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言 “朋友们, ...

  •   那天,山上下了雨。

      周潮开着亲妈送的十九岁生日礼物,在向来少有人迹的盘山公路兜风。导航说五公里外有片晚樱林,他还没把油门踩热,再睁眼时已经躺进了ICU。

      治疗长达一年,主治医师拍胸脯保证他可以出院了。

      不过他妈显然持相反意见。

      苏丽蓉啪啪拍着周潮的后脖子:“瞧这神情,还是有点恍惚。该不会脑子里的淤血还没清干净吧?”

      “小周现在的状况,就好比刚重启的电脑,重新读取数据是需要一些时间滴。”孙医生的钢笔在复诊单上唰唰写下难以辨认的字迹:“你要是实在想做点什么,建议给家里的浴室铺个防滑垫。毕竟,在浴室摔跤,后果可大可小啊……”说完,年轻的医生抬头,对周潮挤了挤眼。

      车祸过后,周潮的记忆宛如大风刮过,缺失了许多片段。苏女士便开始向所有人——特别是周潮一一宣称:“我儿子只是在浴室摔破了头”。大概是无法直面是自己给儿子买了新车,还热烈提议他在拿到车的第一天应该出门兜一大圈这一事实。

      周潮、周海、孙医生配合她玩得很默契。

      苏丽蓉的眉毛立刻扭了起来:“住院部七楼VIP套间不是空着?让小潮再住几晚。”

      “您当这是酒店呐!急诊科刚收了三个把路边捡的二踢脚当烟点的公子哥,现在ICU飘的硫磺味能驱邪了。您就别在这添乱了。”孙医生从白大褂掏出颗润喉糖丢进嘴里,嚼着嚼着忍不住开起玩笑来,“年三十接儿子回家吃团圆饭不犯法吧。难道家门口蹲着年兽?”

      孙医生为自己的幽默笑了,但当他发现办公室里只回荡着他一个人的笑声时,又停了。

      外面,铅灰色云层悬在头顶。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气息,分明是大雪将至的征兆。

      苏丽蓉伸手调高空调风量,第三次开口提醒:“安全带。”

      “系好了。”周潮弹了弹卡扣,问,“妈,爸厨艺下降了?”

      车载电台正播放实时新闻,男主播一本正经地播报着附近一起两车相撞的车祸,苏丽蓉立刻旋钮关声音,动作大得像要拧断谁的脖子。

      “还是老样子,怎么了?”回答的语气不太好。

      周潮瞄着仪表盘上稳稳停在三十五码的指针,在汽车后方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里说:“没怎么。你看上去不太想回家。”

      苏丽蓉眼睛一亮:“对啊!小潮,我们今天出去吃,去丽思卡尔顿吃牛排,好不好?”

      “爸今早不是发消息说腌了醉蟹吗。”按照惯例,大年夜这天由周海掌勺。

      苏丽蓉叹了口气:“那算了,周海要是被气哭了麻烦得很。”

      一脚油门,车速瞬间提了起来,甚至炫技般一连超了三辆车。一路风驰电掣到了市郊别墅区,汽车再次以龟速前进。苏丽蓉不停地左顾右盼,神情比刚才更加烦躁,好像在刻意找什么东西,又怕真的找到了。

      周家为获得更好的医疗条件,从蓉城迁至北山市。周潮这还是头一回造访新家。

      不同于蓉城的暖冬,北山的冬很冷,郊外凛冽的风把道路两旁的灯光和树影吹得晃荡起来。车子缓缓驶过几座风格迥异的独栋建筑,最终不情愿地停靠在路边。

      “怎么不直接开进去?”周潮没动。

      “你爸把车库借给邻居了。”苏丽蓉熄了火,“隔壁孩子刚拿了竞赛保送,还准备继续征战高考,这次联考又是全市第一。他爸一高兴给他提了三台新车,你爸心疼新车在外面受冻,就把车库让出去了。我们自己家的车这几天都停在外头。”

      这确实是周海的行事风格。周潮没说什么。

      苏丽蓉拔出车钥匙,语气一转,调侃道:“这次回去复读,我安排你跟这小子同班,有信心把他的风头抢过来吗?”

      一年前的那场事故,车爆炸的余波让周潮脑部受重创,好几个相关权威专家认为他很可能再也无法醒转。校方建议学生退学,周海坚持保留学籍,苏丽蓉却高傲地帮周潮办理了退学手续。

      如今周潮奇迹般苏醒,苏丽蓉直感慨自己料事如神。她一直不满当初周潮因高考失利只能进次一等院校,正好借此机会冲击国内top1,或者干脆出去读书,全家陪他移民海外。

      周潮淡淡答了一句“我尽量”,解开安全带,右手刚搭上车门,就被苏丽蓉猛地按住。苏丽蓉直勾勾盯着车外,手指微颤。周潮停下,顺着母亲的目光望去。

      那里是块路灯照不到的暗角,一片半人高的草丛,不过隐约可以看见一团比低矮灌木的死绿色更黯淡的阴影。

      可能是大石头一类的东西。

      周潮移开视线,眼角处却有个什么东西冷不丁地闪了一下。他刚想再回头看看,苏丽蓉却突然发力,把他推下了车,笑道:“快点下车啦。刚才有只野猫跑过去,把我吓了一跳!”

      猫的眼睛在黑暗中会发亮,刚才看到的东西,却像是根本没有眼睛。而且猫绝对没那么大个头。周潮这么想着,没有出声纠正。
      苏丽蓉挽着周潮的手走过草坪间的鹅卵石小道,直到顶着厨师帽的周海开门将两人迎进玄关,她紧绷的后背才慢慢松懈下来。

      “装模作样。”她踮脚把周海的帽子拍歪,“当教授的人,还戴这劳什子,像话吗?”

      父子俩默契地撞了撞肩膀。周海推着儿子往厨房走:“去拿碗筷。你妈今晚火气还能供我烧一盘排骨。”

      苏丽蓉坐在主座,脸色依旧有点阴沉。周海做了一桌子菜,基本都是苏丽蓉爱吃的。周潮面前摆着清炒时蔬和蒸鲈鱼。他搅了搅白粥,试探道:“妈一路上都不太高兴,我以为你们俩吵架了。”

      “哈哈,我可没招她,一天都夹着尾巴呢。”周海笑道,“毕竟大老板一到过年不知道得发多少红包出去,这个小气鬼怎么能开心得起来。”

      父亲的声音透着异样,周潮心里清楚,他们肯定瞒着自己什么。

      周潮舀汤的手晃出半圈涟漪,心想,大不了就是,父母因为他的车祸爆发争吵,最后以离婚收场,但碍于自己大病初愈,所以一致决定隐瞒真相。

      如果真是这样,他宁愿有人直接告诉他。

      “喔!喔!喔!”

      半开的窗外,突兀地响起一阵像是鸡打鸣的怪叫,混杂着“邦邦邦”的金属钝击声。

      周潮抬眼,父母的目光在空中仓促相撞,他推开椅子,起身去窗边查看。只见窗外自家草坪尽头,路灯下站着个瘦长人影,正微微弓着身子,用拳头一下一下砸向垃圾桶盖。

      那人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猛地直起身,使劲朝周潮这边挥手,嘴里连声发出“嘟嘟!”的叫喊,瘦长的身躯在路灯下像水草一样晃荡着。

      周潮想起那个蹲伏在草丛里的阴影。

      是个男人吗?

      明显冲着自家来的男人。

      难道家里做生意得罪人了?

      “别理他。去吃饭。”苏丽蓉不知何时走到周潮身边,“唰”地把窗帘拉紧。

      周潮重新坐下,戳了戳碗里的青菜,终于开口:“还是解释一下吧。”

      “没什么了不起的。”苏丽蓉用眼神截住周海半张的嘴,笑道,“你还记得你小叔吗?”

      “记得。”父亲同母异父的弟弟,一个优雅冷漠的大人,半年前死于一场车祸。当时周潮还没从自己的车祸事故中苏醒。

      “外面那个怪叫的人的父母,和你小叔撞车了,两边都没救回来,双方都有责任。我们赔了钱,可他还是不罢休,一到过年过节就来骚扰,在我们门外又喊又叫的。我们看他可怜,没跟他计较。”

      周潮心里一沉,忍不住想,要是撞死人的是自己,他又该怎么面对死者亲属?

      这念头突然使他头疼欲裂,仿佛牵动了某根扭曲的神经,他攥紧瓷勺,努力使声音放缓:“物业怎么会放他进来?这算扰乱治安了吧。”

      苏丽蓉抿着嘴不说话,周海无奈解释:“他用赔偿金全款买下了隔壁别墅。物业派人劝过,说是私人恩怨,管不了。”

      周潮又想起隔壁还有个豪掷千万给儿子一口气买三台车的超级爸爸,心想这两个新邻居都来头不小,希望自己以后的日子不要太精彩。

      “砰!”一声巨响,窗玻璃碎了。一块石头随着万千晶莹碎片跳进屋里,落到地板上,像死鱼一样发出粼粼的微光。
      屋外人的挑衅升级了。

      苏丽蓉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面容瞬间被愤怒取代,她猛地站起身来,动作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你们俩都待在屋里,不要动。我出去说几句话。”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一想到那个人很可能有暴力倾向,周潮紧跟着站起来,却被周海按着肩胛骨重新坐下。

      “你妈能解决。你出去只会让事态升级。”周海的声音沉稳而冷静,“放心吧,不会有事的。那人也是个好孩子,他比你还小一岁呢。”

      联想到对方的经历,周潮有些无奈:“好孩子?砸玻璃?”

      周海对人的判断总是过于善意,不过事实证明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对的。周潮最终还是坐了下来。两人望着紧闭的大门,默默无言。

      苏丽蓉大踏步踩着草地朝声源走去。

      室外又降温了,不知何时飘起了雪,雪粒子扑簌簌砸下来。苏丽蓉裹紧大衣,为即将展开的骂战积聚热量。

      没想到对手比她穿的还要少。

      那小孩上身只套着一件印着骷髅头的薄款冲锋衣,身影单薄,脸上蒙着一块黑巾。见苏丽蓉冲过来,便把手里的石块丢开,缠着绷带的右手一把扯下黑巾,咧开嘴笑了一笑,像是等了很久一般,一字一句郑重地问:“回来啦?”

      他的语气有种做作的天真甜美,听起来仿佛一句欢迎,却使苏丽蓉一路积攒的热气全部结冰了,她缓缓叫出对方的名字:“傅小灵。”

      “哎,正是在下。”傅小灵高高举起右手,像被老师点中回答问题的好学生,不过很快就暴露出骨子里的劣根性,语气冷下来,

      “你儿子不敢自己出来见我,让他妈来出头?”

      苏丽蓉尖声反驳:“小潮不欠你的!钱你收了,这半年多的骚扰我们也忍了,适可而止吧!”

      傅小灵斜靠在垃圾桶上,抬手在覆着一层薄雪的桶盖上点了两个点,又在下方划了一道半弧,突然大笑道:“哈哈!麻烦你再说一遍!你说你儿子叫什么名儿?小炒?我说这半年怎么找不着人,原来是给你们盖上锅盖焖锅里藏起来咯。哈哈!哈哈!”

      苏丽蓉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垃圾桶盖上那个扭曲的笑脸,以及傅小灵无比空洞的笑声,快要把她的神经压断了。她强忍着恐惧和厌恶大喊:“他能醒过来是他的造化,这半年多复健更是生不如死。他该有新生活!”

      “哟!您儿子有造化,从鬼门关逃出来了。我五个家人却成了他的替死鬼?”傅小灵歪头端详刚画好的笑脸,突然抬手在代表眼睛的两个小点上画了两个大大的叉,“我只知道,杀人偿命。苏丽蓉,你儿子有罪没罪你最心里清楚。今天算给你提个醒,游戏——要开始咯。”他缓缓擦除笑脸上仅存的那个上扬的线条,同时自己的嘴角却咧得越来越大,脸上的神情贪婪得仿佛一个吸取快乐的幽灵。

      苏丽蓉忍无可忍,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苍白的左脸上。

      傅小灵侧着脸吃吃笑着,颧骨上浮起的红痕像团鬼火:“打吧~打吧~我都会还回去的。”

      第二掌挥到半空时,苏丽蓉的手腕突然被冰凉的手指扣住。她猛然回头,惊恐地看到,自己的儿子已经站到了那个可怕的恶魔的对面,隔着雪幕与对方无声对峙。苏丽蓉把周潮的肩膀往回推,同时高喊丈夫名字。

      周海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臭小子把门从外面锁了。”

      傅小灵先是被定住了一样,冷冷打量着这个突然来客。随即触了电似的,两手使劲拍着,发出鸟一般的欢叫:“哇哦,出来了!出来了!这才对呀!别躲在妈妈后头。我们又不是小娃娃,做错了事情总得自己承担后果嘛。”

      面前这个人,有着周潮所见过的最黑的眼睛。漆黑的瞳孔映不出半点光,仿佛两个吞噬光亮的虫洞。他觉得此人精神已经不太正常,却不太理解对方说他“做错了事”,于是他直视对方的眼睛,无波无澜地问:“你什么意思?”

      “啊呀,不乖!他还问我什么意思?哈哈!做错了事不承认!难道还要老子从头教你?”

      苏丽蓉突然像是崩溃了一般大吼:“你给我滚!你快滚!”

      “知道啦!知道啦!”傅小灵仿佛不堪其扰,挥舞着双手,用更大的音量吼回去,“朋友们,新年快乐!”

      “我还会再回来的。”

      说完,傅小灵蒙上黑巾,摇摇晃晃地转身走了。路灯下,有几粒雪花像萤虫一样追逐着他的背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