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刹那间八万春》火野兔

40、押送

　　“禀将军，粮草已入仓，三军即刻休整。”麾下副将孟冬拱手道，“另外，将军命属下筹备的衣物和印信均已到位，不知将军作何打算？”

　　谢昶正面无表情地卸甲，闻言动作不停，“让他们休息一夜，明日傍晚换上叛军服饰，押送我前往怀朔。”

　　孟冬猛地抬头，“押送？此乃何意？”

　　“怀朔居中扼守要道，驻扎五万主力，守将董虎善战且最擅拉锯死守，本将军没时间陪他耗。”谢昶伸手取了面巾，放进盘里浸湿，食指一挑翻卷进手掌拧干，在面上摁了摁，“明日你们扮作云岚兵将假意生擒我，押送我进入怀朔，随后里应外合......”

　　薄薄地嘴唇磕碰，吐出两个字：“擒贼先擒王.......”

　　孟冬也是历经腥风血雨无数之人，自然不会为了这点计谋大惊失色，只是犹豫着问道：“将军怎就确定董虎一定会放我们进城？”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董虎此人武艺卓绝，威名赫赫，但却好大喜功，头脑简单，能够生擒本将军是他做梦也不敢想的大功一件，到嘴的肥羊岂有不吃的道理。”

　　“那到时候属下便说还缴获了密信兵防图，需要当面呈递。”孟冬的脑子好使，立马道。

　　谢昶拍拍他的肩，“聪明，下去歇着吧，明天又是一场硬仗。”

　　孟冬一抱拳，转身退了出去，灯花随灌进来的风摇动几下，又平静下来。

　　谢昶转身，露出从方才就垂首站在一旁的荀礼。

　　“恕属下多嘴。”荀礼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您于女郎不过无名无份，当真值得如此以身涉险吗?”

　　谢昶翻身上榻，眼睛一闭，半晌，“不要叫本将军再听到这话，没有值不值得，只看本将军愿不愿意。”

　　从荀礼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主子锋利的下颌线和不甚愉悦的表情，他心领神会，“主子早些休息，属下告退。”

　　次日过午，众人用怀朔“进贡”的粮草好好吃了顿饱饭后，换上云岚城士兵的衣服严阵以待。

　　谢昶褪去将袍，换上一身染血的素色衬袍，长发散乱披于肩头，双手双脚皆套上镣铐，看着唬人，其实只要他一用内力，这些手铐脚镣压根困不住他。

　　众人一路北行，在太阳落山之前终于看见怀朔城出现在视野尽头，高墙巍峨，城楼灯火连绵，巡城士卒的甲光在夜色中隐隐发亮，似乎还能听见宴饮嬉笑之声。

　　“他们倒是乐得自在。”荀礼道，一旁的孟冬瞅了眼，“董虎治下一贯如此，我先前在北境与他有过一战之缘，此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只是贪功贪名，听不得半句逆耳之言。麾下将士也跟着学，可别看他们平日里松松散散，真到了阵前倒也能拼一拼。”

　　谢昶垂着眼，镣铐搁在膝上，随着囚车的颠簸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他没接话，只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怀朔城墙。

　　墙高三丈，夯土外包青砖，垛口整齐，每隔十步便有一盏风灯。

　　灯下守卒三三两两倚着墙根说话，手中长矛斜斜拄地，枪尖上的红缨在晚风里懒洋洋地晃。

　　“虽然懒散，但守备军械倒不算差。”谢昶淡淡道。

　　“比云岚强些。”荀礼在旁接话，“但也有限，您看那城楼”

　　他抬了抬下巴。

　　谢昶顺着看去，只见最高的敌楼上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之声飘下来，混着酒肉香气，在晚风里散得满城都是。

　　谢昶收回目光，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董虎大概以为鹰扬军没那么快打到跟前吧。”

　　孟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便让他继续以为。”

　　说话间，马车已到城门下。

　　城门紧闭，门洞上方悬着一盏风灯，光晕里浮着几只飞蛾。

　　门楼上的守卒早瞧见了这一队人马，此刻正探头探脑地往下看，有人已经去报信了。

　　孟冬翻身下车，仰头喝道：“城上的人听着！我等乃云岚城副将，奉命押解要犯前来献功！速速开城！”

　　城上一阵骚动，不多时，一个小校模样的人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回道：“云岚城？你们押解的是何人？”

　　“谢昶，听说过吗？哎呀老子犯不着同你解释，还不赶快开门！”孟冬破口大骂，一边骂，一边回头指了指马车上的谢昶。

　　谢昶配合地微微抬头，灯火从上方照下来，正照在他脸上。

　　披散的长发遮住了半张面孔，露出的下颌线条锋利，唇色苍白，染血的素袍在夜风里贴在身上，说不出的狼狈。

　　可一双眼睛既没有阶下囚的惶恐，也没有败军之将的颓丧，只是漠然地望着城楼。

　　城上的小校愣了一下，他没见过谢昶，但谢昶的名头实在太响了，谁人不知。

　　这可不是小事，若真活捉了谢昶可是大功一件。

　　“你们且等着。”小校缩了回去，脚步声匆匆远去。

　　城下众人静立等候。夜风渐凉，吹得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荀礼站在马车旁，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尖微微用力。

　　谢昶面色不改地垂着眼，似乎在闭目养神。

　　约摸半炷香的功夫，城楼上忽然人声鼎沸，灯火大亮，一个粗豪的声音隔着城墙传下来，“你说擒了谢昶？此话当真？！”

　　孟冬抬头，只见城楼上多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身披锦袍，头戴束发金冠，面如重枣，一部络腮胡，正是怀朔守将董虎，他身后跟着一群亲兵，个个甲胄鲜明，只是脸上都带着酒意。

　　“董将军！”孟冬抱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末将乃云岚城副将，昨日谢昶率军偷袭，主将与其苦战两日，不幸战死……末将侥幸擒得谢昶这狗贼，特来给将军报喜。”

　　董虎不置可否，眯着眼往下看。

　　灯火不够亮，他瞧不太真切，只隐约看见囚车上坐着一个披发戴铐的人，瞧着倒有几分像传闻中谢昶的模样。

　　孟冬又道：“末将还得了密信兵防图，不敢私藏，特来呈交将军！”

　　董虎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生擒谢昶是什么概念？

　　谢昶是旧廷靖王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若能将他生擒献俘，那便是不世之功，待新主登基，封侯拜相都不在话下。

　　他身后一个谋士模样的人凑近了，低声道：“将军，此事蹊跷。属下听说谢昶作战未有败绩，岂有那么容易被云岚的兵将所擒，莫不是有诈？”

　　“不过是夸大其词罢了，你看谢昶那模样，比花坊里的小娘们还俊上几分，能是什么猛将？”董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算有诈，就这么些人能翻了天去？”

　　那谋士还想再劝，董虎已经一摆手：“开城门，把人押送到守将府，本将军倒要看看，这谢昶到底长没长那三头六臂......”

　　谋士只得退下，面上隐有忧色。

　　沉重的城门向内缓缓敞开，露出门洞内的甬道，甬道两侧站着两排持矛士卒，矛尖雪亮，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孟冬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只回头对车上的谢昶使了个眼色。

　　谢昶微微颔首，示意他安心。

　　“走。”孟冬低喝一声，赶着囚车往城门里去。

　　马车碾过城门下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昶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眼前的架势，心中有了数，门洞长约五丈，两侧各有二十名持矛兵，再往里是瓮城，瓮城墙上站着弓箭手，约有三十人。

　　马车穿过瓮城，进入内城。

　　内城的街道比谢昶预想的要宽，两旁店铺林立，只是此刻都已关门闭户，只有零星几扇窗里透出灯光。

　　街上偶尔有巡逻的士卒经过，瞧见这一队押着犯人的人马，都好奇地张望，却没人上前盘问，显然董虎已经下了令，沿途放行。

　　“倒是省了功夫。”荀礼低声道。

　　“董虎急于见我，自然不会让人多事。”谢昶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车轮声盖过，“记住，到了帅府再动手，在此之前谁也不许露破绽。”

　　“是。”

　　马车又行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终于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

　　府门前站着两排亲兵，个个膀大腰圆，手持钢刀。

　　谢昶缓缓起身，镣铐叮当作响。

　　灯火通明的守将府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带路吧。”谢昶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堂内灯火辉煌，正中摆着一张虎皮交椅，董虎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手中端着一只酒碗，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堂下两侧站着他的亲兵亲将，个个按刀而立，目光不善地盯着谢昶。

　　“跪下！”董虎身旁一个偏将厉声喝道。

　　谢昶没动。

　　他站在堂中，微微抬眼，目光落在董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笑什么？！”董虎一拍扶手，酒碗里的酒洒了出来。

　　“我笑你。”谢昶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笑你死到临头，还有闲心在这里饮酒作乐。”

　　“放肆！”董虎身边的偏将大怒，拔刀便要上前。

　　“慢着。”董虎抬手拦住他，盯着谢昶，“死到临头？你如今不过是本将军的阶下囚，还敢如此口出狂言？”

　　谢昶没回答他的话，只是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堂外。

　　夜色深沉，府门外的风灯在风中摇晃。

　　然后，他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双手猛地一震——

　　咔嚓一声脆响，手腕上的精铁镣铐竟应声而断，断口处平整光滑，仿佛不是被内力震断，而是被利刃切开。

　　堂中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谢昶已经一步跨出，身形如鬼魅般掠过数丈距离，直扑董虎。

　　“保护将军！”那偏将反应最快，大吼一声，挥刀挡在董虎身前。

　　谢昶看都没看他一眼，左手一拂，袖中滑出一柄三寸长的薄刃，寒光一闪——

　　噗。

　　薄刃没入偏将咽喉，干净利落。

　　偏将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钢刀当啷落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董虎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反应不可谓不快。

　　他猛地起身，一脚踢翻身前的案几，酒碗菜肴飞溅一地，同时右手往腰间一探，抽出一柄厚背砍刀，迎面便朝谢昶劈去。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风声，若是劈实了，便是铜浇铁铸的人也要被劈成两半。

　　谢昶不闪不避，身形微微一侧，让过刀锋，同时右手成掌，轻飘飘地拍在董虎持刀的手腕上。

　　董虎只觉手腕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厚背砍刀当地掉在地上。

　　他大惊失色，刚要后退，谢昶已经欺身而上，左手的薄刃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董将军，”谢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说过，你死到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