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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国葬 ...


  •   月明星稀,万籁俱静,青云客栈笼在一片水沉香中,尽数陷入酣睡。

      数道影子汇入客堂,不时便将一人抬进竹林,正要扔到地上,谢陵便自行醒来,声音冷冷地扎进夜里:“放手!跟踪我这么久,就搞这点小动作?”

      禾曦由鬼医缓缓推出竹林:“你何时发现的?”

      谢陵盘膝坐起,活动脖子:“从你何时跟上我们起。一直等到青云栈才动手,你也想打探灵犀宫的地址?”

      禾曦冷哼,不可置否。他的确好奇谢衍生长的地方,谢衍少时,每年只有寥寥数天会回皇宫探亲,其余时候全待在那个灵犀宫,故而这个地方连同他本人,自小就在禾曦心中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可惜谢陵等人到了青云栈就不走了,显然也不知灵犀宫在何处。

      谢陵见他半晌放不出一个屁来,不耐烦道:“要走赶紧走!别磨叽!等我的侍卫醒来就晚了!”

      鬼医目光一奇,嘿笑道:“看来世子早有预料,不怕咱们杀你吗?”

      谢陵眉目阴沉:“你们若要杀我,那客栈里熏的香就不该是迷药而是毒药了,你们把我单独抓走,不就是想从我嘴里打听点什么?抱歉!在你们带我回京城前,恕不奉告!”

      禾曦气得手痒,阴恻恻地说道:“小子!落在我手上就乖乖听话,否则我有的是法子折磨你!”

      谢陵连眼皮都没抬,脸上尽是视死如归的淡定:“随你”

      “你——!”禾曦牙关一咬,伸手掏向袖中,准备给谢陵点颜色瞧瞧。鬼医抬手摁住他:“禾曦!莫要意气用事!这小子要知道那么多,就不会需要借助咱们回京城了。一看就是被他爹蒙在鼓里,地主家的傻儿子罢了!”

      这回轮到谢陵怒了,张口欲骂,又被鬼医拂袖打断:“我们也不指望从你嘴里能知晓多少真相,就问你一个问题,那孩子生父是谁?”

      此话简直是往谢陵心窝子上戳,他铁青着脸道:“不知道!”

      禾曦见他又是那副被气得半死不活,却宁死不说的模样,不祥的预感便愈发强烈,哽着嗓子艰难开口:“是不是……该不会是你爹吧?!”

      一阵寒风穿林而过,在火光上映出张牙舞爪的影子,随即是彻骨的死寂。

      “荒唐!你怎么不说孩子是鬼医的?”

      谢陵的声音毫无起伏地响起,像是给自己筑了层铜墙铁壁。

      鬼医当即怒骂:“喂!莫拉我下水!”

      谢陵无动于衷,抬头看向禾曦,眼神锐利如刀:“我的家事跟你有何关系?!你一个外人,倒是对我关心的紧!”顿了顿,轻慢的笑了声:“眼睛恨不得长在我脸上,该不会是暗恋我吧?”

      禾曦被这离谱的发言一惊,瞬间炸毛,大声斥驳:“小贱人少自作多情!我恨不得尽快送你下去见阮凝!”

      谢陵自然不觉得这瘸子喜欢自己,闻言目光一顿:“你认识我娘?!”

      “何止认识?我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谢陵心头一震,阮凝在他出生时就去世了,他连母亲的脸都是代入阮素娥的,这还是第一次在别人口中听到他娘的名字,直觉此人定然跟他的父母有复杂的渊源,嘴上仍故意刺激禾曦。

      “我娘贵为王妃,早早仙逝,能跟你一个南疆蛮子有何仇怨?莫不是你对她爱而不得?”

      “我呸!”禾曦险些从轮椅上跳起来,激声骂道:“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分明是阮凝这个贱人拆散我和阿衍!要不是你娘陷害我,我何至于蹉跎半生,沦落到如此境地?!”

      谢陵一怔,果然,又是他爹的烂桃花!

      脱口斥道:“你胡说!我娘贤良淑德,待人宽和,素以仁善不争闻名!我看是你这个妒夫污蔑她!”

      “她与世无争?”禾曦冷笑一声,“你这话也不问问阮素娥同不同意?哦,她已经死了。这世上知晓阮凝虚伪面目之人,又少了一个。”

      他幽幽一叹,语气里带着刻骨的嘲弄,“可惜了。她心高气傲,折腾一生,终归是输给了你们母子。”

      谢陵敛眉,别开脸:“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禾曦推着轮椅缓缓上前,“那我就说给你听!”

      “我本是云滇世子,自幼入周朝为质,与你父王自小相识,感情甚笃——”

      谢陵皱眉打断他:“不可能!他统共有几日在宫中?怎么可能跟你感情甚笃?莫要痴人说梦!”

      “你小子知道什么?我跟他的感情轮得到你来置喙?!”

      鬼医十分不爽地摁住他的肩头:“好了禾曦!跟他废话作甚?”

      禾曦一拂袖,冷道:“当年皇后意欲赐阮素娥为谢衍正妃,阮凝嫁于彼时还是四皇子的嘉清帝为侧妃,谁知选秀前阮凝忽然变卦,请求先帝赐婚于她和谢衍,她父亲时为朝廷柱石,甚得帝宠,地位稳压堂妹阮素娥一头。先帝偏宠她,便允了。”他嗤笑一声,“如此公然抢夺妹婿之人,而今倒岁月史书,扮起白莲花了!”

      谢陵面色僵白,如遭霜打。他素未谋面的母亲竟是这般面目?可阮素娥对他的切齿之恨,已在不言中印证了禾曦所言非虚。

      禾曦见谢陵哑口无言,积年的怨毒稍稍松快些,讽道:“不过抢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阮凝无福消受,到底还是让妹子继承了姐夫。可惜阮素娥那蠢货沉不住气,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把谢衍得罪了个透彻。到死都未得他一分垂怜,连个孩子都没捞着——哈哈哈哈!”

      谢陵听着刺耳,眉心皱拢,反唇相讥:“那你呢?你活成这般疯颠模样,又捞到了什么?”

      禾曦的笑声霎时卡在了喉咙里。

      谢陵看着他,目光倏然定住:“你是坤泽!”

      随即凤目微眯,看着他的脸,一种强烈的直觉涌上心头:“你该不会是......谢听阑的泽泽吧?”

      禾曦心口一跳,随即挑眉:“是又如何?关你屁事!”

      谢陵瞳孔震颤,忽然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可惜了!谢听阑不是我亲兄弟!”

      禾曦闻言气血翻涌,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猛地狂咳起来,鬼医拍着背给他顺气,不禁对谢陵怒目而视:“那不正好!谢还真来做你亲兄弟!”

      谢陵狠狠一噎,捧着心口,脸色乍青乍白,指着禾曦又指向鬼医,嘴唇哆嗦,几乎要背过气去。

      禾曦咳得眼眶通红,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谢陵,声音嘶哑:“我……我本来会跟他长相厮守的!都是你娘……都是你……”

      当年,阮凝挟子威胁谢衍,迫使谢衍不得不将她接回军营。他得知后亲自去找那女人对峙,二人争执渐起。可他万万没想到,阮凝早已算准了谢衍出现的时机,泪眼盈盈地挽住他的胳膊,声音卑微:“世子息怒!求您不要计较妾身失言,只要您继续支援王爷,我自甘为妾,成全您与王爷,绝无怨言!”

      他见阮凝惺惺作态,浑身恶寒,下意识推开她,不曾想阮凝不惜伤害腹中胎儿,也要嫁祸于他。

      她摔在地上的那刻,谢衍正好出现,于是在谢衍眼中自己成了因妒谋害他妻儿的毒夫。

      他百口莫辩,满腹委屈无处诉说,与谢衍大吵一架,裂痕自此深种。

      而阮凝呢?她梨花带雨,强撑着起身“劝和”,俨然一位为了大局甘愿牺牲自己与孩子的可怜弃妇,牢牢拴住了谢衍的愧疚与怜悯。

      此女长于内宅,又于后宫见过世面,深谙雌竞之术,将他这个尚未开智的云滇质子耍得团团转。而彼时的谢衍才出灵犀宫没两年,既未见识过宅斗的阴狠,也未领教过宫斗的险恶,被阮凝的手段拿捏得死死的。

      谢衍本就对他挟恩相逼之举耿耿于怀,经此一事,愈发厌弃于他,几乎将不耐烦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禾曦说到此处,声音已几近哽咽,眼眶里的泪水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他当时年少,心高气傲,敏感暴躁,受了委屈只会哭闹,没少对谢衍撒泼。在阮凝的挑拨之下,他一步步将自己逼到了孤立无援的境地,整个军营的人都觉得他疯癫跋扈,无理取闹。

      谢衍惦记着他背后的粮草,一忍再忍,却对他愈发冷淡,也不再允许他随同作战。某次谢衍撇下他独自领兵出征后,阮凝带着噩耗找上了门。他当时真信了她的鬼话,以为谢衍被敌军包围,心急如焚地赶去救援,直到落入狄人的地盘时,才明白阮凝连同那群亲兵,将他骗去了狼窝。

      抓走他的那支狄军并非与周国正面作战的希罗人,整支军队里甚至找不出一个会说汉话的人,更遑论南疆语言,无人顾及他云滇世子的身份......

      被俘虏的那段日子,是他此生不愿回忆的噩梦。他苦苦等了一百多天,望穿了秋水,也未等到谢衍来救他。直到他怀着屈辱、怀着怨恨、怀着唯一一丝念想,在羊圈里生下了谢听阑……

      泪水簌簌落下,砸在手背上,禾曦双目猩红,字字泣血:“谢陵……我这一身沉疴,全部拜阮凝所赐!你和你娘,纵使五马分尸,都不为过!”

      谢陵听罢,脸色颓败如死灰,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再无与之叫板的气焰。

      若禾曦所言非虚,他母亲的确毁了禾曦的一生。就连他自小厌恶的谢听阑,也不过是母亲阴谋下的受害者。

      “你在说谎!”谢陵嘶声吼道,空洞的眼神飘忽不定,“你趁死人说不了话,污蔑我娘!你这个南疆人!你是何居心?!”

      他接受不了。

      凭什么他受尽苦楚,到头来却站在了加害者的一方?

      禾曦餍足地欣赏着谢陵崩溃的模样,如同看见谢衍在自己面前失控的模样。他唇角缓缓勾起,眼底翻涌着扭曲的快意。

      总有一天,他要谢衍像条狗一样,跪在他脚下痛哭求饶,乞求他的原谅。

      “阮素娥这个废物!在王府十几年都杀不死你!”禾曦的声音几乎破了音,“不过好在我的听阑争气!再给你半个月活头,等着!谢衍负我良多,我必教他亲眼看见你这个孽障死在他面前!”

      谢陵闻言骤然清醒,凤眼圆瞪:“慢着!你怎么会这般清楚侧妃的事?谢听阑又怎么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禾曦一字一顿,眼中翻涌着近乎癫狂的快意,“你和你爹,马上就会落入我的手中,任我炮制!”

      谢陵如同被当头棒喝,脑海中那些关于谢听阑的疑点骤然串联成线,顿时骇然失色:“谢听阑要做什么?!”

      禾曦很乐意欣赏谢陵这副惊惶模样。他缓缓推着轮椅向前,一字一句,钝刀割肉:“听阑是我的儿子,自然是俪贵妃的侄子。他早已与谢轩合谋,里应外合——先杀新帝,后平叛军,势必将谢衍给我拿下!”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谢轩那小子指定要你,不知你跟他结了什么梁子?我可不能放任你去灵犀宫过好日子去。”

      谢陵脑中轰然炸开,面色骤变,可随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云浮上心头。

      他素来是不惜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谢听阑的。

      倘若谢听阑当真打定主意送老八登基,为何不杀了孟月?反倒任孟月随自己进京,还将老八意图发动宫变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和贺兰臻?

      一股寒意攀上脊背,如毒蛇缠颈,谢陵瞳孔骤缩,忽然之间,一切都通了。

      他失声大骂:“你这蠢货!老八自小欺负谢听阑,你竟然会相信他会跟老八合作?!”

      “还想着与老八瓜分我和他?荒唐!以谢听阑的个性,恐怕宁愿把我父王火化也不会让他苟活于世,任人凌辱!”

      他呼吸收紧,声音因恐惧发起颤:“快!再不回京!怕是——”

      .

      帝都的丧钟初次敲响时,贺兰臻正从风波亭出来。

      他又在龙泽等了一日,依旧不见云朗的身影。距离越王攻城已过去两日,这期间没有任何消息从京城传出。贺兰臻心焦如焚,度日如年。这几日他把整个龙泽游了两遍,再未找到当年与谢衍流落的孤岛,亦未见到当年厮杀过的水怪。他在连续的落空中,已等到绝望。

      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哪怕会错过云朗,他也要亲自去京城探个究竟。或许在京中遇见他也说不定呢?

      贺兰臻怀揣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快马加鞭,奔赴上京。

      越靠近京城,天色愈发阴沉。大风呼啸着掠过原野,枯枝败叶在半空翻卷,远天浓云堆积,仿佛要吞没整片大地,寒意从四面八方渗入骨髓,连空气都带着一股肃杀的凛冽。

      贺兰臻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

      临到京门第一关时,他听见了从上京方向传来沉重的丧钟声。

      噹——

      噹——

      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远,像是从天际荡开的,穿透了风幔,直直撞进胸膛。

      贺兰臻迎风勒马,单人单骑立于遗旧的城门前,衣袍翻卷,发丝拂面。四野苍茫,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这一个孤寂的身影,被一声声悲壮的丧钟包围。

      他蹙起眉:“是谁去世了?”

      一片冰凉轻轻拂过脸颊。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接,指尖落下一片细小的雪花,晶莹剔透,冰冷彻骨,像一枚极细极薄的冰刃,无声无息地扎进了心头。

      他怔怔地望着那片雪花在指尖融化,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像苍穹的眼泪。

      不安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他所有的呼吸。

      他的脑海中划过谢昀的脸。

      一般只有帝王驾崩才会鸣钟......

      贺兰臻呼吸一紧,心跳如鼓擂,连忙策马进京,抵达南天门时,映入眼帘的却是城门上高高挂起的白色幡幔,在寒风中凄凉地飘动。

      贺兰臻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捂着嘴艰难地吐息,眼眶已不自觉地泛红。

      太子殿下......

      他想起初见时的一幕幕,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谢昀真真切切于他有恩,他难免伤怀,何况,谢昀一死,便代表着谢衍夺权成功,亦代表云朗的靠山崩塌。

      神啊.....求您垂怜,保佑云朗平安无事!

      他在心中默念,拍了拍狂跳不止的心口,翻身下马。守城卫兵仔细检查过后,板着脸叮嘱:“今日国丧,全城哀悼。平民不许将马带入城中,只可寄存在城外。”

      贺兰臻神色戚戚,低眉顺眼地拱手道:“小的初次来京探亲,听闻京兆府内战方平,敢问官爷,如今那明堂上坐的,是哪位大人物?”

      那卫兵古怪地睨他一眼,厉声斥道:“新皇登基不久,叛王便一个接一个地发动兵变。陛下刚刚平定内乱,尔等平头百姓休得再议论此事!否则惹了口舌是非,少不了一顿板子!”

      贺兰臻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且慢!您说的新皇,该不会是谢——”

      “大胆!陛下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快滚!”

      卫兵一声怒喝,身后几人已不耐烦地推搡着他挤进了城门。

      贺兰臻踉跄几步,尚未站稳,抬目望去——

      满城缟素。

      触目所及,尽是白幡白幔,哀乐声声,如泣如诉,从长街尽头缓缓飘来,与百姓的哭声混在一处,寒风卷起纸钱漫天飞舞,整座京城都在为一个人送葬。

      心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贺兰臻猛地扎进簇拥的人堆,抓住一个正踮脚张望的老人,涩声问道:“老伯,敢问这是哪位大人的葬礼,这般浩大?”

      那老人一张脸上满是悲戚,擦了擦眼角:“你这后生是哪儿冒出来的?王爷为保卫国都,英勇牺牲,你竟连他出殡之日都不知吗?!”

      一声轰鸣在脑海中炸开,贺兰臻的表情僵在脸上,瞳孔骤然失焦。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晃动,满城的白幡、飘飞的纸钱、攒动的人头,全都搅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

      他踉跄了一下,几乎要栽倒,伸手死死抓住老人的袖子,从喉咙深处抖出一句:“你…你再说一遍……是哪位王爷?”

      “齐王谢衍啊!除了他,还有谁配享有国葬?”

      “这可是本朝头一例,唯此殊荣,才配得上他这战功赫赫的一生!”

      .
      嘉清帝崩十四日,以越王为首的三王之乱,终告平定。

      齐王谢衍大败越军,后殁于谢听阑箭下;八王谢轩举兵谋逆,亦伏诛于谢听阑枪下。

      谢听阑以从龙之功,面谒新帝谢昀,请三事为赏,实则约法三章:

      其一,赦齐王谋反之罪,昭告天下,称其平定叛军,力战殉国,功在社稷。

      其二,存齐王生平功绩于史书,以国葬之礼厚葬,以彰其忠烈。

      其三,归还玄铁军兵权于武安侯。

      臣愿以此身,永镇大周边陲,誓死捍卫疆土。

      帝允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2章 国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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