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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崩坏 贺兰臻跑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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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臻跑得飞快,游隼似地穿过山谷,悄无声息。疾风在脸上呼啸而过,掠起谢衍的头发,一些零碎的记忆一片片闪过脑海,让他产生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时间倒退回四个月前,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被贺兰臻扛着跑,即便倒退回三十年前,他也绝不会想到自己会沦落到被一个小鬼挟持的境地。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往总是他抱着贺兰臻飞檐走壁,如今自己终是体验了一把被带飞的滋味,敢情贺兰臻在他面前,时常都在经受这种无力感,难怪他老是炸毛,平白被掳走却动弹不得,任谁都窝火。
贺兰臻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谢衍落魄之余,难得反省了一把自己的行为——老是点别人的穴道,真不是一个好习惯。太不礼貌。
贺兰臻一口气跑出帝陵地界才回头张望,好在没看见火光,看来守墓人并未追上来。
帝王谷黑压压地阴森瘆人,又才埋了那么多人,守墓的人估计也怕。
贺兰臻心想,松了口气。
谢衍轻声道:“累了吧?放我下来。”
贺兰臻只当耳旁风,沉默地扛着他继续逃跑。
见他还在气头上,谢衍无奈叹息。
平心而论,贺兰臻的脚力当真不错,体力更是好得惊人,能在长时间的负重疾行中面不改色,呼吸丝毫不乱,以往真是太低估他了。
细思起来,贺兰臻当真不能算个小鬼了,论本领早已能独当一面,论头脑亦是敏锐过人,都快把他的老底揭光了,可笑的是自己却一直觉得他很柔弱,不过是因为人家单纯可欺,实乃一叶障目。
谢衍不禁又开始反思,自己是否是在高位站得太久,习惯性地轻视他人,终于在今年栽了跟头,败给了一直被他视为孩子的谢听阑,丢了全幅身家,命也险些搭上,到头来,又是贺兰臻来救他。
“谢谢你。”
“啊?”贺兰臻愣了下,像是没听清。
“谢谢你,臻儿,你救了我两命。”
贺兰臻没好气道:“既然知道自己丢过两回命,还不惜命?把我的好心当做驴肝肺,你这声谢也太廉价了!”
谢衍默了一瞬,“对不起。”
贺兰臻厌极了他这副轻飘飘的样子,总是这般“十分抱歉,但绝不悔改”!
“你除了道谢和道歉外,还会说什么?”
谢衍又是沉默。
贺兰臻讽刺地扯了扯嘴角,谢衍不会不知道答案,只是他做不到,也不打算做。
一股浓浓的失落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混杂着一股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委屈,贺兰臻扪心自问,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纵然自己早知谢衍的本性,也总是骂他活该,但内心深处,总是对他抱有一丝期待。
他无疑是个坏男人,可我却放不下他,是我的问题。
似是察觉到他的失落,谢衍犹豫着开口:“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有无法放弃的理由,有些路,一旦踏上了便无法回头,这并非我一个人的事,它关乎了太多人的命运。”
贺兰臻一把将他丢在地上,谢衍在枯草上滚了一圈,发现穴道已经解开,他撑着地缓缓坐起,听见贺兰臻不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把想东山再起说得像为国为民,把报仇雪恨说得像替天行道,你可真会美化自己!你就是这般忽悠你的手下随你送死的吗?”
谢衍眉心紧了又松,摇摇头:“不是我蛊惑他们,而是他们将我送上这个位置。他们欲图实现理想与抱负,才选择了我。当卫国战士的利益被朝廷层层剥削,怨气便越积越深,我代表的是军队的利益,如今这局面,是战后,皇权试图碾压军队的必然结果。是皇帝寒了将士们的心,即便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造反。”
贺兰臻怔然,想起来当初在淅乡县见到的那个老兵,还有那些可怜的烈士家属。云朗也承认,抚恤金的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解决。而战士们与朝廷的矛盾谢听阑亦早已解释过,就连人精谢听阑都难以融入禁军,其他军官战后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可是,你们不是输了吗?”贺兰臻残忍地说道:“死伤不计其数,你确定继续下去不是在害人?”
“正因牺牲惨重才不能放弃,我方的仇恨已到达顶点,不复仇大家就白死了,我若撂下担子,才是寒了他们的心。”谢衍目光森冷,强硬道:“此仇不报,我死不瞑目。”
贺兰臻闻言眉头紧锁,下意识踱步,他身影甫一闪开,一缕日光便透过云层正好落在谢衍脸上。
“嘶——”
谢衍捂着眼睛狼狈地躲开,手背被日光照到,又是一瑟缩。
“你怎么了?!”贺兰臻连忙俯下身查看,谢衍摇头,抬袖遮住脸,丝丝猩红裂纹立即攀上锁骨,贺兰臻见状拉开他的衣领,苍白的皮肤猛地暴露在曦光下,谢衍顿时像被火燎了一般,痛苦地颤了起来,而他胸口处早已消下去的血丝,当即以飞快的速度朝四周扩散开来。
贺兰臻吓得一哆嗦,连忙将他的衣领合上,又将他挪到避光的树荫下。谢衍缩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皮肤,被光照过的地方仍火辣辣得疼。
贺兰臻既心疼又生气,红着眼角斥骂:“你看看你,跟个鬼似地!见不得光!还想复仇?你如今无权无势,武功尽失!你拿什么复仇?收拾收拾找个坑躺进去吧!”
谢衍捂着胸口眼神发直,不知在想什么,始终没有反应。
贺兰臻跪坐在枯叶上,气得推了他一把:“喂!你说话啊!”
谢衍闭着眼摇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他们把我变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谢衍收紧掌心,一睁眼,面上已蒙上一层狠戾:“我岂能善罢甘休?”
贺兰臻怔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谢衍一番,气极反笑:“什么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什么为了给部下报仇,都是幌子!你其实是自己咽不下这口气吧!你这人看着清心寡欲,实则睚眦必报!不过是还放不下自己的野心,说得好听,难道你成了皇帝,就不会收紧皇权,限制军队的发展吗?”
谢衍意外地看了贺兰臻一眼,没想到他还有这般敏锐的政治嗅觉,实在不像是贺兰臻能懂的东西。
谢衍敏感地嗅到一丝不对劲,“谁教你的?”
贺兰臻冷道:“你管不着!不要以为自己伪装得滴水不漏,总有人能看透你的心思!”
谢衍没理会他的挑衅,径直追问:“是不是谢听阑教你的?”
贺兰臻呛道:“关他何事?与其疑神疑鬼,不如多反思反思自己!是否是自己人品有问题,才落得这般下场!谋权篡位的反贼多了去了,如你这般理直气壮的,还是头一回见!”
谢衍当即阴沉了脸,不知是被那句话戳中了痛处,凉薄的嗓音压着怒意:“我问是否是谢听阑教你的,别跟我顾左右而言他!”
贺兰臻一怔,神色淡了下来:“不是。”
“说谎!你认识的人里,除了他还有谁懂这般多?还愿意教给你,挑拨离间。”
“懂的人多了去了,还真不是他教我的!”贺兰臻冷哼,随即一顿,心想不对劲!谢衍后面这句挑拨离间是何意?
谢衍则是锁了锁眉,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了贺兰臻一眼,见他不像是说谎的样子,思绪一转,冷不丁道:“那是你那个姘头!”
贺兰臻心头一跳,确实是云朗教他的。
谢衍见他神色有异,心中已有定论,脸色瞬间变得极为可怕:“又是他!你明知他是谢昀的人,却始终与他来往密切,难怪你老是偏心谢昀,视他为真龙天子,对着我却一口一个反贼!你这姘头教得好啊!不仅占了你的便宜,还教唆你背叛我!”
背叛的帽子当头扣下来,像一记沉甸甸的重锤,贺兰臻丝毫承受不起,下意识辩解:“我没有!当初便澄清过了,我只是想带你们出去而已!我既未跟他暗中通信!更不曾将你的底细泄露给任何人!”
谢衍原本并没有那么多意思,没承想贺兰臻一下招了出来,他从不怀疑贺兰臻对他的真心,但架不住贺兰臻身边的小人太多。
谢衍捂了捂胸口,气得呼吸不畅:“你想不想,和别人做不做是两码事。我不怪你单纯受骗,但你被别人吃干抹尽了,还始终帮着别人数钱,未免太令人失望了!贺兰臻,你究竟有没有点自觉?你是齐王府的人!难道在你心里,我,还不如外人可信?你不断地偏心一个外人,甚至偏心到将他的主子也一并偏袒起来,哪怕他们是我的敌人,哪怕谢昀置我于死地。你仍劝我老实认命,不许报仇。”
“你扪心自问,自己是否一直站在我的对立面?”
谢衍的语气并不强烈,他太虚弱了,以至于发怒都那么力不从心,带着可怜的怨气。
但他这份脆弱倒比威严更令贺兰臻发憷,不自觉地怀疑自己是否错了,可归根结底,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他为了谢衍抛下云朗,他费劲心机将谢衍挖出来,他苦心孤诣地想让谢衍活着,到头来却成了一种“背叛”。
心口像盖了张厚厚的湿抹布,重得他喘不过气,他连续呼吸了好几下,才稳住自己的声线,一句又一句,冷硬道:“你说得不错,我一直站在你的对立面的。可那又如何?”
“有件事你误会了。”
贺兰臻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谢衍:“入京非我愿,我从未认同过自己是齐王府的一员,是你,或是谢陵,任何一个人的东西。”
“我没有支持你的义务。也一直在跟你作对。”
“我的确偏心谢昀。我认为他继承大统顺应天命,合情合理。而你,”贺兰臻盯着谢衍,一字一顿扎心道:“纵使篡位成功,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谢衍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如同被穿透心脏,贺兰臻的话,比谢听阑那一箭更令他痛彻心扉。
谢衍攥着胸口,艰难地吸了吸气,寒气钻进身体,像钝刀割过喉咙,掀起一阵腥甜。
他的目光缓慢地划过贺兰臻的面庞,微微摇头:“历史是由胜者书写的,你又如何知道先帝是否是名正言顺?”
贺兰臻蹙眉。
谢衍极轻地笑了一下,莫名冶艳:“名正言顺也好,名不正言不顺也罢。江山美人,先得了,算他命好。守得住,才是本事!”
“你尽管偏心,往后,不要后悔便是。”
贺兰臻“嚯”地笑出声儿,双手抱臂道:“我为何会后悔?倒是你,半死之人,如今谢昀碾死你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不乖乖藏好,还敢口出狂言?你靠什么东山再起?谢听阑吗?他是挺孝顺的,可他被你害惨了,谢昀定然不会放过他的!”
“你还是担心担心谢昀吧。”谢衍冷漠地打断他。
“嗯?”
谢衍眉目阴沉,薄薄的唇像含了把剑:“怎地,他都把你睡/了,你竟没有怀疑过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