧袍猎猎，风盏摇曳，照出一张狐面脸。
他一手掐诀，对着自己的倒影道：“丹朱大人，大事不妙，齐王死了！”
“什么？！！”只见那水中倒影脸色骤变，急声问道：“何时发生的事？确认无误？”
僧人答：“已有十日之久！贫僧亲自去王陵打探过，消息属实！”
“十日？？”丹朱倒吸一口凉气，当即怒喝：“头七已过，陛下早便轮回了！慧善！你为何不及时禀告我？！”
慧善瑟瑟两下，细声解释：“贫僧联络不上您啊！自玉沙汀一别，您便回灵界办事了，四年来只找贫僧问过两次齐王近况。前些日子皇帝驾崩，贫僧试图禀告您，消息却始终送不出去，此番得知齐王战死，贫僧心急如焚，多次联络您无果，乃是今日才在龙泽联系上您！”
丹朱勃然大怒：“这般说，你是怪本座不理你了？！”
“不敢！”慧善敛眉，眼底的怨意一闪而逝，双手合十道：“近些年贫僧谨遵您的指示暗中助力齐王，毒垮皇帝的身子，可齐王终究是败了，也许这便是您说的天命，我等从中操作，做出的改变微乎其微。”
丹朱冷哼：“那是你无能！千百年前便有人凭一己之力改变两界运势，让你推动一个人的命运你都办不到，要你何用？！”
慧善摩挲着指间念珠，小声开口：“可您也说了其人下场极惨，况且那位远不是我一介小小凡人所能比拟的。连您来凡间都只敢借贫僧的躯壳，轻易不敢动用法术，贫僧怎敢大肆干预他人命运？提前送走嘉清帝，间接改变国运，已是大大折了贫僧的阳寿。阿弥陀佛！”
朱颜细长的眼尾不屑地一扫：“那皇帝老糊涂了，对你们的国运影响有限，损得了你多少功德？”
“您这话说的。”慧善苦笑：“贫僧可是凡人，哪像大人您寿元绵长，而今贫僧恐怕命不久矣，您答应贫僧的事，还望大人莫要食言。”
丹朱面色倏冷：“你事办得好，定然助你飞升灵界，脱离肉体凡胎。可惜这事坏了！若陛下已投胎转生，我们又得等一世了！”
慧善见他要食言，顿时眉头紧皱，语气沉了下来：“贫僧可没下一世了。您让我办的每一件都办了，而今也该兑现承诺了！”
丹朱闻言，清了清嗓子道：“急什么？本座至今未感应到陛下的元神，谢衍是否真的是陛下转世，又是否入了轮回尚不确定，待本座查明再说！你且老实在凡界盯着那个武安侯。”
慧善的面色这才舒了几分，斟酌道：“据传闻，是武安侯谢听阑叛变，勾结新皇剿杀了自己的义父。”
“竟有此事！”丹朱目光一凛，喃喃道：“我还道凤尧怎么会给陛下做了儿子，这么看他果真是凤尧么？纵然转世，依旧想杀陛下……”
“贫僧也不确定传闻是否属实，不过，”慧善稍作犹豫，眼神带着一抹探究：“那凤尧是谁？是陛下的仇人吗？”
丹朱撇嘴：“非要说仇怨本没有，不过那群臭修士自古跟咱们势不两立，时不时要来伸张正义，可能是那次下凡结的梁子吧！”
慧善心中一动，直觉背后必有故事，问道：“您不是说灵界之人下凡易招天罚，修士更是严禁下凡吗？”
“规矩是规矩，总有人不怕雷劈！数百年前两界的禁制还没这般重，擎天之柱到处是缺口，当时偷跑到凡界的妖魔鬼怪不在少数，是以仙门大派时而会派人下凡除魔。”
慧善了然：“如此说，凤尧是来抓陛下的。”
朱颜倨傲地勾了勾唇：“就凭他也配抓咱们陛下？纵然唤他师父来也不够格！”
“那陛下下凡是为了……”
“听说他是为了抓一个妖，后来不知怎地，爱上了一个凡人，频频逗留凡间。”
“啊？！”慧善细长的眼睛撑得满满地：“原来真的有妖怪爱上凡人！”
朱颜斜眼：“不然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怎么都爱意淫妖精爱上书生！不过多数妖精把凡人玩够了便吃掉了，为凡人死心塌地，生儿育女那都是臭书生做梦呢！”
“那陛下也把那个凡人吃掉了？”
“当然不是！我家陛下从不吃人！那凡人自己短命，我估摸着是凤尧害死的，陛下伤怀不已，杀上九重天跟凤尧大战三百回合，导致元气大伤，至此陷入数百年的沉睡，待仙府洞开，我们前去拜见，才发现陛下已入了轮回，期间究竟发生了何事本座亦不得而知，他走后，群龙无首，妖族又回到当初群雄割据，各自为王的局面，咱涂山一族都被赶出幽都了！”
慧善怔神，缓缓道：“照您这般说，是陛下败给了凤尧，可您又说武安侯是凤尧，那凤尧如何会死？”
丹朱闻言疾色：“首先，陛下才没败给凤尧！若不是陛下旧伤未愈，早就将他给挫骨扬灰了！”
“其次，凤尧没死，我在玉沙汀遇见他时，他神魂具在，因此我才能一眼认出他，而他也能看见我。说明他连轮回都没入，是主动下凡的。”
“他好端端地，下凡作甚？”慧善不解，他做梦都想成仙，却有人放着好端端的仙人不做，偏要做凡人。
丹朱满眼不耐，恨恨道：“谁知道！本座回灵界就是为了查明此事，自今不知何故，不过听你方才那一说，本座都怀疑他是来追杀陛下的！”
慧善捻着佛珠若有所思：“追杀也犯不着投生为凡人，贫僧倒觉地，他许是追随陛下而来的。”
“哈？！”丹朱蓦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五官扭曲道：“你可知凤尧是谁？号称近千年来无情道最完美的作品。弑师灭门！残戮同族！杀妻证道！连他师父都过不去的劫都被他过了，他会对妖皇动心？！”
慧善诺诺称是，小声道：“可贫僧也没说他就是喜欢陛下呀……”
言下之意：你这般应激作甚？
丹朱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咳了下，道：“不过若不是在凡间遇上凤尧，咱还继续被云渺仙宗蒙在鼓里，呵！没了凤尧的云渺仙宗，连仙道第一大派的名号都保不住，本座只是把他死了的消息放出去，各界便纷纷蠢蠢欲动，你且盯仔细些，可别让武安侯这么快死了！”
“为何？凤尧死了岂不正好？”慧善不解。
“笨！谢听阑这具肉体凡胎死了，凤尧可不就醒过来了，若是回来搞事可就麻烦了！”
“那大人何不在凡间就解决掉他？一旦他魂飞魄散，便再无后顾之忧。”
丹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和尚倒歹毒！本座若是能杀他，早便动手了。方才便说了，他未入轮回，指不定仙身还在九重天上，何况有天道规则束缚，他如今套着凡人的躯壳，本座若是动用法术伤他的魂魄，必遭天谴盯上。”
慧善若有所思：“如此说，转生凡人反倒最安全。”
“不过也不是没有机会，凡间灵气稀薄，倘若谢听阑身死，凤尧魂魄离体，若不尽快归位或投胎转世，逗留在凡间越久越虚弱，只要抓住这个时机，阻止他归位，便能避开天道制裁，除掉凤尧。”
慧善恍然大悟，追问：“那么同理，倘若陛下在凡间死亡，魂魄离体，也是刺杀他最好的时机？”
“是这样，而且陛下妖身已毁，只是元神未灭，倘若魂魄离体，必将流入轮回。若要他回来，目前有两种方法。一是趁他未转生，将他从轮回之境中捞回来，再给他找具新身体，二是不等他身死，直接将他带回灵界，但这意味着他还是凡人，不仅不再是妖，还要从头修炼起。”
丹朱妖瞳晶亮，满是希冀道：“我们自然选择前者，已为他挑好强大的妖身，届时只需要唤醒他的元神即可，若是陛下，想必不需太多时日，便能回到鼎盛时期！”
慧善拍马道：“如此甚好！贫僧祝愿大人早日找到陛下的魂魄。”
丹朱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少说车轱辘话！都怪你没及时通知本座！万一陛下当真投胎了，本座又要在茫茫人海中重寻一遍，能不能找准是一回事，就算找到了也要等个数十年，在灵界那便是百年光阴，我族的损失，你可担待得起？！”
慧善不敢多言，诺诺赔笑。丹朱狠狠发了一通脾气，才想起另一出事：“方才忘了问你，齐王府那个小媳妇儿怎么样了？那孽胎生下来没？”
“您是说贺兰臻？”慧善仔细回想，道：“他四年前便和孩子失踪了，至今不知下落。”
丹朱眉心皱拢：“齐王府怎么这么多幺蛾子！陛下这胎投得当真糟糕！身边没有一个省心的！”
慧善沉声道：“贫僧犹记得那孩子出生时天象异常，莫不也是谁转世？”
丹朱神情一顿，疑道：“怎么个异常法？”
慧善深吸一口气，心有余悸道：“九月突降大雪，百草枯萎，江河冰封，贫僧在九鼎山打坐，听见万千阴魂哀嚎，煞气冲天！”
丹朱闻言，脸色顿时凝重下来：“天生煞星，听着不像什么好东西！可近来没听说有哪位了不得的大妖陨落……谁出世闹这么大动静？不怕挨天谴！”
“或许不是妖族而是某位杀孽太重的人族大能也说不定。”
“呵！再重能有凤尧重——”丹朱笑咧到一半，眼珠顿住：“等等！莫不是那位……”
丹朱“嘶”了一声，眉宇纠结道：“不对啊，按理说他死了快八百年了，何况不是说他早便魂飞魄散了么……”
慧善顿时被勾起好奇心：“是谁？”
“凤尧他——”丹朱的话音戛然而止，警惕地横了慧善一眼：“你问这么多作甚？知道太多对你这凡人没有半分好处！”
慧善讪讪，心中暗骂死狐狸，丹朱咳了下，正色道：“不管那孽种是何方神圣，你都给本座仔细找找，谢听阑也要看严点！有事及时汇报本座！”
话音刚落，水中倒影的眼睛便褪去碧光，连带着慧善的面容，看着都不再那般狐相十足。
慧善伸手拨乱水面，看着自己的倒影扭曲在水波中，眸中尽是森然冷意：“到底是妖！非我族类，若长期与之合作，即便到了灵界，我身为人类待在妖窟里也不是长久之计，这臭狐狸言而无信，再跟他耗下去，我还有多少青春可以磋磨？”
慧善抬手，指尖轻抚脸上多出的细纹，内心愈发焦灼，他再不尽快结丹，便是老头子了！去了灵界又何妨，顶着张老脸再怎么修炼也不痛快！
“唉……”慧善愁眉，看着自己日渐衰老的面容便不由想起谢衍，凭什么年纪比他大还比他年轻！
“只因他是妖皇转世，妖精自然不会衰老！”慧善自言自语，心里平衡了不少，随即打起了小算盘。
左右他是不可能与妖族为伍的，到了灵界又是一种活法，修仙之路漫漫，他无亲无故，该给自己找个依仗才是。
“云渺仙宗……”慧善齿间轻念这四个字，听丹朱的描述，对那个地方多了些许向往，眼下妖皇是不是死去的谢衍尚无定论，但凤尧投生成了谢听阑却已十分确凿了！云渺仙宗的人想必正急着找他家仙君，倒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慧善望着眼前多出的一片雾岛——但见水面微漾，似乎有巨兽在下面缓缓游弋。
“龙泽果然是一处缺口！”慧善大喜，撑着船橹漂进朦胧雾霭中。
想着谢听阑玩世不恭的模样，实难将他与无情无欲的凤尧联系到一起，慧善摇头，口中低低唱道：
“无情道、无情道……仙君既修无情道，又为何来人间做个多情种？”
“铛铃——！”
铁链声响，伴随一道清脆的开锁声，橘红火光刺进黑暗，照亮墙角一片单薄的影子。
“陛下有旨，押逆贼谢陵，入殿受审！”
作者有话说
第226章 道是无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