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第九十二章 揽玉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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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以渔坐在桃树上，树妖很高兴见到他，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远处跑来了几个人，齐以渔看清了是村民，他没想管，但村民跑到了桃花树下对着易将行讲话。
易将行借了齐以渔的光开始能吃饱了，偶尔去做工吃些最基础的粗面饼。他长得很快，比以前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高了不少，现在还是一头乌发的孩童模样，看上去和村尾玩泥巴的稚儿并不不同。
“诶呀，耗……咳咳。我们给你师尊准备了惊喜，弄了好久呢，大家都出了力，快请你师尊去看看！”
汉子想伸手去抓易将行，被他侧身躲过去了。
“你们问我师尊，我不替师尊做决定。”
“你这小子！”
旁边站着的婶子一咋舌，还没等她再说什么，齐以渔从树上跳了下来。
“去看看。”
按照这个世界的构成来说，那边确实搞的尘土飞扬，怕不是小事。既然是大事那就躲不掉，他是来寻求真相不是来躲着觅安稳的。
日光正好，二三个村民领着他往前走，脸上堆着笑，说什么齐以渔没仔细听，他注意到身后易将行跟着他。自从他多次冷暴力易将行后，这孩子就很少跟着他了。
事出反常，他想起来算命先生的话，出了事要回山。尚光是揽玉门的，但他是哪个峰头的，齐以渔不知道，在这个时间节点，揽玉门什么情况都是未知数。
前方一阵阵讨论声同波涛压过来，让人心烦。一群人堵在正前面，同样笑着，很陌生的表情。以前他们也会笑，但从来没用过这样的目光看着他，不仅仅是开怀，更多的是沉闷的东西。
像是在金钱乡那些人眼中看见的东西。
“都别挡路啊，仙人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汉子五大三粗，他一抡胳膊，给人群开出一条路。
“仙人您请啊！”
他脸上的肉堆在一起，汗水顺着肌肉的线条往下流，砸在地上。
齐以渔往前走。
天气闷热，连庄稼都会低着头，恨不得把穗头塞进泥土躲凉。人群聚在一起，每个人都在说话，呼出的气，烈日灼热的光裹挟在一起。
素白如雪的仙人抬头，浑身只感觉冷。
他回首看着一个个目露期待的村民，退后了一步。踵尖碰到那块山石底座。
“仙人，怎么样！俺们忙活了这么久，您要是喜欢就值了！”
他们给他，尚光仙尊塑了石像。
“诶呀仙人，我们只能做到这样了，外面的人说要给您塑金身呢，但俺们农家汉子哪来的金色的玩意哦！”
荒谬，塑金身在修真界意味飞升，脱离肉体凡胎成神。尚光一个半步飞升不成的人来到这里，居然还被塑了金身。
被塑的金身通常可以作为灵魂寄点真实让被供奉者使用，用石头塑金身搞供奉，齐以渔只感觉恶寒。
“为什么要做这个。”
齐以渔终于开口，他许久不开口，嗓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地面刮过的劣砾。
“诶呀，我们也是听外乡人说的。”男人试探性抬眼看齐以渔的反应：“那人不知是哪来的，但也是修士，他说可以为大能者塑金身让他们灵魂可以寄托在上面。俺们听说您要飞升了，就想着为您积攒信仰功德。”
“等一下。”齐以渔抬手挥了挥：“心意领了，把供奉撤下去，我不需要这些。”
“怎么会不需要呢！”
汉子攥着拳：“这是我们一点点为您塑的，虽然不是很细致，但也是一片赤诚！”
“那谢谢，不需要。”
那股冷气更强烈了，齐以渔要往外走。身后啪的一声，他回头，看见汉子伸出的手和易将行未出鞘的剑。
“别碰师尊，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你这耗儿虫，有了仙人撑腰就能摆脱你的脏血吗！你是我们一家家剩饭喂出来的，还敢打老子！”男人手背明显红了一块，他要揪易将行，没揪到，自己反而踉跄了几步。
白发在空中飘了一周，齐以渔侧着身子，他看见人们把庙堵住了，比刚进来的时候人更多。
“说话，你们要做什么。”
冷漠的声音响起，男人第一次听到齐以渔如此低沉的语气，语调又带上了讨好。
“那个外乡人说，听说俺们这里来了个仙人，那人认得您呢，说您要飞升了可了不得了！只要为您塑金身，您的灵魂有了宿处，您的□□就可以……”
这偏僻的地方哪来的的外乡人，这套说辞是鬼修吗？很像，但不确定。
“我的□□？怎么？你们谁想要我的□□？”
“哪敢啊！”汉子摇着头，两只手举在胸前：“他说飞升者半步成仙，一滴血治百病，一块肉步入仙途！”
“鬼话连篇！”齐以渔一挥袖子，他前世被叫妖魔鬼怪大罪人时都从未想过这种法子，一个普通村民听了这种疯话居然真的跑来找他：“世间从未有如此说辞，做这种事情在修真界是百身莫赎，更没有食血肉疗病如修真途的说法。”
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相信这种事，偏偏这偏僻到几乎与外界隔离的地方生出的人最是愚昧无知。
“我们给你塑像就是帮你啊，你连这种事情都要推托，真假如何，你这么厉害，再不济也可以逃到这个金身上活着啊！”
“满口胡言，白费口舌！让开，我不想同你们解释了！”
齐以渔想往外走，人群就压过来，逼地他一退再退。
“仙人，你们要飞升的人是不能伤害我们普通人的，这件事那外乡人也讲了。”
易将行一个人被一群人围着，他挡在齐以渔面前，他刚炼气初期，因为矮小和灵力低也很难打翻人墙。
一只只布满老茧的手穿过易将行的阻拦抓住齐以渔对衣服向外扯，洁白的布料被撕地褶皱碎裂。近处，他的瞳中倒映出了杀鱼时匕首的刀光。
“仙人，您行行好吧，就当我是帮我们了。”
“您来这里不就是帮我们的吗！”
……
手臂有一瞬间的痛感。
“我划到他了！”
兴奋的叫嚷从一侧响起。
轰的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空气中飘散着沙尘，洋洋洒洒落下。齐以渔一只手抓着易将行的胳膊，一只手还举着。胸膛急促起伏，他听惯了村民们对他的感激，短暂地适应了善意。
垂首，皓发落在掌中孩童的发顶，在他帮易将行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这里并不是什么桃源乡。
人都有私心，都是贪婪的。他按照命运的轨迹帮助这个村子引水造山，最后他们的目光从期待敬仰变成了捕食的欲望。
“他们死不了，打飞出去了而已……”齐以渔刚说完，喉头涌上一股铁锈气，他阻拦不住，掩着唇，猩红色顺着指节滑落残破的袖口，更多的血坠落地面。
“师尊！”
易将行立刻掏出帕子捂住往外泄的血水：“师尊我帮你杀了他们，我……”
他拔出有他半人高的剑，迈步要朝着被击晕的村民过去，又被拉着胳膊抓了回来。
“不必，我们走，离开这里。”
杀了有什么用，其他人也会这样，坏掉的思想永远烧不尽，如同野草留着根脉。
揽玉门的位置没变，但比起后世的的确确简陋了不少。踏上石阶，易将行拉着齐以渔的手指打量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日光铺在齐以渔的侧脸，将洁白的发丝镀上暖光。
“师尊，你好漂亮啊。”
易将行这样说完，齐以渔顿了一下，放开了他的手，低头对上的是一对亮眸。他感觉好笑，又酸涩。
这句话，他也曾对易将行讲过。
易将行原来有真心，但是时机不对了。
他见到了年轻没有胡子的章毕云，这时的章毕云眉目清朗风骨飒然，他的声音洪亮，喊着师尊。
他说，尚光是揽玉门的掌门，居于行云峰。齐以渔站在熟悉又陌生的峰头，他回头看向了跟着他的易将行。
齐以渔拒绝了章毕云和易将行照料他的请求，独自沐浴疗伤。他的居所放着一枝带着刺的藤条，催魂鞭。这东西居然是从尚光手里流传出来的，齐以渔摸着一根尖刺，将它丢了回去。
酷暑渐消，雪落门前。随着时间变幻，齐以渔能留在体内的时间愈发随机。有时睁开眼他浮在半空，飘出去，能看见尚光在教易将行练剑。易将行长大了些，乌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随着他挥剑的动作飞扬又落下。
他活的很好，因为齐以渔多看了他一眼，救下了他。
但易将行只知道那是尚光，就算尚光是齐以渔的轮回前生，那又怎么样，他不是齐以渔。而易将行不知道这一切，他和一只狗一样朝着尚光笑。
如同曾经的季从心，是养不熟的狗。
冷气瞬间袭来，他垂首，看着自己正握着易将行的手腕教他剑招。
该死的，易将行凭什么享受这一切，究竟凭什么。
他残害了自己两世，将他一次次遭人诟病，如今自己居然要救他，要教他，要帮他成长。
该死的！
老鼠，为什么不安静去死。如果易将行死了就好了，尚光没救他就好了，他没看那一眼就好了。
齐以渔知道，幻境里的一切已然发生，就算他没进入寻魂盘历史的轨迹依旧如此。但他如此不甘，易将行拿着他赐的名字，用着他的剑招坐在高位，享受名利。
少年忽然感觉腕上的力度散去了，他看着师尊回了屋。以为师尊累了，又开始自己练习，挑，刺！
余光，他瞥见师尊回来了，他想跑上去告诉师尊自己学会了。
但迎面劈来的是带着灵气的藤鞭，连思考的间隙都没有，痛觉席卷着神经。痛到他握不住剑，跪在地上弓着身子捂住被打得翻出肉花的胳膊。
“师尊，弟子……有错。”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他必然有错。
这是齐以渔第一次打他。
后来只要齐以渔能掌控这具身体就拿着催魂鞭打他，催魂鞭威力过盛，有时候易将行还没好利索，又被齐以渔领到了戒律堂跪着。
“你练剑太懈怠了，这么基础的剑招都要学数日吗？”
那是很难理解的招式，但是易将行从不解释，他直着背跪在尚光的铜像前，很安静。
尚光很少陪他，易将行每次想找他问剑招尚光也会回他，但是很客气甚至鲜少碰他，和当初那个救他的人完全不同。
这是什么，夺舍？可是谁能夺舍尚光仙尊？易将行搞不懂，但他从未声张。他会偷偷观察尚光的状态，那日尚光教他练剑，居然碰了他，他刚想抬头就被松开了。
发生什么了？他没多想，继续练剑间，他看见风风火火来了一个人，还是尚光，但眼神不一样了，气质也不同了，这个才是他真正的师尊。
他想快些去找他，脚步越快，鞭子落在身上的速度越快。
超级痛，像是灵魂被撕掉一块，但他确信这是他的师尊。那之后他发现，尚光只会温柔地抚琴，修炼。
单调，古板。
但他的师尊不同，会和在村子里一样走来走去，会吃果子。
尚光从来不吃，他辟谷了。
也只有他真正的师尊有脾气，不再是温柔但有距离地看他，师尊会打他，用一根长满尖刺的鞭子挥向他，这是师尊回来的证明。
章毕云不懂这些，每次都关切地喊他师弟，给他上药，会抱怨尚光仙尊为何这样对他。
“师尊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很温柔的。”章毕云嘟囔着安慰他：“师弟你千万别怨师尊，师尊一定是修炼走火入魔了？总之师尊是好人。”
“嗯，我知道。”
他答。
他送走章毕云，一个人坐回榻上。他恨不得多挨几次鞭子，那样他就知道师尊还在，那壳子里的人不是尚光，是他的师尊。
章毕云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所以这是他和师尊的秘密，是他们微妙的链接。
他不会和任何人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