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反刍 “嗡～嗡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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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嗡嗡～～”
嘈杂的嗡鸣不绝于耳，视线中浮现起一团团飞舞的黑影，贺兰臻定睛一看，竟是一群小儿巴掌大的灰蚊子，与当年在龙泽所见别无二致。
记忆在脑海里炸了个花，贺兰臻连忙回头：“谢衍！”
视线中出现一个漂亮却十分陌生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蓝白道袍，头发凌乱，面带擦伤，神色疲惫中带着明显的慌张。
贺兰臻狠狠愣了一把，“咦，你是谁？！谢衍呢？”
男人抓起后背的领子将蓝色道袍罩在头上，紧接着折了一截树枝驱赶蚊子，根本没空搭理他。
贺兰臻疑惑：“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嘘——”
贺兰臻浑身一轻，像是被一只巨手拎起，一眨眼的功夫，便被塞进对方的交领里。
急促的心跳声擂鼓一般震耳欲聋，险些将贺兰臻震傻过去——人是不可能被另一个人揣进怀里的，除非，他小到某种境界。
贺兰臻猛地一低头，一双毛茸茸小白爪豁然闯入视线。
“？？！！！”
贺兰臻惊得蹿了起来，前爪扒住对方的脖子，直将脑袋抻到人家脸上打量，只见那张脸匀白而秀致，锐利的五官冲淡了骨量薄而带来的软弱感，眉目透着一股天然的疏离，唯有略微丰盈的脸颊昭示着少年人的青涩。
对方一把将他捉下来摁回怀里，声音压得极低，显得十分不安：“不要叫了咪咪！要把妖怪招来了！”
“什么咪咪？”贺兰臻努力将脑袋从他领口里探出来，冲着他耳畔不停叫唤，“我是人！你究竟是谁——”
话音未落，便听见底下传来一声粗粝的嚎叫，贺兰臻的目光当即下移，才发现二人此刻正在一棵长逾百米的参天巨木之上，而底下，一头状似野猪的巨兽正在疯狂撞击树干，肩高至少有两层楼有余，獠牙更是大得骇人。
贺兰臻浑身毛发倒竖，还未来得及叫一声，树干便在巨力的冲撞下失去平衡。
“啊啊啊啊——”
少年惨叫着栽了下去，贺兰臻本能地伸出爪子，圆滚滚的肉掌在空气中徒劳地刨了一下，只蹭破一片衣角，贺兰臻瞳孔猛地一缩，雪白的前爪暴涨数倍，皮毛上亦生出墨色的斑纹，同时指头里猛然弹出五根锋利的长甲，“等等——”
还是晚了一步。
眼见对方的身体即将被野猪巨大的獠牙洞穿，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藕色身影及时接住了他，凌空掠了出去！
贺兰臻猛然收回利爪，身体缩成小小一团，电光一般隐入树冠之中，凝目瞧去
，只见半空中，数道剑影呼啸而来，一息之间便将野猪精斩于剑下。
鲜血四溅，在冲天的腥气中，贺兰臻看见一群御剑悬空的男男女女，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每个人的脸都模糊不清。
贺兰臻头晕目眩，指甲用力扎进树皮里。
“多谢仙子相救！”少年朝藕衣女子作揖致谢。
此时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客气地响了起来：“你……那个谁！你怎么会在化灵古墟里？这不是你一个凡人该来的地方！”
藕衣女子连忙道：“他定是不小心被卷进来的。可怜见的！这十来天，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另一名弟子插话道：“肖师姐，你也知道一介凡人不可能在凶险莫测的远古秘境里存活下来，还说什么不小心被卷进来？定是有人带他混进来的！你看他这身道袍，也不知是从那个门派弟子身上扒下来的，说！你的同伙埋伏在哪里？！”
那少年连忙摆手，一脸冤枉道：“在下当真是误入此地！衣服是从一个散修的尸体上借来的。”
“偷就偷！说什么借！人家死者同意了吗？”
“在下拜过死者了！情况特殊，多有冒犯，还望各位道友海涵。”
“道友？”最先开口那黑衣男子扑哧一笑，“口气不小嘛～”说着一把提起少年的手腕探了探，便用力将对方掼在地上。
“哼！当初给咱们带路时，就觉得你这小子狡猾得紧！十多天前你还只会引气入体，眼下竟然已到炼气四层了，这速度放在邪修里都算罕见的，你一个采药为生的凡子，上哪儿学会的邪术？快老实交代！”
“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少年神情一顿，想了想，迟疑道：“许是秘境中灵气充沛，机缘巧合之下误食了什么仙果灵草……”
人群中有人冷哼：“一派胡言！灵草岂是那么容易遇到的？古境妖兽横行，此等助人一日千里的灵草，往往被凶兽牢牢看护着，以你的本事如何摘到？”
少年摸了摸鼻子，嗫嚅道：“我捡的猫给我叼来的。”
一个黄衣女子忍俊不禁道：“你的猫？呆子！妖兽横行的地方哪来的猫？”
少年蓦地一怔，片刻后才喃喃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也是妖？这么多天一直是妖在给我引路……”
有人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小子胡说八道能编点靠谱的吗？妖兽会给凡人引路？不吃你便谢天谢地了！”
藕衣女子道：“未必。灵兽会认主，或许是遇见他的真命灵兽也说不定呢！”
黑衣男子口气倨傲：“野生灵兽的眼光何其挑剔？何况上古秘境里的大妖？昨日一只刚开灵智的蛇精都宁死不屈，哪有灵兽会屈尊认凡人为主？肖师妹！你莫看到个小白脸就犯花痴，说话尽惹人笑话！”
藕衣女子顿时怒起，不服气地跟男子拌起嘴来。
少年没有理会他们的争吵，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口中不断呼唤着：“咪咪——咪咪——你在哪里？快出来！”
贺兰臻躲在树丛后，纵身一跃，无声无息地跳进另一个树冠里，他不知自己为何要逃跑，只觉身体完全不受自己的意识控制，仿佛只是透过这只猫的眼睛看一段别人的故事。
这些人是谁？什么妖精？什么仙子？好大的派头！你们不都是凡夫俗子！
“别咪咪咪了！人家是不是猫妖都说不定呢！”
少年淡淡道：“或许吧，在下也没见过这个品种的猫。”
“嚯！你这人说话真好笑！一会儿猫咪报恩，一会儿灵兽认主，结果连那畜生一根毛都没见到，吹牛不打草稿！”
少年皱着眉，没理会对方的嘲讽，目光担忧地看着贺兰臻离开的方向，“我从未夸大其词，它只是我随手救下的一只受伤的小动物，鼻子灵了些而已。”
“它胆子小，许是被诸位吓跑了，在下要去寻它，告辞！”
“站住！你的秘密还未交代清楚就想跑？”黑衣男子微一抬手，一柄剑凌空拦在了少年面前：“给我老实待着！”
藕衣女子亦拦住少年，好言劝道：“你呆在秘境里太危险了！还是随我们走吧，若是遇见本门提前出境的弟子，我让他们捎你回家。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十一郎是不是？”
少年朝女子行了一礼：“多谢仙子好意。在下晏十一……”
贺兰臻的胸口蓦然一痛，脑中嗡鸣不止，眼前的画面摇晃扭曲，像是搅碎了水中的倒影，继而忽明忽暗，陆陆续续浮动起些许破碎的画面。
他时而藏在十一郎的胸口，时而蹲在他的肩头，时而趴在他脑袋上，时而在他怀里打盹，时而在暗处悄悄跟踪十一郎，有时自己甚至在天上，俯视地下渺小的人类，在他生命垂危之际救他一命。
眼前的景象切换得飞快，他们似乎到过许多地方，大部分时间都很狼狈，有时连他自己也自顾不暇，受了一次又一次重伤，但他一点也不在乎。强的时候就丢下十一郎独自闯荡，弱的时候就灰溜溜地变回小猫来找人家撒娇。
而在秘境漫长的历练中，十一郎也从少年蜕变成青年，贺兰臻有时会出神地看着他的脸，感到一股莫名的亲切感：“谢——”一张口却忘了叫谢什么。
他忘记了谢陵谢衍，也忘记了谢听阑谢云朗，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贺兰臻，彻底变成了这只不知名的小猫。
或许他根本不是小猫，但十一郎不识货，只当他是只野猫，这男人也听不懂他说话，他的每一次呼唤，钻进十一郎的耳朵里都变成了喵喵叫。
直到有一天，他化形了。
只是不太成功，身子已具雏形，脑袋仍是畜生模样。
十一郎吓得昏死过去，他也被自己丑哭了。
于是他跑了。
他去找了一个人。
他匍匐在地上：“大王！大王！请将我变成大美人吧！”
“嗯～～”那大王沉吟，身影隐没在亮晶晶的珠帘后，“为何要成人？孤王喜欢你的本相，再变小些。”
贺兰臻摆了摆尾巴，索性变成了猫咪大小，嘴里叨叨道：“谁管你喜不喜欢！我只要十一郎喜欢！”
话刚落，贺兰臻便惊了一跳——我怎么能说出这般冒犯的话？我是来求人家的！
贺兰臻这才从漫长的沉浸中反应过来，自己并不是妖，只是寄居在这畜身体内的一抹意识，这里发生的一切似乎是既定事实，根本不受他的意识所改变。就像这不经大脑的话，不是他说的，而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早已说过的。
帘子后的人影沉默，许久，才传来戏谑的声音，“你这小杂种，脑子还没长好，就开了情窍，倒也有趣！十一郎是什么妖精？公的母的？”
贺兰臻心想你才是杂种！“十一郎不是妖精！他是个男人。”
帘子后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小杂种胆子不小！”他听见对方冷笑一声，从帘后伸出一只修白玉手，“上来，给孤王看看。”
贺兰臻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屁颠屁颠地爬上高高的台阶，钻进帘子里，跳到大王的腿上。
大王的脸大半隐没在浓雾中，桃花瓣似地的唇浅浅勾着，抚了抚他的圆脑壳，“小东西，你是猫儿还是虎儿？”
贺兰臻浑身发热，脑袋一下便空了。
画面猛然倒转，再睁眼，视线中便出现一张巨大的床榻，贺兰臻俯趴着，身子滚烫无比。
.......
视线中撞进一张极为阴沉的脸：“你在叫谁？”
贺兰臻的心跳骤然一停，吓得叫了一声，结舌道：“太、太子——呸！狗皇帝！”
狗皇帝三个字像一记闷棍，打得谢昀表情一空。下一刻贺兰臻的胸口便传来一股刺痛，他目光下移，脑子轰然一声。
“啊啊啊啊啊啊——！”
贺兰臻猛地推开谢昀，拢紧衣襟，难道方才那感觉不是梦？！
谢昀身子晃了晃，险些被一把推下床，黑脸抓住贺兰臻的脚腕，将他拽了过来。贺兰臻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对着他就是一记飞腿，谢昀侧身避开，贺兰臻的拳头又抡了过来，“啊啊啊死变态！臭流氓！你这个畜牲！禽兽!亏你还是皇帝——混蛋！我的胳膊腿怎么这般软？你他娘的做了什么手脚？！”
他一边冲谢昀拳打脚踢，一边狂飚粗口，活像只受惊的豹子，要不是谢昀提前卸了他的力道，此刻骨头怕是要散架了。泥人也有三分脾气，何况皇帝，他先是被抹了脖子，眼下又挨了拳脚，骨子里仅剩的温良荡然无存，揪住贺兰臻的胳膊用力一拧，将他反压在床铺上。
骨头脱臼的声音清晰可闻，贺兰臻闷哼出声，却没求饶，嘴里还在“狗皇帝”，“死变态”地骂个不停。
对方一把掀开他的衣摆，声音凉浸浸地，“再狗叫一句试试？”
贺兰臻头皮发麻，砧板上的鱼儿一样扑腾起来，“啊啊啊你这个变态！龌龊——”
“龌龊？”谢昀长眉一动，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
“是不是谢衍？可有别的男人？谢陵定然也碰过你！”
“你梦里念叨的十一郎是哪个野男人？大王又是何物？”
“贺兰臻啊贺兰臻！你究竟还藏着多少琴夫？！我才走几天，你就这般耐不住寂寞？”
“丢下我的那三天三夜，你是不是一直在跟他*好？！”
“肯定是的！否则你哪来这么多的*！”
他独自疑神疑鬼，自问自答，语速快得贺兰臻插不进一句嘴，只觉这神经质的样子似曾相识，如同谢陵附体一般，处处透着一股发病前的癫狂劲儿！
本能提示着贺兰臻危险，他吞了吞口水，趁着谢昀自言自语悄悄抬起左手，准备给这疯子来个手刀。
哪晓得谢昀背后跟长了眼睛似地，一把点了贺兰臻穴道，他墨黑的眼里尽是失望，“可知我为何一直没限制你的行动？给你机会你不珍惜！”
“死性不改！当真令朕心寒！”
......
窗户未关，龙泽阵雨未歇，湿漉漉的风灌进钓鱼台，烛火在风中凌乱，明明灭灭，骤然熄灭，寒风撞得窗棂哐地一响，贺兰臻的意识回笼，惊出一身冷汗。
.......
这感觉，像极了贺兰臻记忆深处一段恐怖的回忆。
他怎么能忘了这么重要的细节呢？
贺兰臻呼吸发抖，像是喘不上气。谢昀察觉到他的反常，将唇贴上他冰冷的脸，“脸色怎地这么白？”
贺兰臻心跳得极快，嗓音发涩：“你能夜中视物？”
谢昀轻轻嗯了一声，“我跟你说过呀。”
的确说过。
只是这么多吻合的特征，他却从未疑心过云朗。
因为云朗是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但太子可不是！
贺兰臻咬牙，内心似在滴血，“其实你还漏了一个野男人。”
谢昀眉头一蹙。
“约莫是四年前，我在被抓进天牢时，有一个神秘男子来看过我。”
“他点了我的穴道，使我不能动弹，也不能吭声。”
“然后八了我的衣裳，清泛了我。”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打扰。”
贺兰臻的眼珠在黑暗中泛着瘆人的绿光，像是索命的恶鬼，“陛下，你觉得他会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224章 反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