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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开棺 齐王死得仓 ...

  •   齐王死得仓促。

      是以尸体来不及送回遥远的封地下葬,只得就近安葬。

      谢昀特许他入驻谢氏帝王谷,那里有现成的墓基,风水亦是养人。不仅安葬着大周历代帝后,少数妃子与功臣亦葬于此地。

      正好先帝前脚刚走,齐王后脚就来殉他了,于是谢昀大手一挥,让谢衍作为本朝第一功臣挨着帝陵安葬,以示恩宠。

      朝堂上,谢昀动情地说:“父皇与王叔一母同胞,手足情深,便让他兄弟俩在地下团聚罢!想来二位在天之灵,定是极为欢喜的!”

      谢听阑嗤之以鼻。

      谢昀这番作态,摆明了让谢衍给先帝陪葬,对于其他臣子而言是享太庙的荣耀,于谢衍这种身份极为尊荣的亲王而言,堪称降格。

      藩王到了地下是享福的,谁想继续给皇帝当门神?谢昀也不怕他俩在阴曹地府打起来。

      为安抚群臣,谢昀承诺依旧会遵照亲王墓葬的规格,在帝陵附近修一座王陵。

      不过不在封地,这墓葬可想而知也豪不到哪里去,在帝陵面前,独占一座山更是绝无可能。

      谢听阑只得勉为其难地接受。

      齐王仪仗抵达邯都山帝王谷时已临近薄暮之时,距离谢衍之死第五日。

      一座宏伟的宗庙依山而建,巍然耸立于谷口,青灰色的砖石在雪色中泛着沉沉的光。庙内供奉着历代帝后与功臣灵位,名曰太庙。

      原来这便是谢家的祖坟。

      贺兰臻在心中暗暗叹了声。谢衍折腾半生,到头来竟以臣子之身归葬于此,与列祖列宗在帝王谷团聚。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若到了阴曹地府,那群老祖宗可会因为他造反而震怒,可会为难他?

      转念又想: 上上代皇帝最是宠爱谢衍,应当会照应一二吧。况且以谢衍的手段,到了阴间指不定也是个恶鬼,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呸!我在想什么?!

      贺兰臻闭了闭眼,强行按捺住满脑子荒唐的念头。自谢衍死讯传来,他便心绪不宁,未见尸首,却已在潜意识里认定那人已亡,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别自己吓自己。没见到尸首,一切皆有可能。

      贺兰臻暗自告诫自己,深吸一口气,扭了扭僵硬的脖子。

      身旁一名卫兵立刻察觉,低声斥道:“乱动什么?都老实待在方队里,不许轻举妄动,否则当场处死!”

      众人吓得瑟瑟发抖,红着眼眶低头啜泣。贺兰臻也垂下头,作出一副畏怯模样。此刻他混在十九名奴婢之中,身着素白丧服,头戴白巾,准备随仪仗混入帝王谷。这群人有男有女,手捧纯白花束,是整支送葬队伍中唯一覆面的,一路哭得凄切。贺兰臻只当他们是专司哭丧的花童,便借这身装扮掩人耳目。

      仪仗在太庙前停驻。谢听阑翻身下马,手捧谢衍灵位,于大理石阶前缓缓跪倒,沉声高呼:

      “臣谢听阑,参见陛下!”

      话音落处,整支仪仗齐齐跪叩,高呼吾皇万岁。

      贺兰臻心下一惊,这才知新皇也在太庙。只是谢昀来太庙作甚?他既在此,云朗会不会也在场?

      心跳骤然加快。他忍不住抬头,悄悄伸长脖颈张望,奈何视线被那口巨大的棺椁挡得严严实实,只隐约听见些断断续续的人声。

      谢昀是来为太后送葬的。他的母后与谢衍同日而亡,他赶在齐王出殡前一日将太后下葬。原本昨日便该启程回宫,却因哀伤过度,亲自跪在太庙为母亲守了一夜灵。想着今日齐王入陵,便特意多等了一日,亲眼看着谢衍入土,也好安心。

      此刻,年轻的帝王立于太庙前,俯瞰阶下肃立的人群,目光落在那口漆黑的棺椁上,眸色幽深:“王叔走得匆忙,朕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上。今日,便亲自送他一程罢。”

      他转头吩咐左右:“摆驾王陵。”

      谢听阑眉心微蹙,当即沉声道:“陛下隆恩,臣代义父叩谢。然而王陵阴寒,恐伤龙体。臣恳请陛下留步。”

      此言一出,周遭臣工纷纷附和,皆言皇帝亲送臣子入葬,有违礼制,于祖制不合。

      谢昀微一抬手,众人当即噤声。他面色温和,薄唇噙着一丝疏离的笑意,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礼法是人定的。众卿何必如此迂腐?王叔为大周鞠躬尽瘁数十载,此番为国戡乱,力战殉身。朕感念于心,送他一程又有何妨?不必再议。”

      他打定主意要去,谢听阑也无可奈何,只在心中暗暗冷笑,此人疑心病当真重得很!莫非还怕他趁着送葬将尸体劫走不成?他犯得着么。

      皇帝銮驾并入仪仗,浩浩荡荡驶入帝王谷。队伍行至王陵前停下,隔壁便是帝陵。列队一字散开,贺兰臻趁着这间隙,悄悄搜寻云朗的身影。可目光所及之处,哪里有半点那人的影子。

      只有皇帝身着孝服的背影,笔直地伫立在红褐色的僵土上,静静地看着谢听阑对墓碑三拜九叩。

      那背影挺秀如竹,恍惚间有几分像云朗。

      贺兰臻捏捏眉心,只当是自己太累了,看花了眼。他紧了紧手中的花束,将目光重新落回王陵。

      数千工匠连日连夜赶工,也不过堪堪修好主墓。为防生变,棺椁当即就要送入墓室。谢听阑以孝子之礼,亲自扶棺而入。谢昀身为帝王,按制不得下墓,便遣了几名亲兵尾随其后。贺兰臻等一众“花童”也被卫兵押着,列队同行。

      “慢着。”

      皇帝冷不丁一声,众人齐齐顿住脚步,面面相觑,面色惶惶。

      领头的亲兵躬身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谢昀却忽然沉默了。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出言制止,只是方才那群白衣人影鱼贯步入墓道时,他的心跳毫无来由地快了几拍。他紧盯着墓道深处那片晃动的素白,试图从中寻出什么端倪,却什么异常也未瞧见。他微微蹙眉,目光迟疑。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背影……竟让他无端想起贺兰臻。

      可待他凝神再看,那人影早已淹没在队列之中,仿佛只是他一时恍惚。

      亲兵见皇帝神色有异,回头朝墓道里望了望。贺兰臻正躬身藏在人群中,屏息凝神,掌心里已捏出一把冷汗。

      恰在此时,谢听阑已领着抬棺人走出墓室,迎面撞见一行人堵在墓道口,不禁皱眉:“堵在此处作甚?”

      有人小声答道:“是陛下叫停的。”

      谢听阑目光微动,抬眸望向谢昀,声音不疾不徐:“陛下可是察觉什么异常?若不放心,大可差人一一检查。”他略一停顿,唇角似笑非笑,“只是微臣记得,这群美人乃是陛下所赐。其实微臣也颇为好奇,他们生得如何模样呢。”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人是你自己挑的,如今又疑神疑鬼,不嫌多余?

      谢昀脸色微微一僵。他自然听出了这弦外之音。若此刻真去查验,反倒坐实了他多疑猜忌,连自己赐下的人都信不过。更何况,那十九名殉葬奴仆哪里是什么美人,分明是他差人从死牢里随手挑的,老丑病残俱全,大半还是老八谢轩的旧部。真要掀开面巾让谢听阑过目,让他知道自己送这样的货色去阴间伺候齐王,他这皇帝的脸面往哪儿搁?

      “……罢了。”谢昀咬牙作罢,摆了摆手,“是朕看错眼,进去罢。”

      众人顿时哭得愈发厉害。贺兰臻跟在队列中,心头疑云翻滚。皇帝赐人给谢衍作什么?谢听阑方才那番话,倒让他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该不会是殉葬吧!

      他隐约记得前朝确有活人殉葬的制度,却不知本朝是否已作废。若真如此,自己岂不是自投罗网?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若是此刻出声,或许能求谢听阑相助。虽然他犯的是足够杀头的罪,但即便皇帝在场,谢听阑想必还是会尽力保下他。

      可不知为何,经过这一日的尾随,他对谢听阑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戒备。

      整整一日,谢听阑没有流过一滴泪。

      贺兰臻想不通。他不是没见过谢听阑流泪的模样,为何如今在养大自己的义父灵前,反倒铁石心肠起来?

      若是换作谢陵来扶棺,怕是早已哭得肝肠寸断、不省人事了。可谢听阑只是沉默,像一把收鞘的刀,不见悲喜,不见破绽。

      更令他心悸的是,谢听阑手持伪造的虎符,假传军令,助谢衍举兵谋反。如今谢衍兵败身死,他却非但未被清算,反而看起来颇受恩宠,这岂非太过蹊跷?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底悄然生根。

      贺兰臻不敢贸然开口求救,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听阑与他们擦肩而过,被卫兵押进地宫。

      谢昀眼见着那片缟素在墓道深处渐渐隐没,被黑暗一寸一寸吞食,对贺兰臻的思念愈发浓厚。

      他得即刻启程去龙泽见贺兰臻了,贺兰臻说会一直在龙泽等他一起离开,他耽搁这么久,恐怕贺兰臻要生气了......

      .

      贺兰臻的担忧终究还是应验了。

      队列尚未行至主墓室,卫兵便猛地将一行人推搡进一个深逾两丈的巨大墓坑。哭喊求饶声霎时在坑底炸开。大家拼命攀爬,却被卫兵一刀砍翻,鲜血溅上石壁,惨叫声在空旷的墓室中来回激荡。

      贺兰臻在坠落时顺势一滚,藏在角落,一动不动地装死。刀光从他头顶掠过,身边哀声不断,他死死咬住牙关,暗自警告自己不要意气用事,以免坏了大事。

      直到最后一人被踹进坑底。卫兵们收起刀,鱼贯退去。

      片刻后,一道沉重的轰鸣自头顶传来——墓门合上了。

      贺兰臻这才睁开眼睛,推开压在身上的尸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坑底尚未死绝,有人在低低呻吟,有人在苟延残喘,声音凄厉如鬼哭。他环顾四周,心头一阵发寒。

      他从怀中摸出匕首,狠狠扎进石壁,借力向上攀爬。下面立刻有人嘶声求救,也有人伸手去拽他的脚踝,那些手肮脏枯瘦,像从地狱里伸出来的鬼爪。

      贺兰臻不敢多看,咬牙攀爬,行至一半,一股浓烟忽然从墓道深处涌入,弥漫着呛人的焦苦味。贺兰臻呼吸一滞,头晕目眩,四肢渐渐失了力气,重重砸进尸堆之中。

      再醒来时,四周死寂如坟。

      贺兰臻睁开眼,入目尽是狰狞的面孔,横七竖八堆叠在他身周。他浑身一颤,猛地坐起,胃中翻涌。若非他百毒不侵,此刻恐怕也是这其中一具尸体。

      他撑着发软的身体,艰难地爬出墓坑,随即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四下漆黑一片,只有主墓的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黄光。

      他不敢歇息,扶着墙壁踉跄前行。所幸谢衍的墓远未完工,不似当年那座地宫机关密布。一路畅通无阻,他钻入主墓,那口巨大的黑漆玉棺赫然横陈眼前。

      贺兰臻扑上前,试图推开棺盖。然而棺椁早已被钉死,密不透风,莫说活人,纵是里面真有一息尚存,怕也憋死了。

      他心头一紧,只盼着棺中之人最好不是谢衍。运足力气连推数次,棺盖纹丝不动。直到精疲力竭,他终是泄了气,趴在棺上,眼眶酸涩,他强行把眼泪憋回去,指尖无意识摸索,忽然触到一处凸起,这才发现棺首镶嵌着一块星盘,青铜铸就,其上星轨交错如迷宫。

      贺兰臻心中一动。谢陵从前玩过一种迷宫游戏,走通路线便能开启暗格。莫非这棺材也有机关?

      他凝神细看,试着拨动青铜拨片,沿着一条路线缓缓推进。只听棺内传来细微的机括声响。

      果然是榫卯结构!

      贺兰臻精神一振,反复尝试。几次失败后,他从急躁中沉下心来,第四次终于走通了迷宫。然而棺盖纹丝未动。

      他又试了数次,次次走通,可棺盖依旧严丝合缝。冷汗顺着脊背流下,焦躁如蚁噬心。他强迫自己冷静,又换了几种走法,皆能走出迷宫,却无一次触动机关。

      他终于明白,通路的解法不止一种,但能开棺的,只有唯一一条。

      星盘上的轨道密如蛛网,盘根错节,多盯片刻便眼酸头痛。要在万千路径中找出那正确的一条,无异于大海捞针。

      贺兰臻盯着星盘良久,忽然拔出匕首,在地上写写画画,做起算数来。越算,杀心越重!

      没想到自己习武半生,归来竟还要做烧脑的算术题!天杀的!究竟是谁发明的这星盘?

      谢昀坐在轿中,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尖,唇角却微微上扬。眼见龙泽将近,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谢衍已死,谢听阑也错过了最后的开棺时机。即便谢衍当时没死透,谢听阑事后派人掘墓劫尸,也再无可能。

      他那星盘迷宫,上万条歧路盘根错节,曾难倒过无数文豪智士。要在那密密麻麻的星轨中找到唯一正确的那条路?等谢听阑找出答案,谢衍怕是早已化作一堆白骨了。

      轿辇在夜色中疾行,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谢昀在翌日清晨抵达龙泽。他遣退随从,命他们在暗中藏好,自己整了整衣冠,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独自朝风波亭走去。

      亭中幕帘低垂,微风拂过,帘影浮动,隐约可见里面有人影走动。

      谢昀心跳如鼓,一步步拾级而上,指尖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幕帘——

      “臻儿——”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墓室深处。

      “咔哒——”

      一声脆响,棺材终于松动。

      贺兰臻力竭,眼前阵阵发黑。他手指还搭在星盘上,骨节泛白,指腹磨破了皮,血珠渗进青铜纹路里。地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从棺前一路蔓延到墙角,像是某种疯狂的符咒。

      他不知道自己算了多久,只记得墓室里的空气越来越浊,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脑中那根弦绷了又绷,几近断裂。

      可他不敢停。

      仿佛多停一秒,谢衍的身体便冷一分。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棺盖微微弹起一条缝隙。

      贺兰臻怔怔地盯着那道缝隙,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即,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棺前。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哭得很安静,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爬上了岸,浑身脱力,连嚎啕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卡进那条漆黑的缝隙,十指扣住棺盖边缘,咬牙用力。

      棺盖缓缓挪开。一道金黄色的光晕从缝隙中漏出——是金缕面具。它覆在棺中人的脸上,在长明灯微弱的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贺兰臻猛地别开脸,心脏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不要是谢衍!

      菩萨,求您!千万不要是谢衍!

      眼泪滑过脸颊,他死死咬着嘴唇,整个身躯都在剧烈地颤抖,他一点一点地挪动棺盖,每移动一寸,心就往深渊里坠一寸。

      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沉重的棺盖轰然砸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埃。

      贺兰臻缓缓回过头。

      棺椁之内,堆满了琳琅彩宝,在幽暗的灯火下折射出妖异的光华,一具身着玄色王服的男尸赫然躺在其中。

      他双手交叠于腹部,姿态端肃。苍白的指节上戴着戒指,宝石在指间闪烁,衬得那双手愈发苍白如蜡,没有一丝血色。

      体型身量与谢衍别无二致。

      贺兰臻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忍不住张嘴深呼吸,然而却只吸进了冰冷的恐惧,他颤抖着伸出手,扣住面具边缘,一点一点地揭开——

      消瘦的下巴,淡得近乎透明的薄唇,还有那一粒粒微不可查的小痣.....

      贺兰臻瞳孔一缩,身子猛地塌陷下来,面具从手中滑落,砸在彩宝堆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的嘴唇翕动了许久,终于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哭腔。

      “啊......”

      他颤抖地手捧住谢衍的脸,冷意针一样扎进指尖,沁入骨髓,冻结了他的心。

      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谢衍僵冷的脸上,令他如同哭泣一般,可泪水再多,也无法为那张蒙着死灰的面庞添上半分生气。

      贺兰臻的手顺着脸颊摸到颈侧,又摸到心口,然而如同冻结,没有一丝脉动。

      “哈……”

      他咧开嘴,哭着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五日了,纵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贺兰臻呵呵地笑起来,泪水大把大把地挤出眼眶,笑得撕心裂肺。

      “呵呵……哈……哈哈……你活该……你真该死啊——这下好了——哈哈,你终于死了,你满意了吧!呜呜呜你活该……呜,你死不足惜——你这个祸害……凭什么走得这么痛快!”

      “所有人都在痛苦……你给我起来……你赶紧起来吃苦!你哪来的脸去见阎王?你给我起来——”

      他抓住谢衍的手,用力将他拽起,掌心里却摸到了一截空缺。

      他凝目看去——谢衍的右手无名指,赫然缺了一大截。

      “啊啊啊啊——!”

      贺兰臻惊得摔倒在地,又慌忙爬起来,捉住那只残手反复查看,魔怔般反复念叨:“你的手指呢?你的指头去哪儿了?!”

      心脏像被生生剜去一块。他将那只残缺的手贴在脸颊上,泣不成声。

      “哈……哈啊……这下好了,连个全尸都没落着……”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扑通摔在地上,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不知过去了多久。墓室里不见天日,只有四盏长明灯鬼火般幽幽跳动。

      贺兰臻抓着棺沿爬起身,目光掠过谢衍的尸体,又飞快撇开,一眼都不敢多看。

      他背过身去,贴着棺椁缓缓滑落,瘫坐在地上。胸口胀裂欲炸,疼得剜肉钻心。他呆呆地想,原来所谓“悲恸欲绝”,竟是□□意义上的心痛么?谢衍死了,他的心便像被人活生生撕开了一般。

      他抬手抹了抹胸口,没摸到流血的心脏,却摸到一片濡湿。

      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已洇湿了衣襟。他至少两日无暇顾及此处,还以为早已恢复正常了。

      贺兰臻麻木地解开衣襟,伸手去挤那些结成硬块的淤乳。先出来的却是一股脓血,缓缓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像是一捧心头血。

      他疼得眼泪直流,分不清是肉疼还是心疼,手下的力道却分毫不减,狠得像要将谢衍这个人彻底挤出心脏,剜干净了,忘痛快了,才好。

      身后那口阴冷的棺椁内,一只枯骨般惨白的手骤然僵直。

      指节木偶般僵硬地活动了两下。随即颤巍巍地攀上了棺沿,指甲刮过漆面,发出细微而尖锐的声响,缓缓伸向贺兰臻的后颈。

      纤长的手指硬若铁铸,苍白如瓷,根根分明。

      唯有无名指处,空空荡荡,露出一点白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4章 开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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