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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宫变
谢还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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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还真醒来时,没有嗅到贺兰臻的味道。
他捧着奶瓶,一遍遍在寺里打转,却没发现贺兰臻的身影,孩童稚嫩的呼唤回荡在山上,催人泪下。
“泽泽——”
“你泽泽不要你了!”渡平毫不留情道,贺兰臻生的崽子在寺里横行霸道却受尽宠爱,他早就烦死了!
“你胡说!”
渡平叉腰,弯腰俯视地上的小鬼:“你泽泽昨晚连夜跑了,喏!你们那匹白马都被他骑走了!脚印还新鲜着呢!”
谢还真呆呆地追出寺门,一道人影自院墙上跳出,抱起他:“小少爷!夫人追随侯爷的步伐走了,叫你听话随爹爹去灵犀宫,以后他会来接你。”
谢还真狐疑:“以后是多久?”
五毒撒了个善意的谎:“王爷何时到,他便何时到,他们终有一天会来接你团聚。”
谢还真稍稍松了口气,父王说不会让他等太久,谢还真又有了期盼。
可内心还是不安,一种名为孤独的东西席卷全身,他却不知为何伤心,只是饮鸩止渴地嘬着吸管,试图从里啜出贺兰臻的味道,可惜再没有奶给他喝了。
意识到这点,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这场哭泣,比他以往任何一次都平静绵长,源源不断,寂静无声。
这是他为人以来,第一次学会用垂泪代替哭喊,至此,他的灵识进入了新一轮的复苏。
而亲眼见证他伤痛的五毒等人,无一不心虚,假使他像平常孩童那般哭闹,都不至于让他们如此羞愧,偏偏这孩子表现出远超年龄的成熟,因此,悲痛也是成倍的。
几个大男人刀口舔血惯了,唯独没干过哄孩子的活,纷纷在谢还真面前乱了阵脚,被禾曦撞见,一阵冷嘲热讽。
他得知贺兰臻跑了亦是意外,嘲讽他毫无责任心,准是找哪个奸夫去了,丝毫不记得自己抛弃谢听阑之事,他闲闲地打量着小孩泪涔涔的脸蛋,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
这孩子生得倒是像谢陵!
偏偏却不是他亲生的,贺兰臻上哪儿弄出的小杂种……
禾曦眼神微顿,忽然抱起谢还真,目光一寸寸划过他的脸,心跳一点点加速,禾曦手指轻颤,晃晃头:“不可能不可能……别瞎想!”
“何先生可是哪里不舒服?小少爷多有叨扰,实在抱歉!”柒染忙抱走谢还真。此人身份神秘,是侯爷的贵客,他却觉得不祥。
禾曦挑眼睨他:“小少爷?他又不是谢陵的种!你们那日在房顶偷听,当我不知道吗?”
柒染蹙眉,作为深知王府辛密的忠犬,对孩子的生父是谁,多少猜个七七八八,但此等机密岂能让外人知晓?
“先生说笑了,大公子既认他,他自然是咱们的小少爷!”
语罢,撇下禾曦走开了。
禾曦瞪着他的背影,捏紧了拳头——有蹊跷!
谢陵昏迷了一天一夜才睁眼,清醒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问贺兰臻。
众卫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将贺兰臻连夜离开的事如实相告。
“已离开一天一夜之久,属下该死!一时疏忽,让夫人跑了。”五毒俯跪于地,面不改色。
谢陵怔然,默了良久,意料之内地点点头:“你还是这样,一遇到事就跑,哈!”
他轻蔑地扯着嘴角,任由血丝在干裂的唇上绽开,眼里的凄怨比嘲讽更浓。
“孩子都不要了!你就这么敢赌我会抚养他?就因为是他的?”
“我欠他的对吧?哈哈哈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他笑出泪来:“算盘打得真精!由我给你养儿子,你便放心大胆地去寻他,待到果实成熟,你们便来灵犀宫摘走?你休想!休想……”
禾曦在窗外偷听到,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孟月皱眉,一道气指戳破窗纸,将他抓了个现形。
禾曦丝毫没有被抓抱的尴尬,一脸疾色地拉开窗户,冲谢陵厉声道:“那孩子生父是谁?!贺兰臻去找谁了?是不是谢——”
谢陵发疯似地尖叫一声,抓起花瓶朝他脸上砸过去,禾曦摇椅避开,焉萎的山茶花宛如枯草,碎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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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臻浑浑噩噩地赶了三日路,他心乱如麻,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奔波在路上,几乎没有合眼。
胸膛堵得化了脓,他在河边解开衣襟,奶,血与脓混合着挤出身体,几乎令他痛不欲生,眼泪簌簌落下,他捂住脸,对着河水一遍遍呜咽:“对不起崽崽…对不起……”
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贺兰臻吓得一激灵,迅速拢好衣襟。
是几个拖着废品的牧民,见贺兰臻劲装打扮,大喝一声:“你是谁?来战场做甚?”
贺兰臻一怔,环视一圈,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到了玉沙汀草原,连忙牵马追过去。
两军早已撤去,徒留一地疮痍,连草皮都被翻了起来,寥寥几个居民在翻找值钱的物什。
空气中弥漫着腥腐臭气,贺兰臻望见草原上插着越军大旗,心下一咯噔,急忙拽住一个牧民:“可是齐王输了?!”
那老伯抬头,被风沙吹得起皮的脸忧愁地皱起:“越军将朝廷军一路逼至京城脚下去了!哎,看样子京城要破了!”
贺兰臻面色白了白,追问:“玄铁军不是来支援了吗?”
前头一个汉子闻声,眼睛倏然迸出亮光:“是啊!我昨日听人说玄铁军绕路去京城支援了,据传有八万精兵呢!”
贺兰臻蹙眉,问了一句:“诸位可知朝廷军伤亡几成?”
“谁知道?齐王眼见不敌,便撤军了,哼!传说中的战神怎生如此鼠胆?竟是一点不顾咱们百姓的死活!”
隔壁那汉子争辩道:“可你死了吗?越王好歹是皇室正统后裔,纵然叛乱也不至于屠杀百姓!唉,都是贵人之间的斗争!劳民伤财,苦的还是咱们老百姓!”
贺兰臻眉心一松,豁然明白过来。
草原食腐动物遍布,一旦尸体过多绝对会将疫病传播开来,玉沙汀虽然被打得稀烂,但并未爆发瘟疫,可见伤亡程度不算重,足够当地人在短时间清理干净。
谢衍没出全力,他是故意将越军引到京城去的!
如今谢听阑带着精兵过来,正好给越军来个前后夹击,倘若得胜,京城便如囊中取物......
贺兰臻头皮一麻,连忙翻身上马,赶往附近的缇蓝镇。
小镇街坊铺门紧闭,行人寥寥,贺兰臻按约定找到当地唯一一家驿铺,轻叩三声。
窗门应声撑开,老板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当即惊呼:“哎呦!你是余真吧?”
贺兰臻一怔,老板眼放精光,自怀中掏出一副画像,细细比对,贺兰臻一见那画像,登时警觉起来,目光扫向四周。
老板悄声道:“官差昨日才撤,公子若是早几日到,便能随他们一同入京了,请随我来。”
贺兰臻收到云朗的回信,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
云朗显然气得不轻,只留下简短几句,告诉贺兰臻自己不介意他的过去,孩子他也愿意养,只求与贺兰臻再见一面,他有要事相告。
贺兰臻没想到云朗丝毫没有责备他,强撑了多日的情绪终于决堤,他委屈地抹了把眼睛,天底下也只有云朗会这般包容他了!
你在哪里?
我好想你。
贺兰臻一个字一个字地回信,想起从孟月口中得知的八皇子的秘密,连忙补充道:
京中有人密谋造反,将联合禁军,趁两军激战之际,包围皇城,刺杀陛下。
云朗,我不知你收到信时是何种局面。
中州通向京城的必经之路已被切断,无论宫变是否成功,陛下都将陷入四面楚歌之境,奉劝你明哲保身,尽快脱离京城。
我会在龙泽等你一起离开。
……
谢昀攥紧信纸,颓然落回座上。
“偏偏晚了一步,可惜了。”
他以手支额,漆黑的眼睛半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笑:“好你个谢听阑!真教你摆了一道!”
难怪密令传去中州好几日,京兆府却一直没有动静,反倒任由两军打到京城脚下,原来是进京之路被切断了!
宫人们俯跪在地上低泣,张公公战战兢兢地开口:“陛下,紫宸殿已被叛军包围,八王爷请您速速拟好诏书,出去迎他,否则便强行破门。”
谢昀用力将信纸攥成团,指节捏得发白,顿了片刻,才丢进燃烧的炭盆,冷冷清清地丢下两个字:“随意。”
张公公一愣,细声劝道:“陛下,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不若暂时妥协,再另寻——”
谢昀一脚将他踹出内室:“吃里扒外的东西!告诉他,有胆就亲自来见朕,否则诏书免谈!”
紫宸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陛下,若再不妥协,皇后娘娘的脖子上可就要多一道口子了!”
正是先帝罢免谢听阑后,新提拔的左右龙武卫将军,沈剑阁!
谢轩的声音随即响起:“来!嫂嫂,跟五哥叫声好听的!”
“老八!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这般作态,当真丢尽皇家颜面!”
谢昀听到林疏月的声音,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稍作犹豫,对着地上哭哭啼啼的宫人道:“起来!给朕磨墨。”
未几,谢昀要求谢轩让皇后单独进来取诏书,谢轩思量片刻,派了几个护卫跟随皇后进去。
林疏月单独进来时,正好见到皇帝在剥太监的衣裳,惊了一跳。
“嘘——”
谢昀示意他噤声,将一套内侍服丢给他,自己麻利地换上,随即掀开被褥,在床板上摸到一个暗格,将玉玺放进去一摁,床底下当即传来机扩启动的声音。
林疏月目瞪口呆,没想到龙床下还有密道!
谢昀钻进床底下,见他捧着衣裳没动,眉心一皱:“愣着作甚?随我来!”
林疏月垂眸不语,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以这么高的视角俯视谢昀,心头不禁涌起一种微妙的欢愉,他蹲下身,单手捧住对方的脸。
可以说亲昵,也可以说冒犯。
谢昀别开脸,眉眼浮上一层愠色:“我没时间跟你闹!走不走?”
“你不恨我吗?”林疏月声音轻轻的,带着些许吴江水乡的温软。
谢昀恼火地捏了捏眉心:“林疏月!当年的事若我追究,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我替你瞒了这么多年,你究竟在计较什么?”
林疏月咬唇,眼圈渐渐红了,凝视着谢昀的脸,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直起身:“陛下,你走吧!”
谢昀没会过意来。
他生了双肖似婴孩的眼睛,瞳仁大而圆,色如点漆,眼白极少。不凶不怒时,有种不合身份与年龄的纯真,人畜无害得几乎让人忘掉他的城府与锋芒。
林疏月铁石般的心肠松动几分,浅浅牵起嘴角:“我不会有事的。云朗,保重!”
说着,用力将谢昀推进密道中,随即拿走玉玺,机关自动合上。
谢轩顺利拿到诏书,还得了传国玉玺,春风得意,喜上眉梢,熟络地拍拍林疏月的肩膀:“林二哥哥,合作愉快!”
随即他眼神骤冷,朝紫宸殿一抬下巴:“动手!”
“等等!”林疏月喝道:“你说好的,暂且留他一命!”
谢轩笑得乖戾:“那是我姐答应你的,可不是我承诺的!”
林疏月上前阻拦,谢轩一把推开他,语调危险:“哥哥,我姐对你一片真心,你可别不识相!”
林疏月咬牙切齿地瞪着他,手心攥了一把冷汗——还好方才放走了谢昀!
眼下只能祈祷他跑快点,别被禁军抓住了。
密道不长,谢昀不时便出了紫宸殿,不幸的是,被禁军逮个正着。
万幸的是,抓到他的是程云谏!
“陛下!我就知道您会从密道逃出来!”程云谏喜极而泣,连忙率领金吾卫掩护谢昀出宫,谢昀换了禁军装束,混在其中,夜里难辨真假。
即将逃出后宫之际,夜色中再次响起沈剑阁的声音,他内力雄厚,声音无悲无喜,清清楚楚地传遍后宫的每一处:“陛下,太后娘娘正在御花园等您,臣等恭候您现身。”
谢云朗瞳孔猛地一缩:“老八!”
他转头欲回,程云谏紧紧拉住他:“陛下!追兵就在身后,不可意气用事啊!”
沈剑阁的声音森冷地飘荡在夜空中:“如若您在附近,烦请出个声儿,太后娘娘凤体抱恙,委实想听一听您的声音。”
“十!”
谢昀一拳砸到宫墙,竟敢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逼他现身!与蛮夷何异?
“九!”
御花园距此处不过三道宫墙之遥,去还是不去?成了悬在他胸口的一把诛心之剑。
“八!”
未及思量,他的双腿便先于头脑做出反应,本能地奔向御花园。
“七!”
程云谏心都要蹦出来了,慌忙追上去:“陛下!成大事者不可妇人之仁——”
“住口!”
“六!”
谢云朗提气一跃,直接越过宫墙,程云谏险些昏厥过去,领着金吾卫翻墙追赶。
“五!”
“云朗——!”
谢昀身形一顿,他骑在宫墙之上,目光如淬星火,穿过混沌夜色,聚焦在御花园中心:“母后……”
“别过来!”仿佛母子之间的心灵感应,太后蓦地回头,刚好对上谢昀的方向,谢昀连忙伏身落地,几道箭影擦着宫墙上的琉璃瓦飞过,留下一股刺鼻的火药味。
太后连忙别开脸,目光在四下逡巡,佯装在寻找儿子的身影,龙武卫蓄势待发的箭头也随着她头颅移动的轨迹而飞快调转方向。
沈忱冷眼旁观,只觉逗狗也似,堂堂皇族,争起江山来,没皮没脸的境界与泼皮赖户也别无二致!
快些结束吧!他烦躁地摸到腰间佩剑,拇指扣着剑柄,反复做着出鞘入鞘的动作,眸色晦暗——谢衍,你可别死太快了!
谢轩耐心告罄,反手拔出部下的佩刀,轻佻地在太后面前挽了个刀花,目光冷冷扫过重重宫墙,大声道:“母后,哥哥看来是弃您而去了,真是个不孝子哩!这样懦弱的鼠辈,岂有脸面占着皇位?您说是不?”
太后厌恶地啐了他一口:“不愧是南疆蛮人生的杂种!就是上不了台面!”
谢轩勃然大怒,提刀抵在她脖子上:“你高贵!不是照样落在我这个杂种手上?”
“谢昀!我数三声!”
“三!”
刀刃在妇人白皙紧致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线,她还很年轻,方才在后宫的斗争中大获全胜,作为新帝的母亲,取代欺负她多年的老太后,她本该手握权柄,享尽天下尊荣,却在一夜之间陷入绝境。
她恨得几乎要落下血泪,她苦心孤诣二十多年的梦想落空了,但她儿子的没有。
她绝不能让她的儿子成为史上最短命的皇帝!
她看了一眼宫墙,她知道谢昀此时一定在黑暗中看她,心中便生出无限勇气,她骄傲地抹掉眼泪:“云朗——”
“吾儿!别回头!”
“你是先帝钦定的储君!是世人公认的天子!乱臣贼子!务必诛之!母后等着你回来为我报仇!”
言罢,引颈撞向刀刃!
谢昀目眦欲裂,喉咙却像被一只巨手紧紧扼住,他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血喷向天空,在墙上溅开一道刺眼的红。
“扑通——”
母亲的身影无力地跌在地上,与此跌落的,还有他自己。
“皇帝在那边——”
“抓住谢昀!!!”谢轩用力抖开刀上血迹,冲着天空一指:
“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