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第九十一章 双鱼 ...
-
齐以渔没去管那个小孩，可他却锲而不舍地追着他。洁白的长袍因为一个小孩而变得灰扑扑地，那个孩子便趁着夜晚齐以渔换衣服的时候把脏衣服洗了，邀功一般将叠好的衣袍送了回去。
一个不大的孩子成天跟在齐以渔身后，靠着仙人赏的口粮不再去偷抢。齐以渔不怎么和他讲话，留着当个宠物一样的玩意。
村子发展愈发好了，老夫妻的屋舍翻了新，门口栽了棵桃树。齐以渔这具身体的修为不需要吃东西，但他本人并不习惯，于是他用灵力给那颗桃树催熟，成功吃到了果子。
小孩捧着被丢来的果子小心翼翼啃着，他第一次吃桃子，被他咬破的果皮没流下一滴汁水。
远处，跌跌撞撞跑来一家农户，他惊慌失措，连锄头都忘了丢，扛在肩上就这样跑来了。那人见了齐以渔，双腿一软，膝盖滑在地上大喊。
“仙人！仙人快去看看小女，我家娃娃快不行了。”
齐以渔抓着农户的后衣领去瞧，那女孩年纪看着小，估摸着二三岁的模样，脸色发紫，呼吸俨然微弱。
不是不能救，而是他不确信能不能在这幻境中救人。这是他的前世，如果出错导致寻魂盘碎裂，他或许也回不去了。
但他也救了那个被围殴的男孩，并没有出什么问题。盘外还有晏子缠守着，如果真有问题晏子缠也会把他拉回来吧。
他抬手想要摸女孩的额头渡灵气，只听好几声闷响，就见那农汉跪地磕头：“仙人，俺就剩这一个女儿了，熬过了旱，好不容易好起来了，她不能死啊！您是仙人，救她不过您挥挥手的事，您不会见死不救吧！”
齐以渔抿了抿唇，心底有些不适。眼看着那男人又要凑上来抓齐以渔的腿，没等齐以渔躲闪，男孩先一步拦在了他的身前。
“仙人想救便救，你说那话什么意思。”
齐以渔实在不想处理农汉的事情，他抚着女孩的额头给她渡着灵气，他闭着眼，这才发现女孩是灵魂不稳，险些丢了魄。他犹豫了片刻，试着将自己的魂丝为女孩动荡的魄进行修补。
随着女孩口中溢出的血水，她也缓缓睁开了眼。齐以渔收回手，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血水。
“你好好照顾她，不要让她情绪激动，现在已经没什么事情了。”
手绢被随手丢在地上。
“别瞪他了，去看看你家孩子吧。”齐以渔把男孩拉走了，阻止了两个人如同鬣狗的目光撕咬。他不愿多留，先一步离开了。
男孩瞪了一眼扑在女儿身上的农汉也跟了上去。女孩目光还没有完全聚焦，她望着门口的方向。
“谢谢……哥哥……”
她的声音很小，宛若呢喃。
农汉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泪意，猛地拉着女儿的手：“什么哥哥？我是爸爸啊，怎么还傻了！不能傻啊……”
五年间，不知外面现实世界过了多久。齐以渔居然在这个村子里住了这么久。日头升起落下，村子里的变化显著，无论是农业还是渔业都在稳步推进，密林深处生机无数，从而出现了猎户。
齐以渔在这里住久了，想过离开，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身体的要心里想要留在这里，导致他只能找事做。
他没事帮帮村民，甚至闲到了只能教那个男孩修炼炼气入体。这五年，男孩执着地跟着他，齐以渔依旧没说过任何收徒之事，只当他做个玩乐。时间荏苒，逐渐那孩子叫他师尊齐以渔只是皱眉，却没反对。
有村民送给齐以渔一张琴，成色不算好，弦绷地紧，但又刚好赶上齐以渔过于无聊，他收下了。本做打发时间的工具，但这身体居然真的会弹。学琴之事落空，他改作教男孩弹琴。
门口的桃树被齐以渔隔三差五的灵气滋养生出了灵智，齐以渔没事就坐在树杈和它闲聊。男孩就在树下拿着桃枝练剑，齐以渔有时候会有一种养老的错觉。
一日清晨，昨夜落雨，桃花瓣打落一地。新鲜的花瓣没有腐烂的味道，反而有阵阵清香，随着微风拂过，二人并肩坐于树下养息。
那孩子终于忍不住。他死扯着自己灰色的衣角，看着身边打坐的齐以渔，一字一顿地：“师尊……五年了，您都不曾唤我姓名。我知那名字会脏了师尊的口，所以……”
他忽然走到了齐以渔面前跪下，倾身而拜：“请师尊为弟子赐名。”
忽然灵魂一阵剧烈震颤，他心惊不已，他似乎没做什么，为何会被驱赶出躯壳。齐以渔变成了灵魂状态，无法控制身体，只能看见前世的自己面色柔和。
他顿感不妙，为何会出现如此变故，一定是有原因的。因为他不会给这孩子赐名？他连收这孩子为徒都是不愿的。
男孩抬头，看见仙人点了点头，没有不耐的神色。他有些奇怪，感觉到了些异常的地方，但他还是激动，勉强控制着声调。
“弟子本家姓易！”
齐以渔能感觉到冷，就算没有躯体。他看着前世的自己的唇瓣翕动：“道阻且长，前路难行，易将行。”
只道这一句话，齐以渔便又能看见面前的男孩惊喜地面孔，他朝着他又一次叩首：“多谢师尊，弟子易将行拜见师尊！”
手指攥紧，他回归了身体。齐以渔立刻站了起来，没看还伏在地上的男孩，快步走了出去。他用轻功逃到了山顶的巨岩，俯瞰整个村落，巨大荒诞感浮现。
怪不得将他从躯壳打出去了，寻魂盘知道他不会给那孩子取名叫易将行的。既然男孩是易将行，那他呢，他是尚光。
可现实中的尚光的躯壳还残留世间，那易将行是否知道这一切，他一次次把齐以渔抓回去复活尚光，言其灵魂与之契合。
齐以渔的第一反应是杀了这个时空的易将行，可是不行，这是前世经历过的一切复演，无法改变。
那夜齐以渔憩于桃花树上。
不知那农户和多少人讲了齐以渔救了女孩的事情，不少人缠了上来，连头疼脑热也会寻他。他们说庄稼蔫了，牲口不抬头了，打上来的鱼不蹦了。
芝麻大的事，齐以渔本来不想管但他如果不出门就会被易将行黏住，他看着一个孩子，很难将他与日后的玉面心恶的人联系起来。秉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他成天去处理这些麻烦事，好在事情都足够小，寻魂盘对此没有任何干扰。
易将行会跟去，他给齐以渔递手帕，递净水。但齐以渔从未瞧过他，于是易将行很有眼色地离开了，他更努力练剑，每日都不顾齐以渔是否看他也会在他面前舞剑。
对此，齐以渔的确不在意。
救牲畜，养庄稼，治小病。桩桩件件都是小事，但无数个小事团在一起，轻轻一碾，足以将命运的轨迹扭转，也会将人心养地足够贪婪腐烂流脓生出蛆虫。
紫晶堆砌的王座上落着身材魁梧的男人，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倘若细查便能发现他灵魂的亏空，再无躯壳支撑的鬼魄下虽是沉静的声音，实际最是饱含恶念。
“听闻本座那老朋友归居田园了？飞升失败干脆去做凡人了，那本座自然要奉上贺礼了。”
殿中男子单膝跪地，身旁鬼气缭绕，他听着座上男人的吩咐，垂首抱拳道：“属下遵命。”
……
齐以渔又蹲在湖边看水面映出的倒影，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是尚光的样子，也是他的样子，竟和他作为妖的时候一点不像。
远处，村民们又开始忙碌了。最近不知他们在弄什么东西，将一片地搞地尘土飞扬，时不时还有喊口号的声音。他没去看，易将行也没去。小易将行每日都在练剑，自从齐以渔不和桃花树聊天，易将行开始代替他陪伴这棵树。
时间久了，桃花树妖偶尔会询问易将行，那个白发仙人去哪了。易将行从来不回答它有关师尊的任何事，于是树妖也不会自讨没趣了。
村子里正午总是燥热难耐，也就只有修真者能感觉好上许多。趁着人少，齐以渔往林中走，竟在偏僻的道边看见了一个栽倒着半边旗子的……算命先生？
齐以渔本来想装作没看见，可那算命的一看见他就拎着那快要掉了的破旗追了上来。
“诶呀，老夫就算到今日会在此处遇到命定之人！”
齐以渔扭头打量他，这村子发展真是好了，连骗子都有了。他一甩袖子，一甩袖子……又扭头，看见那骗子正揪着他的衣袖摸着。
“这料子！啧啧啧，不愧是仙人！”
“有事吗？”
齐以渔终于有点不耐烦，他抽出袖子打量着算命先生。看上去年纪不算老，居然自称老夫，荒谬。
“仙人……”那人嘿嘿一笑：“您会后悔来这里的。”
“装神弄鬼。”齐以渔转身要走。
“不管是您这具身体还是您现在的灵魂都会后悔来这里的，过去的事情不能更改，您为何要来？事实不是更让人苦恼吗？”
见齐以渔终于回头，算命先生笑了笑走向他：“仙人，必要时直接回峰，否则会乱了轨迹。”
“你想要什么？”齐以渔顿了顿：“算命钱，多少？”
男人高深莫测虚空点了点前方：“您这具身体的储物袋有一块玉佩，老夫需要那个。”
数年前，自从发现那个储物袋，齐以渔也只是用神识大概查看过里面有什么，并未仔细看。如今他取出那枚玉佩，指腹按在那双鱼纹路上，脑袋里有一瞬间空白。
双鲤对球，羊脂白玉。这是老乞丐在破庙里给他的玉佩，一模一样，他清晰记得上面的每一寸纹路。
他抬头，男人也正看着他。
“你……”
“哈哈，老夫姓莫。”似是知晓齐以渔想要问什么：“您想问之人是老夫的徒孙，名莫云，世间一切兜兜转转终会回归原点。”
男人接过了双鱼玉佩，朝着齐以渔躬身一拜：“还请切莫对此境动情。”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