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向吸引》阿噗噜

46、应行的路

　　少年愣住了。

　　比起想象中的尖叫怒吼、或者是毫不犹豫地拔腿追上去……实际真的发生在他的身上，顾琮却生不出任何明确的反应。

　　在他有关妹妹的全部想象里，哪怕是最绝望最卑微的那一部分，也不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她可以是自私的，可以是恶毒的、可以是天真到愚蠢的，也可以是软弱无知的……他能接受的未来选择那么多，可以慷慨允许她踩着自己的心血和未来转身登上更高位，也能欣然接受她被自己娇养的无法无天、没了他的供养就活不下去……

　　但是、但是——

　　少年的喉管痉挛收缩，一种莫大而剧烈的哀恸压住了他全部的内脏，他想要呼吸，想要咆哮，可他张开嘴巴，陌生的窒息感却让他倏然生出了一种强烈作呕的冲动。

　　但是……他的妹妹，他亲手捡回来养大的小野兽，偏偏就选择了这样一条看似宽容的路。

　　你是个多好的孩子呀，叶子。

　　你愿意救所有人，像你救我一样；你愿意爱所有人，像你爱我一样。

　　可这也就代表了她的哥哥，从来都没有在她这里得到过真正独一无二的偏爱。

　　……我真恨你呀，叶珀。

　　他喃喃念着。

　　不是哥哥故意生气，是你先失约了。

　　不是说好了，这个世界上，无论如何都要最爱哥哥了吗？

　　你怎么就一定要去救其他人呢？

　　——你怎么能就这么不要我呢？

　　少年的大脑此时只剩下一片静默的空白，人群的脚步声，尖叫声，黑潮前兆的风暴怒吼声……这无数的响动自发自觉被大脑内部的稳定嗡鸣声排斥在外，他看着那涌动的人潮，看着少女最后消失的方向，完全是出于本能的，向着她离开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偏偏此时，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轻描淡写地止住了他向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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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下，孩子。”顾琮的身后，传来路德维希平静的警告声。

　　少年配合着停下，也无比乖顺的回头，可在那张端正的脸上，路德维希此时却只看见了一片死寂的麻木。这让他微微皱起眉，尽量放缓了语气，温声安慰着：“你现在去也做不了什么了，停下吧。”

　　“您很强。”顾琮回望着老师的眼睛，幽幽反问：“您这么厉害，为什么没有选择去救我妹妹？”

　　“……明明知道的吧，老师。”少年扬起嘴角，露出个阴沉的惨笑，轻声补充道，“只要你救下她，让她一直待在我身边，那么不要说去树城，去白塔，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的。”

　　路德维希看着学生阴暗的脸色，慢慢叹了口气。

　　“我不否认这个。”年长者耐心解释着，“但是你的妹妹和你的性子不大一样，这种情况她一定会去，无论如何、想方设法都会去……既然如此，与其在这一个人身上浪费力气，不如争取其他有资质的孩子，这种情况下能多带走三五个，也比死守着一个来得好。”

　　这是路德维希的态度，向来如此。

　　有资质的孩子比普通人有拯救的价值；数量更多的一方比单独零星几个要有拯救的价值。路德维希判定问题的方法如此简单直白，少年安静的听完，意外地发现自己对此生不出半点多余的情绪。

　　“其他人呢？”他反问，“这里还有那么多人，您都不打算救吗？”

　　路德维希的脸上露出一个悲悯的表情。

　　“没有价值，顾琮。”他轻声道，“就算这些普通人能扛过这次的黑潮暴走，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也只能再多活三五个月的时间，所以……并不是做不到，而是没有必要。”

　　“是吗。”

　　少年点点头，淡淡应声。

　　他低头看着那只仍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掌，忽然也抬起手，慢慢把老师的手从自己肩上推了下去。

　　和他妹妹一样，坚定，缓慢，不容置疑。

　　“那我也是一样的。”他这样说着，手指尖夹着的是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菲薄的纸片被风卷起，在松开手指的瞬间便被卷入风中送向了一片混乱的未知里。

　　路德维希仰头目送着那张代表少年光明未来的纸消失在视野尽头，表情依然是慈和而悲悯的。

　　哪怕他的学生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彻底放手了自己的未来与人生，他看起来依然只想叹息。

　　“值得吗？”他看着少年即将跟上那个女孩的步伐，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就这样随意地抛弃自己费尽心血才争取到的一切，值得吗？

　　而这一次，顾琮停顿了一瞬，才认真说：“我不知道，老师。”

　　“我只是觉得，她如果真的不在了……”

　　回应路德维希的，是一张空白而平静的脸。他的情感褪去了，他的理性也褪去了，驱使着这具身体行动的只剩下最后的本能，催促着他，要他尽快到自己所渴求的那一边去。

　　哪怕那是黑潮，哪怕那是死亡与毁灭的地狱。

　　“——那么不要说所谓的未来，我连睁开眼睛等待明天的勇气都不会有。”

　　*

　　……年轻人啊。

　　安静站在原地，平静目送着顾琮离开的甘露院院长略有些惆怅地感慨着。

　　愚蠢、天真、疯狂，可偶尔也纯粹的令人赞叹，让人单单只是看着，就有种说不出的羡慕。

　　“我后悔了。”

　　毫无预兆地，站在原地的路德维希忽然这样说道。

　　“后悔什么？”身后有人平静接过话茬，白狮的脚步沉稳，鹫立于高处，冷冷俯视着那只靠近的凶兽。

　　“后悔答应你的条件，只带走顾琮这一个孩子。”路德维希转身看向身后的佣兵，梅洛克平日里并不常常在普通人中行走露面，以至于此时虽然人声嘈杂，却也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里站着的两位。

　　一个是甘露院万众瞩目的院长，一个是伊里姆实际意义上的领袖。

　　梅洛克站在那里，看着路德维希故作遗憾的对自己说：“不带走那个女孩子，顾琮不会听我的话。”

　　“所以，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路德维希敲了敲手里从不离身的宝石手杖，饶有兴趣地问道，“反正你也不太看重那个女孩的样子，索性让我两个一起带走，兄妹两个还是亲亲密密的一家人，不好么？”

　　“不好。”梅洛克干脆利落地否掉了这个提议，“你非要和我计较这个？你要说私人关系，那叶青山把她托付给我的时间可比那小子捡到的时候更久，非要说一家人，那我才是先来的那个。

　　你要说公事，那么现在这丫头亲自深入黑潮，要救的也伊里姆的人，是我的人；无论从哪个角度讲，我都没有把她交给你的理由。”

　　院长挑眉：“即使离开这女孩，另外那个做哥哥的大概率真的会字面意义的找死？”

　　“擅长道德绑架的有她哥哥就够了，”梅洛克道，“而且那小子未来死不死，你觉得我真的在意这个？”

　　“谁知道呢？”路德维希微笑道，他低头看着手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你说不救顾琮，我理解；那为什么你看中的丫头深入黑潮这么久了，你也还是一动不动？”

　　梅洛克盯着路德维希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并不想多说什么。

　　他知道这黑毛老鸟打的什么主意。

　　向导是黑潮深处唯一可以作为引路存在的稳定锚点，然而按着那小子万念俱灰的样子，接下来估计也就是一门心思要找叶珀，宁可死也要死在一起。梅洛克清楚自己的状态，他现在深入黑潮，赶在哨兵的感官过载之前也许真的能提前找到叶珀；可那个时候，他们也是一定会被顾琮捕捉到的。

　　捞自家认可的猫崽没问题，佣兵的头领发自内心地不愿意带着另一个拖油瓶回来，可真到了那一步，无论是一条人命还是她相依为命的哥哥，叶珀都不可能不开口，到那时候他难道还能拒绝不成？

　　路德维希在边上清清白白的站着，脑子也没动一下就能捞个学生回去，天底下没这么好的买卖。

　　至于其他没来得及从黑潮退走的人……

　　只能说，在这方面，梅洛克和路德维希的理念殊途同归。

　　伊里姆的力量构成太过畸形，他不可能、也不可以把主要力气浪费在这种地方，只能说是做到个人能力的极限，余下便只能放任自流了。

　　“别说这个，朋友。”路德维希笑眯眯的提醒着，“就算你不情愿救我的学生，那你看中的小猫崽深入黑潮这么久，你看起来似乎也没有什么要提前捞一把的意思。”

　　“……”

　　这一次，梅洛克沉默了许久。

　　“这是必要的。”他道。“她被她的哥哥娇养太久了，需要一次这种级别的考验。”

　　“这是什么必要……”路德维希嗤笑起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你该不会真的因为她的天赋好、又是个愿意留在这破地方的哨兵，就觉得她能接你的班，成为伊里姆的救世主吧？”

　　梅洛克看了他一眼，也莫名轻笑一声。

　　“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佣兵的目光望向远处，却没有明白否认这个话题。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走的这条路太窄、太暗，他走了一生，却仍然看不到路的尽头究竟是什么；好在就在这条路光明黯淡的尽头，他得以看见另外一个孩子已经开始尝试着做出另一种选择，一种与他截然不同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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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得选。

　　伊里姆也没得选。

　　至于叶珀自己，大概也没得选。

　　这条路，从打她为了救人头也不回地冲进黑潮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她是必须要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