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病历 他真脑子有 ...
-
直到楼枝彻底离开,迟续青目光从楼枝猝然离去的背影转到宫殿中,轻轻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慢慢地放松绷直过度的身体,直到躯体重新回归掌控。
殿内死气沉沉的,没有人说话,然而太监宫女随主,衣裳都是高领束着,头发盘起,脸上挂着面具一样和善的微笑,迟续青与他们一一对视企图捕捉神色变化,可惜那笑容也没有分毫变化。
失策,迟续青想,单知道楼枝身体有病,但没想到脑子也不太正常。
正常人会连自己带宫人都挂着这样诡异的笑容么?又不是随时要迎宾。
迟续青回忆起今日之事。
他穿过来的时候,原身正要被楼枝一剑戳死,可见医患关系极其紧张,患者对医生并没有建立信任,对医生评价不高。
如果是普通患者,换个医生挂号即可。
但这位患者是千年难得一遇罕见病例,不治简直暴殄天物,只可惜存在杀医可能,风险极高,还需从长计议。
但比起腐骨病,更突出的是患者的大脑,患者今晚的表情和言语动作与常人差异过大,是单纯暴君喜怒无常还是人格障碍,或者更严重些精神分裂?样本太少无从分析。
不管楼枝想不想看病,迟续青决定先在脑内短暂构建好患者病历档案。
【楼枝,男,年龄:20岁左右,未婚。
主诉:患者身患绝症但自诉未患病(存疑)
现病史:腐骨病(曾用名:青芜。因就诊地点变更,往后一律以青芜相称,避免疏漏)
既往史:未知
系统回顾:此次面诊主集中于精神神经系统,患者意识清醒,定向力未知,无引出幻觉、妄想症状,情感淡漠,面部表情僵化,情感反应欠协调(表情与情绪明显不符),存在怪异行为,但能自控。】
想了想加上一句。
“精神高度异常,但暂不下定论。”
挺好,见面两回,暴君腐骨病症状还没来得及建立,精神病症状已出现一堆,这不是他研究的领域,该转二院。
“迟太医,”一名太监小心翼翼捧着药进门,“奴才福安,听吩咐给您上药。”
“有劳。”迟续青暂时把“楼枝病历”丢在脑后,低声道谢,见那太监将周围帷幔放下挡住外面视线,拿起药盒。
外衫褪去,迟续青更清楚看见自己伤有多重,内衫上血迹斑斑,还有伤已经愈合了黏住衣服,要再撕开才能上药,看上去触目惊心。
这惨状叫福安不知道从何下手,迟续青接过剪子,“我来吧。”
他沿着边缘将沾了血的地方撕下,结痂的地方软化,福安这边药盒才打开备好水,迟续青已经处理完了,伸手将沾了血的衣衫叠好推到一边,束起头发。
“您动作真利索。”福安惊讶。
迟续青淡淡,“习惯了。”
他是临床转科研,还做过MSF,手脚不麻利会耽误很多事。
他在说过往,福安也不知脑补了什么,表情凝重,又低声劝慰他,“您这回真是遭大罪了,不过放心,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您伸手,我给您上药,可能有些疼,您要挨不住,奴才和您说说话打发时间。”
迟续青谢过,将手递给他。
福安是个话匣子,上药速度也不快,迟续青听了一耳朵的“宫廷秘辛”,对患者家庭情况有了初步了解。
楼枝如今登基不到三年,十分年轻。他的登基很突然,他是二皇子,非嫡非长,本不该继位,偏偏太子三年前南下治水时被卷入洪水中,不到两个月先帝又急病驾崩,楼枝就顺理成章坐上了皇位。
因着过分巧合,京城风言风语始终不断,新皇对此类流言处理得极干脆,一律处死,不久前就刚杀了一批人——其中就有当今帝师尹太傅。
太傅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不少门生还在朝中做官,又与陛下有师生之情,并无什么谋逆实证,只自己在家说过模棱两可的一两句话就被认定为“前太子党”斩了,几个与太傅交好的老臣听闻便在朝堂上涕泗横流,要撞柱死谏。
皇帝不拦着,支着下巴,笑意盈盈:“那诸位请吧,这边柱子撞得响。”
要死谏的大臣脸都绿了,最后气晕过去被抬回家了。
皇帝还颇为遗憾,可能是觉得“怎么还没撞就晕了呢?”,于是下了口谕,叫这些老臣醒了上朝再撞给他看看。
这不是把人当戏子看么?
……所以这些老臣醒后也不去上朝了,纷纷乞骸骨原地退休。
这事过后,朝堂上人人自危,大家都知道皇帝不正常,说话时都很小心,也担心前太子还有余孽没杀完牵连众人,毕竟连帝师都能被砍,其他人想必也活不下去。
福安说到这里时,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迟续青。
“?”
迟续青觉得他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不解其意,但福安和他对视几秒,没等到回应,嘴便张了张又闭上,欲言又止。
迟续青觉得福安这个样子很眼熟,曾经他在做项目时老板不想发经费要找理由开口时就是这样,上学时其他师兄弟想叫他找导师说什么时也这样。
要他评价楼枝么?大可不必,评价患者和家庭背景是心理医生的工作。
好在他对此有个万能应对办法。
迟续青说:“哦。”
福安:“?”
福安表情出现短暂空白。
于是迟续青又问:“那你说说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务之急,先知道自己是谁。
他这话问完,福安空白的表情还没收回,眼睛又瞪大了,堪称惊恐,可能是觉得迟续青有病,但看迟续青没有撤回的意思,于是斟酌半天,小心翼翼开口,“您……是个神医?”
迟续青:“?”
“您别疑惑,”福安赶忙道,“别说奴才,整个景国又有谁不知您的医术了得呢?”
据福安说,迟续青本是四方游医,年少便为救苍生而奔走,百姓们将他视作神医,名气极大。
原来是同行,迟续青问,“然后呢?”
然后——名气大就有了坏处,少年的迟续青就被先帝给看上了,先帝素有头疾,多年来无数太医看过也不见好,便召他入京诊治。
作为神医,迟续青并没有什么“达官贵人不看”的古怪毛病,看见皇帝的人找上门,便收拾收拾来到京城为皇帝看诊,他出手不凡,三两副方子下去,皇帝头疼立减,大喜,便要封赏,更要他留在太医院。
迟续青拒绝了皇帝,说封赏可以,但留在太医院便不必了,天下这么多神奇疾病他还没有一一医治,不打算把自己拘泥在宫里。
这话一出,就惹恼了皇帝,于是皇帝便将他扣下了,让他不留也得留,为了防止他逃走,还将他家人也抓来京城为质,这下迟续青不管是为了家人还是为了性命,也只能留在皇宫当一名太医。
迟续青暗自思索:那看来楼枝的精神疾病可能是神经发育的遗传,毕竟他爹看上去也很有精神病的潜力。
福安没看出迟续青想什么,但连忙补充,“但先帝对您可是极为信重,关照有加,提了您成太医令,这在整个景国都是独一份呢!”
“是么。”
私人医生待遇高很正常,尤其是患者疾病还是高风险。
“是,而且您在宫中也救了许多人性命,不论是主子还是奴才,有什么新药也是立刻拿出让宫中人先用,大家有什么不舒服您也会细细记下好生研究解决,满心都只有医术,不在乎什么俗务,”福安道,“您这样的太医,才是好太医呢。”
——研发新药后找人来试?有没有先毒性测试做动物实验?试出问题怎么办?
迟续青差点脱口而出,但看福安表情十分自然,想必宫内人都是这么治的,已经习惯,应当是没出过什么问题。
那这样一个一心只有医术颇得信任的神医,转眼却要被杀?
迟续青轻轻皱眉:“既然如此,我又因何获罪?”
他问得突兀,但福安却并不疑惑他有此一问,反而放低声音。
“这谁知道呢?咱们这位陛下自从继位后,已杀了多少人?都没有理由的,那位尹太傅不过是在家吃午饭便被拖出去杀了,”福安给他数,“还有之前的礼部侍郎,听说穿了件红衣路过陛下身边,陛下竟然当场拔剑把人斩了,秋末陛下染疾,召付太医诊治,付太医误诊了陛下,致病情加重,是您冬日里日日看诊将陛下治好的,但赏赐半点没有,反而才开春,陛下便以‘大不敬’名义将您下狱了,今日更是将您从狱中拖出,还要当着朝臣的面杀了您,您说冤不冤?”
“......”这样便要杀人?当真不愧暴君之名。
迟续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福安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微微靠近了些,,“……迟太医,奴才多嘴问一句,听闻您本是触怒陛下当斩,但您在朝堂上说能解陛下的毒,陛下才饶您一命,这事可是真的?”
迟续青和他对视,“是。”
这里工作保密性这么差?连太监都能知道前朝之事了。
福安语气突然激烈起来,又被他强行压低,更显得扭曲,“那……是真的吗?”
“什么?”
“陛下已经中毒之事,是真的吗?”
迟续青皱眉看向福安,“你问这个做什么?这是患者隐私。”
这样的福安表情更是怪异,好像要发病。
“陛下都要杀您,他这般……”
福安的话说不下去了。
旁边帷幔里冷不丁一只手便伸出来揪住福安的衣领,这只手力气极大,当即就将这小太监拖了出去。
福安的脸“唰”一下惨白,跪在地上也不敢抬头,浑身抖成筛子,“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迟续青当即抬头,以为楼枝来了,但定睛看去,周围并没有楼枝的身影,只有个一身黑衣的侍卫不知何时从帷幔中出现,高大沉默,并没有像楼枝和其他宫人一样带着那种笑容,冷冰冰的。
——原来还配备了保安。
那黑衣侍卫没有理会磕头的福安,只看了迟续青一眼,当着迟续青的面在福安脖子上伸手一捏,还在磕头的福安就昏死过去。
“嘭”的一声,宫殿的门被重重关上,殿内的烛火一跳,就陷入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