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向吸引》阿噗噜

45、对不起

　　“‘做完能做的’……她是这么说的？”

　　伊里姆的最北处，四处可见无人的废墟与坍塌的旧楼，这里距离缓冲带已经很近了，近到仰头可见天色渐染，抬眼便是吞没天地的浓色黑潮；那些驻守于此、天生感官敏锐的佣兵，更是时常会被更远处的风暴中夹杂的浑浊呓语和不可名状的尖啸折磨得彻夜难眠。

　　在这许多人中，感知最为敏感的白狮却是一副对此习以为常的冷漠态度。

　　他此时正懒洋洋地盘卧在高处的一块碎石上，分出几分精神听着下方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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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少大小姐确实是这么说的。”剃刀很干脆地回道，这个称呼让一旁看起来神色淡淡的梅洛克为之侧首，脸上也露出几分饶有兴趣的笑意：“叫得这么亲近了？”

　　“在我看来这是早晚的事，头领。”对方也不多回避，大大方方地一耸肩，笑嘻嘻道：“她的根长在这儿，这不是个会想要离开的孩子。”

　　“她要把自己哥哥送走，想的可不是‘我留下换他走’这样的老套路，您也别在这上面琢磨什么了。”见头领似乎对此兴致不大的样子，剃刀眉头一挑，稍稍加快了语速，好声好气地替她解释道：“人家本来就是要留下来帮忙的，只是因为正好那小子有了可以离开的资格，顺水推舟多做点罢了。”

　　梅洛克轻轻嗯了一声，对这些补充不做过多评价：“你很乐意替她说话。”

　　剃刀唉了一声，似乎是有点心虚的挠了挠下巴：“也不是什么不允许的事情吧？大小姐现在挂在我的队伍里，趁着她还没来得及爬到我脑袋上，提前和她处好关系应该也没什么？”

　　“而且也不讨厌，现在看起来还是个很讨喜的小姑娘。”他笑眯眯的补充道，“我们也算承了她的人情，于公于私，短期内没有把关系弄得太僵的必要。”

　　“只是这种程度的话，你没必要特意来找我说这个。”梅洛克淡淡应声，看着剃刀，平静反问：“说吧，到底有什么事情？”

　　剃刀卡了一下，表情看起来更心虚了。

　　“就是……”这位跟着梅洛克多年的老战友此时罕见有些吞吞吐吐的样子，他犹犹豫豫好一会，才试探着开口：“能不能请您和甘露院的那位联络一下？”

　　“……”

　　梅洛克看他一眼，依旧沉默。

　　“您也别这么看我，”剃刀无奈道，“黑潮近期即将暴走，甘露院就算懒得管，明面上肯定还是要派点人过来意思意思的，不过那边的人对咱们这里什么态度，您不会不知道——是个机会，您帮忙开口带个话就行。”

　　“那几位来了也就走个过场罢了。”他说，“顶多再带走几个资质不错的孩子，这就是他们会做的极限。”

　　伊里姆被称为世界残骸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是人类世界最边缘处的弃子，只能说，这片土地至今没有被黑潮完整吞没，靠得从来不是其他地方偶尔施舍过来的一点零星同情。

　　比起这个，梅洛克似乎更在意一些其它问题：“谁告诉你的黑潮暴走？”

　　剃刀盯着自己目光灼灼的头领，幽幽叹了口气。

　　“您果然好奇这个。”他说。

　　“小姐调查到了一些特别情报，小姑娘年纪小不知道那些代表什么，我们这种老东西看一眼就明白的，”佣兵小队的队长有点头疼的挠挠脑袋，啧了一声：“说真的，头儿，我们要是不开口，你是不是还是不打算说？”

　　这也是梅洛克一贯的老毛病了，他自信，也有种不自觉的傲慢自负，仗着自己顶级哨兵的素质常常会独立执行许多高难度的任务，这也造成了军团内部许多人的盲目乐观和极端崇拜心理：

　　——只要头领还在，伊里姆就不会有事。

　　这么多年了，剃刀也不知道听过多少人这么说过类似的话。

　　梅洛克不会有事的。

　　因为是哨兵嘛。

　　所以他的强大理所当然，他的独来独往理所当然，很多时候，梅洛克更像是一个象征，一个支柱，证明伊里姆并不是无人在意，至少还有一名如此强大的哨兵愿意留下，为他们竭力去做些什么。

　　可他也只有一个人，个人能力再如何优秀，面对足以吞没天地的黑潮，力量也还是太过渺小。

　　这也就造成了现在形成了一种极为矛盾的对立现状——人们信任梅洛克的实力，却也同样悲观的接受着黑潮会吞没一切的事实，剃刀毫不怀疑，如果这次自己没有主动点破黑潮暴走的前兆，那么之后摆在他们面前的只会是头领不曾回头的背影，以及一道紧急撤退的任务。

　　伊里姆的领袖爱护他们，却也不曾真正信任他们。

　　作为追随他最久的老兵之一，剃刀很难主观评价这究竟是对是错……只不过，另一个同为哨兵的孩子的出现，给他指出了另一种可能。

　　那个孩子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们，等待着他们的辅佐和帮助。她说，没有你们，我进不去。

　　她说，只靠我自己，做不到那许多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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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是不是可以有些其他的方法？

　　也许有些路可以不用这么走。

　　也许他们可以不必只能在原地等待。

　　可梅洛克错开了眼神，并不迎上战友写满请求的眼睛。

　　“这次的暴走范围比想象中大，盯着我的人太多了，要是在我这里察觉到什么，只会引起更大范围的混乱。”梅洛克淡淡道，“你是知道分寸轻重的老人了，剃刀；所以这次也不用问我范围多大，只能说，以黑骨现在的规模，不可能做到完美管控，只能是尽力减少人员损伤。”

　　剃刀皱了皱眉。

　　“是说现在的居住区又要缩小了？”他问，而梅洛克点点头，没有否认：“相当一部分。”

　　“至于你担心的甘露院院长，不必担心。”梅洛克幽幽道，“最初预估的黑潮覆盖范围牵连到了‘大小姐’现在的住处，不需要她如何努力，路德维希自己就会想办法的。”

　　剃刀表情先是一愣，随即他条件反射地看向了更远处的那片熟悉的浊色浓云。

　　云海翻腾，如黑色的浪潮涌至——

　　山雨欲来风满楼。

　　*

　　在伊里姆生活的人，总是难以避免或是直接或是间接与黑潮打交道，如何判断那种熟悉作呕的味道，几乎是他们的本能之一了。

　　黑潮的暴走毫无规律，可能十几年来一次，也可能一月爆发数十次，即使如此，那些惯常与污染死骸打交道的老家伙们也都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气息变化的前兆，当机立断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紧急撤离。

　　孟十三在这儿生活许久，人生中最安稳最平静的一段日子几乎全都是在这里度过，看见老刘开始叫他们一起收拾，先是呆愣许久，随即便是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这也没发生什么啊，咱在家里多躲一阵子不行吗？”

　　“蠢货！”老刘恨铁不成钢的一巴掌拍上小子的后脑勺，冷着脸警告道：“你以为为什么那玩意叫‘黑潮’？见过海啸吗？见过海水倒灌淹没世界吗？黑潮一旦过来，别说你躲在家里，你就是躲在几百米下的隔离防空洞都会被吞成死骸！”

　　少年愣愣听着，在周长江他们开始忙着一起整理的时候，他却抬脚就往外面跑。

　　周长江额头青筋一跳，整张脸都黑了：“你这时候跑哪儿去！？”

　　远远地，传来孟十三的吼声：“叶子这两天都没来诊所！”

　　“我去找找她在哪儿，她万一要是不知道呢！”

　　*

　　实际上，这句话并不是十分成立的。

　　走在外面的普通人都开始可以闻到那种尸骨与污泥一起腐烂的诡异气味，人群躁动起来，开始行动，奔跑，尖叫着呼喊着什么，寻常人的感知都已经能清晰捕捉到的恶臭，向导更敏感的精神感知只会觉得更加恶心——

　　若不是幼年在地下工厂打工、后来跟随导师学习时又是反复穿越缓冲带，怕是察觉到这种恶毒气息的第一时间，顾琮就会因窒息而呕吐起来。

　　但他现在顾忌不上这问题了，少年神情惊惶，硬生生逆着人潮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他找不到自己的妹妹了。

　　看不到，听不到，感知不到——

　　释放出去的精神触丝捕捉不到一丝一毫的气息，年轻向导甚至能感觉到本地另外一位成年向导就在不远处，玛德琳释放出相当客观的精神触丝控制着人群不要因恐惧而陷入无序的慌乱，他现在却无暇顾及，连一丝一毫的注意力也不愿意分过去。

　　他不该让她走的，不该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的，她还没有分化，她还是个需要兄长保护的小姑娘，没了哥哥的叶子要怎么办？她不在了，自己又要怎么办？

　　终于，少年在逆行的人潮中看见如锚点般定格在原地的几名佣兵，他们神色严肃，似乎在讨论如何去那些偏僻区域寻找最后的生还者，而在这几人之中，少女单薄轻盈的身影显得格外刺眼。

　　“叶珀——！！！”

　　顾琮罕见彻底冷了脸，隔着人群，咆哮着喊出了女孩的名字。

　　那几名佣兵听见了他的喊声，朗姆酒习惯性地想要调侃些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吞下了那些不合时宜的俏皮话。

　　“和你哥一起走吧，大小姐。”他拍拍叶珀的头顶，轻笑道：“这活我们自己干就行。”

　　叶珀一怔，立刻皱起眉头：“可这是说好的——”

　　“噫，说好的时候可没说这是黑潮暴走的背景。”朗姆酒嘻嘻笑起来，推着少女的肩膀把她往哥哥那边推了过去：“好了好了，回家吧，大小姐。”

　　“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

　　“去吧。”黑石原本整理着自己的武器，此时也在旁点头附和，其余几名佣兵嘻嘻哈哈地凑过来，一起拍拍少女的头顶和肩膀，也不等她做出更多反应，随即便头也不回地走入了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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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神色愣怔，再想要抬腿跟上的时候，手腕却已经被哥哥抓住了。

　　他抓得那样紧，仿佛捏住的不是自己重逢的妹妹，而是濒死前最后能抓住的求生浮木。

　　她回过头，对上的便是兄长写满哀切恳求的眼睛。

　　“不要乱跑了，叶子。”他低低道，声音嘶哑，是早已浸透绝望的哀声。

　　“……和哥哥一起走好不好？”他拽紧了手里太过纤细的手腕，哑着声音，低声请求着：“哥哥知道哪里是安全的，哥有办法带着你一起离开这儿，这次和哥哥一起走好不好？就当哥求你，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能乱跑了……”

　　……是啊。

　　少女愣愣想着。

　　一名向导都在说，这里太危险了。

　　猫在高处，能看见那几名佣兵在人潮中逆行，在代表黑潮前兆的风暴中消失了身影，他们太单薄，太脆弱，太渺小，不具备哨兵强悍的身体素质，也不曾拥有向导分辨方向的精神能力——

　　他们几个普通人，又能救多少人呢？

　　救出来了又能怎样呢……普通人的底子，普通人的速度，要么被黑潮吞没，成为死骸形成的养分；要么就是在教会苟延残喘，成为一具在疯狂与混沌中缓慢死去的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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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就算这样，难道就不去了吗？

　　因为这一两个人可能救不了，所以一开始就干脆不要去救了吗？

　　她看着与他们逆行的人潮，看着兄长写满哀求的眼睛，心想，这些人她是不用担心的。

　　因为他们还能活，还能挣扎着离开，还能继续思考自己的未来。

　　……而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她也是不用担心的。

　　在这许多人中，他的未来是最光明的。

　　他能获救，他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他知道哪里足够安全，安全到可以避开黑潮的暴走……

　　少女的手腕颤抖着，另一只手搭上了兄长的手背，却是在缓慢地、坚定地，推开他的桎梏。

　　她看着哥哥的眼睛，轻声道：“对不起。”

　　“……！”

　　顾琮蓦地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那只小小的野兽终于又一次出现了，只不过这一次，她站在高处看着自己，离开了自己的庇护，离开他的视线，她看着自己的时间那样久，眼神里有冷静，有释然，有对他未来的安然欣慰……她看着他的眼神那样温柔，唯独没有他最期望的留恋不舍。

　　哪怕只是一点。

　　哪怕只是半分。

　　她离开的最后，也只是在对自己说：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