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神医 朕没中毒 ...
-
福安被拖去的方向是养心殿,而养心殿是天子寝宫,此时灯火通明。
吴冲求见天子时,张医正再三恳求为陛下诊脉而不得,苦口婆心,“如今外界皆传陛下龙体有损,臣身为陛下医官,恳请陛下……”
楼枝慢条斯理翻过奏折,头也未抬。
张医正讲得口都干了,听见有事,也只能提起药箱退下,吴冲与他在殿外擦肩而过,张医正朝吴冲手上多看了一眼,吴冲刀便横在他面前,唬得他忙不迭地避开眼神。
吴冲拎着这昏死的小太监到殿中,利落下跪行礼,“陛下。”
楼枝漫不经心地瞥了地上之人一眼,脸上没有意外,“有动静了?”
“是,如您所料,这是今日在青元宫抓到的太监,名叫福安,”吴统领面上依旧是冷峻之色,简单汇报道,“趁着给迟续青上药的时机造谣生事,意图挑唆,已被拿下。”
“造谣生事,意图挑唆,”楼枝玩味地咀嚼着用词,“说说看,他们都聊什么了?”
吴冲略一思索,“开始时这太监便编排您登基之事,说陛下非嫡非长,但先太子与先帝先后意外身亡,您才登上皇位,登上皇位后便对先太子党羽赶尽杀绝,暗示您立身不正。”
“这还需要暗示?”楼枝奇道,“朕登基以来每日都能看见听见这等话,还以为他们都在明示。”
吴冲:“……”
前面才杀完的尹太傅在陛下登基前每日都在家中慷慨激昂“此子必施奸计”“吾不能忍”“太子方是国之重本”,听闻陛下被先帝立为太子后又开始骂“狼子野心”,等陛下登基他被拖出去砍的时候倒是变了口风,大呼“我乃陛下师长”,可惜喊慢了点,话音未落头已经先落地了。
就连今日陛下面前的奏折上,都有一批大臣战战兢兢请罪,全是先太子同党,话里话外都是“昔年眼光不慎站错队伍,还请陛下开恩”,就差当着陛下的面求饶,好像确实都在明指。
楼枝百无聊赖,“编排朕倒也不是稀奇事了,迟续青听后怎么说?可是也骂朕狼子野心?”
吴冲一板一眼答,“这倒没有,迟续青听后,答:‘哦。’”
天子翻奏折的指尖停了停。
“……”
殿内突然陷入短暂沉默,没有人说话,汪太监抬头看一眼天子,赶忙朝吴冲使了个眼色——没瞧见陛下在等下文吗?倒是说呀,迟太医“哦”完还说了什么?
“没了,”吴冲接收到汪太监暗示,想了想,认真摇头,“听完,迟续青只说了:哦。”
汪太监:“……”
他赶忙把头低了回去。
说到此时,地上昏死的福安突然动弹一下,挣扎着醒来,先是迷惑地看了看四周,随后听到吴冲最后几句,面上“唰”一下雪白,又涨得通红。
而吴冲的叙述还未停止。
“……后面这太监数次想找机会编排您登基一事,然而迟续青后面根本就没问您,他只问了他自己,问道:我是什么人。”
“太监答:‘您乃神医!’”
楼枝:“……”
吴冲继续道,“随后,这太监便大肆夸赞迟续青医术高明,如何走遍民间再入宫内,迟太医细细听之,追问几次,表情极认真,似有所悟。”
“但这太监依旧贼心不死,夸赞完迟续青后,竟又将话题引至您身上,话里话外打探您身体是否中毒,甚至试探迟续青能否解毒,”吴冲表情严肃,“其心可诛!”
铿锵有力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楼枝的表情错愕片刻转瞬即逝,轻笑出声,“原来如此。今日迟续青朝堂一言,想必不少人都有动静,这太监既然听命而来,有此问也不奇怪,倒是迟续青,当真一字未提朕?”
“是。”吴冲补充道,“后续臣恐生变,先将此人拿下了。”
被指着的福安面皮已经涨得紫红。
“瞧,”楼枝微微倾身,笑吟吟地望着他,“想将人做筏子,却想不到被人当成了台上的戏子,如今这模样才叫有趣,你是谁家派来的?先太子余孽?太后?还是湘王?”
福安只闭着嘴咬紧牙关不说话。
“朕没空瞧这忠贞不屈的样子,”楼枝挥了挥手,“找个人看着他,别让他死了。”
前来做这事的奴才,哪个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冷不丁听见这一句,福安似乎有些惊讶,抬头看向楼枝,却见楼枝弯眼冲他一笑,“死了才叫没趣,明日带他去见迟续青。”
福安:“……”
他顿时张开了紧闭的嘴,可还没来得及发声,吴冲应了声“是”,抬手敲晕了这想疯狂挣扎的太监。
楼枝又温声开口道。
“这场好戏总不能只有朕瞧见,朕记得太后过段日子可是要办宴?吴冲,到时你再将他送到太后面前,记得找个人当着他的面将今晚发生的事朝太后那边说一说。对了,人要机灵些,若是不会就找个说书的,还不会便找个唱戏的,我看太后常听的那个戏班子就不错。”
吴冲:“……”
这很难想象太后到时的表情。
他艰难地应了下来,拎着这倒霉太监出去了。
楼枝又看向汪太监,“过几日朕去瞧瞧太后,你记得让湘王进宫一趟,吃个家宴。”
汪太监眼皮一跳,“是。”
陛下哪里是要开个家宴,分明是想在太后宫里开个鸿门宴呐!
应下后又问道,“陛下,可要老奴查一查这太监是谁派来的?”
“不必。谁派来的都不意外,毕竟他们都想要朕的命。”楼枝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今日朝中如何?”
重新进来的吴冲答道,“前朝颇有些动静,同您之前猜测一致,户部尚书王卓与礼部尚书郑辉在华文楼见了一面,随后郑府派了人去张太医府上,深夜方归。”
楼枝看向桌案的宫灯,灯内火焰跳跃,投下虚影,“没派人去迟府瞧瞧?”
“派了,但因迟续青被您扣留宫中,迟府闭门谢客,他们未能进门。”
楼枝不置可否,转头看向汪太监。
汪太监低声道,“下朝后,太后母家夏家递了牌子,送夏家长女夏珍进了宫,晚上太后便称得了风寒,要请太医署诊治,点名唤了张太医过去,另留下夏家女侍疾,但湘王府上的确毫无动静。”
“难怪今日张医正在朕这里,原来太后又病了?”楼枝只带着几分忧心轻声叹息,“自朕登基以来太后似乎常病,那想必是身边宫人伺候得不细心,既然伺候不好人,便换了吧,还有吩咐御膳房,既然已染了风寒,饮食上可得仔细,若有荤腥之物干扰了药性,便拿他们是问。”
灯火“噼啪”一声,绽开星子,汪太监应下,出去了,殿内只留吴冲恭恭敬敬垂手侍立。
楼枝温声开口,“吴冲,你觉得迟续青在外风评如何?”
吴冲觉得此问耳熟,回想一会想起来,迟续青之前也问过被拎进来的那个小太监同样的问题,他沉思片刻,直言:“那名小太监说得倒没错,迟续青在外被誉为神医,一心药理,为医成痴,除了治病外从不理他事。”
“为医成痴……”楼枝将这几个词重复一遍,语调缱绻,随后骤然一笑,“不错,所以这样的人也最好引诱,太后只需放出诱饵:一点点他从未见过的、据说把脉也试不出、无人可解的神奇毒药,他就自发上了钩,钱财也不要命也不要,最后亲手将毒端到朕面前。”
吴冲眼皮一跳,未做声。
而楼枝还在继续,语调悠然,“朕要杀他,他丝毫不在乎,只抓着朕的手反反复复要把脉,要试药,要亲眼看看这神奇的毒药到底是如何发作——”
窗外突然响起一声闷雷,似有风雨欲来。
“他们都想要朕的命,那些名满天下的、德高望重的......怎么?朕当真如此该死?”
吴冲沉默许久,“陛下,这只不过是罪臣妄言,况且迟续青嘴上如此,实则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不然不会在将死之际在朝堂上说能解毒了,想必此毒虽然罕见,但并非无人可知,他自己必然还留有一手,不若还是待他伤好后臣抓来盯着,让他替陛下诊脉解毒如何?”
楼枝却轻笑一声,转眼间恢复常态,好像方才森然杀意不过昙花一瞬,“此话怎讲?太医署医正四人,自朕继位以来日日来请平安脉,均言朕身体无恙,中毒又是从何谈起?不过是臣下妄言,其罪当诛罢了。”
吴冲一顿,看着天子温和无暇的表情,内心叹息一声,深深躬身,“臣僭越。”
“另外,去查件事,”楼枝淡淡开口,“入狱时,朕与迟续青谈过,他分明已绝口不提朕中毒之事,如今朝堂却公然叫破,态度与平日大不相同。朕要知道谁去过天牢,又和他说了什么话。”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