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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躲猫猫 他顺着乡道 ...

  •   这天,傅小灵被一只大手拽出了美梦。

      他养母钱小玲单手揪着他睡衣后领,把他的上半身提到半空。跟拎鸡崽似的。

      傅小灵瞬间就炸毛了,使劲扑腾道:“女人!彩票要开奖了你知不知道!前四个数字我可都中了!平时克扣零花钱也就算了,梦里还来捣乱!我是你亲儿子吗?”

      “啪!”左脸一阵火辣辣,傅小灵大惊,瞪圆眼睛,瞧见钱小玲板一张脸,眼神冷得冻死人,丢下一句:“很快就不是了。赶紧给我起床。”摔门而出。

      傅小灵哼唧一声,不堪重负地倒回床上,才没把威胁放心上。他这人来疯鬼见愁的性子,同样的对话,一天得重复十几次,比新闻联播还稳定。

      睡在上铺的他哥傅宇博倒是麻溜下来了,闭着眼睛在傅小灵床边穿裤子。

      傅小灵一把抱起他的恐龙玩偶,表演欲上涌:“老妈是母老虎,老爸是狐狸精,老哥是条毒蛇。小龙,拥有世间最后的龙族血统的我们,注定是这个家的外人!”

      傅宇博睁眼,挤出牙膏,闭眼,刷牙,头也不回地说:“恐龙不是龙。再不起来你早饭没了。”他很快收拾利索,率先走出房门,发现饭桌上空空如也,他早饭也没了。

      钱小玲和傅宇宙并排坐在沙发上,老公揉着老婆的脖子使劲赔笑,老婆没做饭,老公没帮厨,两人都当他穿着隐形衣似的。傅宇博意识到傅小灵闯了大祸,立刻坐到傅宇宙身边,表明立场。

      二人间里,傅小灵正给小龙尾巴打结玩,又说会儿悄悄话,等到肚子咕咕叫得难受,才磨磨蹭蹭起床,立刻发现他早饭真没了。

      刚要发作,就瞧见沙发上那三个人并排坐,摆出三堂会审的架势,脸板得死紧,还挺唬人,居然一下子把他给镇住了。

      钱小玲把遥控器丢过来,言简意赅地下达了第一道指令:“开电视。”

      “调到蓉TV。”

      这是他们蓉城的地方台,傅小灵低声嘟囔:“这破台谁看啊”,一边熟练地操纵遥控器换台。钱小玲平时严格限制他看电视时间,今天一大早不知道唱哪一出。

      “坐下。”

      沙发是标准的四人座,傅小灵走到他哥身边,企图从傅宇博和沙发扶手间挤出一条人缝,可惜被他哥绷紧的肱二头肌弹开了。

      傅小灵只好挨着风暴中心坐下了。

      蓉TV三条公益广告一播完,《请你找到我》的片头曲无缝衔接。这是一档地方寻亲节目,右上角标着“重播”字样。

      这几年拐卖的事儿被官方狠狠打击,已经少多了,这类节目也就过了收视黄金期,更何况这还是个地方小台,估计除了那些要找亲人的和一些格外关注地方频道的当地老人,根本没别人看。

      傅宇博心里咯噔一下,暗暗祈祷可千万别是自己想的那样。傅小灵虽然平时爱作死……

      电视里,女主持身着深灰色西装套裙,握着有线话筒缓缓走向舞台正中央。她身后一块小小的 LED屏,慢悠悠打出节目名,处处透着一股敷衍劲儿。女主持说了几句场面话,不久,戴着鸭舌帽的小工就小跑着靠近,递上一个牛皮文件袋。女主持从中抽出一叠档案,开始朗读起来。

      当“他就是——傅小灵!”这六个字被一种过渡渲染的抒情女音缓缓念出时,傅宇博差点没气晕过去。

      “嘿,我上电视啦!还没来得及跟你们……”傅小灵还美滋滋的,但看到家里人表情异常,凝固了。

      家里电视是傅宇宙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老式彩电经常信号不好,这时显像管发出轻微嗡鸣,雪花点闪烁几下,傅小灵习惯性上前啪啪拍着电视的塑料外壳。等画面重新清晰稳定下来,一个少年已经瞬移到舞台中央,突兀得就跟凭空长出来似的。

      少年穿着蓝白色高中校服,拉链卡在胸口位置,露出里面的动漫 T恤。左手插进裤袋,右腿时不时抖一下,站姿和他头顶支棱着的三根翘发有着同款嚣张。

      电视画质不高,节目组还给加了柔光滤镜,但少年的五官丰锐得仿佛要冲破屏幕,任谁都能把他一眼认出。他那憋着笑,还硬装一本正经的样子,傅家人再熟悉不过。

      “我叫傅小灵。我爸姓傅,我妈叫小玲。我是他俩强强结合、爱的结晶。其实我宁愿姓钱的,因为我超爱钱。但是这样就跟我妈重名了,而且对我爸也不太公平。”少年说着说着,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儿,自己在那嗤嗤笑个不停。

      女主持轻轻咳一声,企图提醒这个不着调的小孩别太忘形。

      “哦,对了。我再生于199x年,3月9日。”

      “再生?”这奇怪的说法,一下子就被抓住了。

      “是的。再生,re~birth!”少年呲出一口白牙,语气莫名骄傲,“我是被人从医院抱走的,后来那个害我的拐卖团伙被一窝端了。在蓉城找不到我的亲身父母,那些坏蛋都是跨省作案,也不记得小婴儿状的我打哪儿来的了。我就暂时进了当地一家孤儿院,一住就是三年。院方估摸着我找到亲人的希望渺茫了,这时我现在的父母又过来领养,一看见我喜欢得受不了了。所以!在199x年的 3月 9日,我就‘再生’啦!”

      女主持尝试跟上少年人的脑回路:“你的意思是,你的养父养母在那年那天领养了你,给了你一个家,相当于你的再生父母?”

      “什么养父养母,他们就是我的父母。我还有个哥,比我大,没我帅。”

      看到这里,画外的傅小灵ing版越过父母头顶,飞快瞄向沙发那端的傅宇博,收获了一对聚满红血丝的大白眼。

      女主持人看了眼台本,决定切入正题:“那么,你为什么来上这个节目?请告诉观众,你对亲生父母有何期待?”

      “还不是你们在招人,答应报名上节目就给我两百块,我最近超级缺妈尼……”这才是原始回答,结果被现场导演紧急叫停,整段咔嚓掉了。

      现存画面里,傅小灵时不时瞄一眼提词器,磕磕巴巴地高声念诵着节目编导现写的演讲词,大意是虽然养父母给了他无微不至的关怀,但知道自己并非亲生后心里始终有块空洞无法填补之类的酸话。傅小灵看不得自己那向节目组屈服的熊样,飞身扑过去按下遥控器,结束放映。

      他对着大黑屏撒野道:“接下来不好看了!问了我屁股上的胎记,你们不都看过了嘛!”

      “所以呢,你现场脱裤子了?”傅宇博问。

      “我有病啊,那又不是在家,我脱什么裤子!”傅小灵又得意地补充道,“就,跟他们描述了一下。圆的,青的,西红柿大,右下角缺了块月亮。那个女主持说脑子里立马有画面了,还夸我文采好呢。”

      傅宇博胸口起伏了几下,不吭声了。傅宇宙一脸无奈,钱小玲面无表情。

      傅小灵使劲搓了搓头发,抓狂道:“行了!不就为了 200块上了个节目嘛,我在那可劲说你们好话,够仗义了吧!干嘛弄得像我当了少年犯似的。”

      钱小玲冷笑道:“你是为了二百块吗?”

      “是啊!”傅小灵还在犟嘴。

      钱小玲算过了,傅小灵去录节目那天,傅宇博考了全校第一,而他因为贪玩名次掉到十名开外,他不满钱小玲做东为傅宇博大开庆功宴,独自向全家发起了冷战。家里没谁惯着他,钱小玲直接扣了他一个月零用钱。

      上寻亲节目,和以往撒泼打滚、离家出走一样,不过是傅小灵觉得自己争宠失败而采取的幼稚报复罢了。

      并非亲生子,是傅小灵心里始终悬着的一根刺,也被他拿来刺向家里人。屡试不爽。

      钱小玲虽然不是他亲妈,但她的小儿子是什么脾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钱小玲踢了傅宇宙一脚:“你说。”

      傅宇宙点了点头,开口道:“傅小灵。”

      傅小灵后颈一凉,平时为了区分小玲和小灵,傅宇宙都叫他“小小灵”,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还是头一回。
      要遭殃了。

      拖鞋刚被他踢到了茶几底下,傅小灵悄悄用脚趾去勾,左手隔空攥紧“发令枪”,随时预备,跑!

      傅宇宙说:“你亲生父母找过来了。”

      “?”

      傅小灵的脚趾突然失去了活力。

      “他们看了这期节目,一眼就认出你了,说是你跟你‘外婆’年轻时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马上联系了节目组,根据你当时留下的号码,今天早上四点你妈接到了他们的电话。”

      信息量太大,傅小灵处理不过来,只能呆呆地提出最直接的质疑:“我长得像外婆?”

      傅小灵虽比同龄人看着稚嫩,却是英气十足的小男孩像,从来没有人把他比作女生。

      他几乎肯定道:“不可能的,他们肯定搞错了。”

      “对方请你提供一些样本做亲子鉴定,搞没搞错看科学证据。”

      一直不出声的傅宇博突然插嘴,声音有点抖:“就算科学认证了又怎么样?傅小灵一直都是在我们家长大的。”

      “他们两口子说,这些年为了找孩子几乎赔上了所有,一直四处奔波,不放过一点希望,倾家荡产、众叛亲离。”傅宇宙笑了一笑,“我们能怎么办?两口子节目还没看完就上了火车,现在已经在往蓉城这边赶了。”

      傅小灵脑子一片空白。

      那两个疑似生他的人,要来找他了吗?

      真的一直找了他这么多年,以至于倾家荡产、众叛亲离?

      “扯几根头发下来,拿去化验。”傅宇宙说。

      傅小灵下意识掐下三根头发,捏在手里呆呆瞧着。

      墨黑、微卷儿,和傅家人软和的浅棕色头发格格不入。

      傅小灵曾痛恨自己与他们是如此不同。

      现在,那两个疑似生他的人,会和自己有着同样的黑头发吗?

      手突然被重重拍了一下,头发掉到地上。傅宇宙收回手,沉着嗓子说:“验DNA要带毛囊的,得连根拔起。你怕疼从中间掐断的头发没用。”说着,从傅小灵头皮上又扯下一小撮。

      傅小灵捂着痛处不想抬头,过了好久才闷闷地小声问:“如果他们真的是我的亲生父母,我怎么办?”

      钱小玲说:“不知道。”

      她让傅宇博把头发装进小号密封袋,紧紧捏在手里,然后和傅宇宙一起走到玄关穿鞋,出门上班去了。

      结果出来需要一星期,当天大中午。

      傅小灵抱着恐龙玩偶翻来覆去,床铺被折腾得嘎吱作响。上铺规律的翻书声突然停下,一颗帅气的脑袋倒挂下来,语气中满是烦躁:“你去开下空调。”

      铁架床猛地晃了下,傅小灵边下床边抱怨着:“大夏天的时候舍不得开,这个时候……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

      空调外机轻声嗡鸣,冷气嗖嗖往外冒,傅小灵倒回床上,故意大叫道:“那就把我冻成一只雪糕吧!”

      外门一阵叮铃哐啷,兄弟俩瞬间竖起耳朵,风风火火的高跟鞋踩地声由远及近,虚掩的房门被猛地推开。

      “鉴定结果出来了。恭喜恭喜,以后就是有亲爹亲娘的孩子了。”钱小玲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下情绪,接着说道:“你亲爹亲妈这几天住在东区那边等报告,现在在等最近一班大巴过来和你相认。”话一落音,仿佛一秒也不想多留,钱小玲又火火风风地出门了。

      这几天家里一直是这么个氛围。

      自从上节目那事儿闹出来后,全家人都对傅小灵爱答不理的,钱小玲甚至都没正眼瞧过他了。

      烦死了。

      当时不过是一时兴起。

      造成这种结果,又不是他能预料到的。

      再说,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他从没打算过放弃他们其中任何一方。

      他打算从此心安理得地享受双份的爱。

      现在,却弄得他连偷着乐都成了罪过。

      傅小灵把头埋进被子里。身旁弹簧床垫突然弹了弹,不知何时换上睡衣的傅宇博躺到他旁边了。

      “哥。“傅小灵翻身,尾音吞在空调杂音里,有些微弱。

      他哥仰面朝天,哼了一声,闭着眼睛说:“睡一觉吧。睡着了时间过得快。”

      傅小灵身体猛地一僵,弱声道:“我又没有很着急要见到他们。”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傅宇博肯定能听出他在说谎。

      于是,在一种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怪异愧疚感的驱使下,傅小灵手脚并用,紧紧缠住对方,也闭上了眼睛,小声念叨:“冷风
      啊,干脆把我们全家冻在一块吧!”

      傅小灵缓缓沉入梦乡,续上了一星期前早上那个被骤然打断的美梦。

      梦里,他中了一千万。

      下午三点半,傅宇宙和钱小玲提前请假下班回家,从山下小镇买了一堆卤菜和水果,两人忙活到五点,烧出满满一桌子菜。

      虽说心怀鬼胎,可在待客之道上,倒是展现出了十足诚意。

      临近五点,钱小玲去阳台接了个电话,回来便说载着傅小灵亲爹娘的大巴车在山区撞上野猪,陷泥地里了,一车人现在只能下车
      在路边干等。

      傅宇宙听闻,当即决定开车去接。正好他这些天忙着改装车子,刚喷了新漆,还没来得及招摇过市呢。

      傅小灵自然认为自己也是要跟着去的。可坏就坏在钱小玲冷不丁问了他一句“你也要跟着去吗”,仿佛这不是个“该不该去”的问题,而是“想不想去”的问题。

      他突然就害臊了。临时改口说不去了不去了。钱小玲不仅没怪他,反而决定亲自替他去接待。

      钱小玲合上口红盖,最后确认道:“真不去啊?不急着见你的血脉至亲?”说着,语气里竟透着丝幸灾乐祸。

      傅小灵更羞了,一把扯过一根布条,迅速蒙上眼睛,在脑后用力打了个死结,表示决心,而后口不择言道:“我才不急呢!来,我们来玩蒙眼躲猫猫!你们快点去躲,我从一百数到一,一百、九十九……”

      外面下了小雨,傅宇宙撑起伞,护送老婆穿过院子进车。一旁装了一下午哑巴的傅宇博,冷不丁也挤到伞下。

      傅小灵耳朵微微一动,立刻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赶忙喊道:“喂!九十三。傅宇博,你不准动。九十二。就留在这儿陪我!九十一……”

      傅宇博头也不回:“不想跟神经病待着。”

      雨大了起来,门一开一关带走了屋里的人气。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傅小灵独坐在桌边,眼上蒙着布,嘴里坚持往下数着数,心中却突然涌起一种怪异的凄凉感。

      好像刚刚离开的人不是去接他的亲生父母回来和他们一家完聚,而是早已密谋好了要在这一天集体抛他而去似的。

      ……

      “三!……二、一!”

      傅小灵施展绝技,反手一秒解开脑后死结。

      天晚了,暮色裹着潮气漫进窗棂,雨珠敲打屋檐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可闻了。

      傅小灵揉了揉眼睛,走到门边嗅着雨气,突然张开双臂,一头冲进雨幕。

      他顺着乡道一口气跑到了一块无人的山间平地边,转过身,面向悬崖对面黑黝黝的山林,扯着嗓子大喊:“我会幸福的!”

      风声渐紧,雨点斜斜飘打过来,洗清他的眉眼、口鼻和脖颈。

      傅小灵抹了把糊住眼睛的雨和泪,又一口气冲回家,站在家门口淌雨的屋檐下,望眼欲穿。

      等啊等,天越来越黑,眼皮逐渐变沉重,他竟然抱着门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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