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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弑父 贺兰臻素来 ...

  •   贺兰臻素来不是很喜欢“臻儿”这个称谓,尤其是跟自己平辈的人这般唤他,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

      可谢衍不一样。

      单是从他口中溢出这两个字,贺兰臻心里便涌现出一股酸涩,眼眶瞬间漫上水雾。

      可还没等他扑上去,谢衍苍白的唇便极其艰涩地抖出一句:“快松手……”

      贺兰臻怔了一瞬,脸蹭地红到脖子根:“啊啊……啊对不起!”

      他惶惶松开手,尴尬地在空气中舞了舞,简直不知该往哪儿放。

      刚刚酝酿的感动被这突如其来的尴尬冲得无影无踪。

      死手!叫你乱捏!

      不过话说回来,命/根/子果然是天底下所有男人的要害,活死人都能被疼醒。

      贺兰臻心慌意乱,一时间各种奇妙的想法在脑海里盘旋碰撞,如蜂群打架,嗡嗡作响。

      他不敢看谢衍的脸色,火燎屁股般仓惶爬起:“我我我饿了!我去找吃的!”

      谢衍嘴唇动了动,手才伸出去挽留,贺兰臻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出棺材,头也不回地跑出墓室,顺便顺走了一盏长明灯。

      谢衍扶着棺材,半晌没爬起来,扑通倒回棺材里,披散的长发凌乱地夹杂在滚落的珠玉彩宝之中,一动,扯得头皮生疼,他无力挣扎,昏昏然晕厥过去。

      贺兰臻心口砰砰乱跳,凭着记忆摸到墓室外,灵位前的香早已燃尽,贺兰臻摸了把香灰,估摸着已过去一天一夜了。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看见供桌上五颜六色的精致供果便狂冒口水,拿起一个金元宝状的馍就啃,目光瞥到面前的灵位,木牌上赫然刻着谢衍的大名,这种偷吃谢衍贡品的感觉,让贺兰臻感到奇妙又刺激,好在谢衍没死,否则这会儿他该哭了,哪还有闲心吃得下东西。

      目光下移,孝男一列刻着谢陵,谢听阑。而媳字下,贺兰臻三个字将他狠狠噎了一下,一口气还没喘上来,便又看见最下面那排——孙 谢还真。

      贺兰臻眼前一黑,点心渣子喷了一地,他捂着嘴疯狂咳嗽,眼睛盯着自己和谢还真的名字,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他都怀疑谢听阑是不是在阴阳谢衍,否则谢听阑明知道谢还真是谢衍和他生的孩子,还偏偏要把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孙子”刻在谢衍的灵牌上。

      气没气到谢衍,贺兰臻不知道,但他自己是被狠狠讽刺到了,仿佛是挨了一巴掌。

      他的名字永恒地与谢陵列在了同一行,可他与谢陵的后代却是谢衍的种,想想自己竟然又跟谢衍在棺材里荒唐了一番,便羞愧地无地自容。

      他扶着供桌颓然跪倒在地,满脸懊悔。

      “老天,我究竟在做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气,那是尸坑里飘出的血味,随着时间推移,那些尸体将逐渐腐败溃烂,释放出尸臭。

      贺兰臻捂了捂鼻子,心道此地不可久留,必须尽快带谢衍出去。

      对了,我为了找谢衍跑来帝王谷耽搁了两天,云朗会不会去龙泽找我了?

      糟糕!又要失约了,得尽快回去!

      贺兰臻一拍脑门,起身叼了个苹果,一把扯掉桌布打包供果,心里已有了决断。

      他要将谢衍送出去,至于谢衍去哪里,他管不着,也不打算同行。

      他背着打包好的“干粮”回到墓室,不料瞧见谢衍又昏了过去,心下一惊,连忙扶起谢衍摇晃。

      谢衍恍恍惚惚地睁开眼,脑中充斥着尖锐的耳鸣声,贺兰臻的脸在眼前模糊晃动,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什么,又将什么东西塞进他嘴里,他在贺兰臻的催促下机械地咀嚼,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有一股甘甜之气不断从贺兰臻的肌肤下散发出来……

      他喉结滚动,咽下干巴巴的食物,忍不住将脸凑进贺兰臻的颈窝,即便看不清楚,他也能感觉到薄薄皮肤下跳动的脉搏。

      源自一种渴望鲜活生命的本能,他轻轻舔了下那片淡青色的血管。

      贺兰臻头皮发麻,在谢衍张口咬人的瞬间,将一个供果塞进他嘴里。

      他动作太狠,干巴巴的馍馍将谢衍的整个嘴连带嗓子眼全堵上了,他嚼不动亦吐不出来,眼巴巴地瞪着贺兰臻,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圈住贺兰臻的脖子,像只被禁锢獠牙的吸血鬼,只能望着新鲜的血液空悲切。

      贺兰臻拨开脖子上的手指,觉得谢衍这样子既狼狈又可笑,还有些诡异的可爱。

      “看你还怎么咬人!”

      贺兰臻哼了一声,趁着谢衍跟供果较劲的功夫,伸手摸了摸他袒露的胸膛,那处箭疤又向四周绽开了猩红的脉络,在石膏色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贺兰臻皱紧眉,轻声开口:“谁杀的你?”

      谢衍的腮帮子被供果塞得鼓鼓的,忙着磨牙,眼神难以聚焦,看起来不太聪明。

      贺兰臻见他没反应,有些怜惜地捧住他的脸:“欸,认得我吗?”

      谢衍看都没看他,腮帮子嚼得发酸。贺兰臻扁了扁唇,捏捏他的脸:“喂,王爷……”

      谢衍冷漠地拍他的手。

      贺兰臻蛮横地圈住他的脖子,歪头觑着他的脸,嘟囔道:“父王……你不会真的傻了吧?”

      谢衍的瞳孔很轻地动了一下,梗着脖子艰难吞咽,似是听不懂。

      贺兰臻心底一凉,委屈地晃了晃谢衍的身子:“真的不认识我吗?”

      谢衍无动于衷,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贺兰臻彻底慌了神,急切地捧过他的脸:“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谢衍毫无情绪地看着他,但是被抽干了灵魂。

      贺兰臻仿佛听见了天塌的声音,他用力拥住谢衍,喉咙溢出几声的呜咽,谢衍的眸中倒影着贺兰臻颤抖的背脊,很轻地蹙起眉角。

      贺兰臻湿润的眼睛用力在他肩头蹭了蹭,哑声道:“傻了也好……正好忘掉那些恩怨情仇,尔虞我诈……你这种人,只有傻了才会安分……”

      他小声嘟囔着:“傻子好呀,正愁怎么丢了你……你下半辈子就去某个犄角旮旯种地放牛吧!仇人也找不到你。”

      谢衍脸色一黑,恶狠狠地嚼着供果,像是要咬人。

      他一把推开贺兰臻,将他压在棺底,珠玉震落在身上,贺兰臻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

      贺兰臻细思恐极,使出吃奶的劲儿踹开谢衍,连滚带爬地拉开距离,目光紧盯棺材。

      棺材里内静了许久,贺兰臻正纠结着要不要查看一番,棺沿上便冷不丁地冒出一只惨白的手。

      谢衍披头散发地爬了起来,面容笼在发丝的阴影里看不分明,玄色王服神秘而肃穆,雪白的衣领沾着血迹,行动迟缓,断指狰狞,活脱脱一只新鲜出棺的千年厉鬼。

      贺兰臻眼见谢衍爬出棺材,吓得魂飞魄散,火急火燎地往外跑。

      谢衍见状一蹙眉,大步追了上来。

      贺兰臻见他竟然追上来,更是吓得不轻,指着他连连后退:“你是人是鬼?!”

      谢衍脚步顿了一下,没有作声,径直追上来。王服很长,衣摆逶迤在地,行走间看不见脚,亦听不见步子声,他上身极稳,步幅又极小,看起来宛如飘来一般。

      贺兰臻怪叫一声,拔腿就跑,慌乱间竟绊倒自己。

      谢衍转瞬而至,高大的身影在贺兰臻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贺兰臻越是慌乱倒愈发冷静,他扶着供桌麻利地爬起,与谢衍隔桌相望,结结巴巴道:“父……父王,你醒过来了吗?”

      谢衍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忽然朝他伸出手,贺兰臻看着停在半空的手,心中一动,犹豫片刻,搭了上去:“你醒了好歹说句话,别神一阵鬼一阵的……”

      话音未落,便被扑通拉倒在桌子上,他趴在供桌上,脑里懵然一片,随即腰上一紧,谢衍提着他的腰带,将他下/半身调转半个方向......

      谢衍抓起他的手放在胸口,闭着眼亲吻他的唇:“不错,可要拜托你帮帮我。”

      粗糙的疤痕摩擦着贺兰臻的指腹,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谢衍的胸口,那处的血纹已在不知不觉中消褪了下去,几乎都缩到了箭疤周围。

      贺兰臻摸着他的胸口,忽然想起鬼医的话,难不成是他的血起的作用?

      贺兰臻的怒火顷刻消失,他不断抚摸着那处疤痕,小声问:“这一箭是谁射的?”

      谢衍动作一滞,没有说话。
      .
      “啪——!”

      清脆的巴掌落在脸上,谢听阑的头偏了过去。

      禾曦愣住,手掌在半空中僵了一瞬,便迅速放下,眼泪沾满他的面颊,他狠心闭上眼,心想不过是一巴掌,怎能消我心头之恨!

      谢听阑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声音仍是淡淡的,听不出悲喜:“他死了,我已亲手埋葬他,你就死心罢。”

      轻飘飘的一句话,给谢衍的死盖上终章,心口像撕裂开来,疼得禾曦痛哭流涕,他目眦欲裂,攥起拳头拼命捶打谢听阑,声音癫狂:“你怎么能杀了他?!我让你活捉他,你为何不听话?!!你怎么敢?他是你的恩人啊!你这个白眼狼!!”

      “他是仇人!”谢听阑怒声打断他,漆黑的眼眸亮得骇人,死灰下燃烧着两把暗火。

      他攥住禾曦的手腕,逼他看着自己:“他让你从高贵的世子沦落成阶下囚,他指使军队投石攻城,压断你的双腿!”

      “他毁了你!毁了我们的家!”

      “他一手促成映月城惨案,害我流落北狄,为奴三年,你却嘱咐我认贼做父?!”

      谢听阑浅浅地勾了下唇角,像是嘲笑自己这荒唐的一生:“多么可笑!只因你一句话,我将罪魁祸首视为生父,眼巴巴地渴求他的认可,甚至不惜跟谢陵争宠,呵呵……”

      “你骗我就罢了,活了半辈子还想自欺欺人?!不嫌丢人!”

      禾曦用力甩开他的手:“我怎么样,轮不到你来指摘!你的命都是我给的!”

      “只生不养!满口谎言!”

      谢听阑收回目光,嗤笑:“你连亲生儿子都不敢认,好意思跟我说这句话?!”

      禾曦脸色煞白,一瞬间泪如雨下:“那还是不是因为……”

      谢听阑深深地蹙起眉,不着痕迹地咬了下唇,随即撇开目光,用嘲讽的嘴脸给自己的心镀上一层铜墙铁壁。

      “我真不懂你!二十多年过去了,竟然对着仇人念念不忘……”

      “你当我不懂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给我蛊毒,要我活捉他,然后呢?”

      谢听阑俯身,毫不客气地揭穿他的恶毒:“将他药成傻子,调教成你的奴?”

      “借助蛊毒让他一辈子离不开你?嗯?”

      禾曦恼羞成怒,红肿的眼睛写满嗔怪:“那又关你何事?你连这个都舍不得满足我!”

      谢听阑瞳孔微缩,又气又笑:“你越是这般冥顽不灵,我才愈是要杀他!”

      “对着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仇人恨海情天,可知人家早把你忘到九霄云外了?”

      禾曦侧身对着他,身体无力地靠着椅背,眼神空洞,麻木不仁:“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爱是他,恨亦是他,你这不长心肝,不开情窍的混球是不会懂的。人之一生,所求不过那点执念。”

      “没有这份必须复仇的爱恨,我早便坚持不住了。”

      “可你这孽子!尽顾着自己爽快!”

      禾曦恨铁不成钢,扭头瞪向谢听阑,眼睛红得能滴血,语气中尽是无情的斥责。

      “即便他再怎么不对,他毕竟养十几年,对你恩重如山,不曾薄待半分,你怎么狠得下心杀他?!”

      谢听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怎地自己替禾曦报了仇,倒成罪人?

      一股浓重的委屈涌上心头,他喉头又紧又涩,强硬道:“恩重如山?我可记得你教唆我报复他的嘴脸!他害你残废,毁你人生!你到头来竟为了他责备我?”

      谢听阑语调急促,如同控诉:“他养我十几年,却害我幼年流亡,为奴三年!他亦杀了我的生父,算起来恩怨相抵,我有何杀不得他的?!”

      禾曦忽然怪笑一声:“你父亲?你父亲不是他杀的。”

      谢听阑怔住,心跳骤然加速,看着禾曦古怪的神情,心头浮出一丝不祥之感:“你说事成之后便告诉我,我爹是谁。”

      他喉结上下一滚:“所以究竟是谁?”

      禾曦垂眼,寒气将他的泪痕冻得僵硬,像是给面容结了一层霜:“以前我一直不确定是哪一个……”

      谢听阑眉头拧起:“还有几个?!”

      禾曦细细地打量着谢听阑的脸,残忍地说道:“人太多了,我也记不清,不过,你生的当真有几分像他……”

      “阿勒苏·图伦”

      他细长的眉如刀裁,划出嘲弄的弧度。

      “我想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

      “听闻你十六岁便拿下他的人头,从此一战成名,深得谢衍爱重。”

      禾曦看着谢听阑死灰般僵白的脸,很轻地笑了一下。

      “听阑,你真的,很不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6章 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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