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谋反 ...
-
顾庭槐眸色一厉,不再掩饰对秦献的不屑,轻蔑道: “事已至此,殿下何必故作镇定?没有谢昶相护,今日你插翅难飞,殿下若肯放权归隐,尚可保全身而退,否则……”
“否则如何?”靖王倏然抬眼,眸色锐利直刺顾庭槐,怒声道:“顾庭槐你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弑王逼宫,意图谋反!”
哪怕是世人眼中的草包王爷,毕竟久居高位,身上的威压不容小觑。
其余人等在秦献眼神扫过来的时候,纷纷露出无辜惊慌的神色,要说他们对此事不知情未必,但谁都不想在结局未明时站队,眼下还是明哲保身最要紧。
只有顾庭槐沉着脸,拉高嗓门,“乱世择主能者居之,陵阳富庶千里,本就是本地门阀贵族世代经营之所,殿下偏要在此推行新政削弱士族,今日之变是你们步步相逼,怪不得我。”
“诸位听好了……”他抬手喝令:“活捉靖王者拜上将军,赏黄金万两!”
这话像是一滴油滴到了锅里,死士们面面相觑后蜂拥而上,刀刃出鞘闪着寒光烁烁,步步朝着靖王逼近。
周遭官员吓得纷纷起身,相互推搡着退至墙角的阴影里,若是有得选,他们巴不得立刻消失在此处。
就在死士距他不过三尺之距时,靖王终于轻轻放下手中的酒盏,嗒地一声在喧闹中异常清晰。
与此同时外头骤然响起整齐的甲叶摩擦之声,层层叠叠,由远及近,轰然压过厅内所有动静。
顾庭槐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猛地转头望向院外,眼底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惊色,“怎么回事?兵马不是都被谢昶带走了吗?”
靖王抬眸,目光淡淡扫过骤然慌乱的顾庭槐,将手里的茶盏掷了出去,正正好落在他的脚下,“爱卿年岁渐长,脑袋也愈发不好使了。”
秦献微微倾身,眼底戾气乍现,再无半分吊儿郎当:“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若无把握本王怎会独自前来赴宴?”
顾庭槐后退了半步,伸手指着秦献,颤抖着,“你......”
秦献偏了偏头,继续道:“你在府里养了这么多的死士、结党营私,纵容族人欺压乡邻、蚕食公田,桩桩件件本王早已查得一清二楚,没立刻拿下是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不成想爱卿实在是榆木脑袋不开窍,一心求死,那本王也没办法了。”
方才还在院外的甲兵已然合围,“奉王爷令——围府擒叛!”
顾庭槐方才的胸有成竹很快被这声势冲得摇摇欲坠,他死死攥紧掌心,不甘心道:“精锐都被谢昶调走了,剩下的不过是些流民寇组成了散军,都愣着干嘛,还不速速拿下靖王!”
死士们相顾一眼,欲再度上前拼死一搏。
“我倒要看看,谁敢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烛火与夜色交织处,一道纤弱的身影缓步拾级而下,虽身无寸刃,但仍步履从容地自重重列阵的甲士之间穿行而来。
“王妙仪?”顾庭槐抬高嗓音,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最近这王家女郎实在风头太盛,身为一个女子却在靖王的纵容下频频插手政事要务,但大家素来只将她视作仰仗家世、依附靖王的女流之辈,虽有几分小聪明,但也从未放在眼里,更没有想过她会出现在这里。
王妙仪在顾庭槐面前驻足而立,目光淡淡扫过那些不敢轻举妄动的死士,又转了回来,定在男子铁青的脸上。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眼,死士们握剑的手竟莫名发紧,犹疑地看向顾庭槐,却不敢再往前半步。
顾庭槐面色难看,这小娘们智计近妖,算无遗策,自从王谢等世家与靖王南下以来,靖王诸多拿捏世家命脉的新政布局、谋略皆出自她手。
今夜他仓促起事,自以为算尽天时地利把控全局,可王妙仪竟能极速调兵合围,这便意味着他所有的谋划或许早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念及此,顾庭槐抬手止住所有死士的动作。
死士们手握寒刃悬在半空,进退两难,局面就这么僵持住了。
王妙仪冰凉的手指拢在衣襟处,声音平静,“你私蓄死士,布下鸿门宴,意欲胁王乱政,此等谋逆重罪桩桩确凿,怕是顾氏满门也不够砍的。”
顾庭槐面色沉沉,喉间发紧,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忌惮,冷声道:“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也敢涉此刀兵险地?莫非真以为凭这群流民寇便能保你与殿下毫发无伤?真逼急了顾某就先拿你祭刀,再与靖王鱼死网破!”
这话半是威胁半是试探,他估摸孱弱女子多半惜命,只要拿捏住王妙仪,便能反制靖王,搏一线生机。
可王妙仪闻言,竟轻轻笑了一声,这还是顾庭槐第一次被一个女流之辈嘲笑,脸色愈加阴沉。
“你若真有鱼死网破的底气,方才便不会停手了,顾大人的筹码也不多啊。”她拾级而上,像是看不见闪着寒光的剑刃般走到秦献身边,“你赌殿下投鼠忌器,赌在场世家墙头草倒向你,赌我这等女流贪生怕死,只可惜,这三样,你一样都赌不中。”
心里所思所想无处遁形,顾庭槐的脖颈和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陵阳城东的顾家私营,你养了三百死士,预备着宴中起事后便冲进城控制府衙,对吧?”王妙仪轻轻拢了拢袖角,语气平淡,像是在唠什么家常。
而顾庭槐面色骤变,猛地攥紧了拳,城东私营是他最后的底牌,隐秘至极,竟也被她摸得一清二楚。
不等他开口,王妙仪又转向席间那群面色惨白的世家贵族,目光扫过,众人纷纷低头,无人敢与她对视。
“在座二十一家世家中,有七家昨夜与顾家的幕僚碰过面,约定事成之后瓜分州府盐铁之利。张家长房私贩私盐的账册,李家隐瞒的三千亩瞒田契,还有孙家私造兵器的铁铺地址……不知顺藤摸瓜地查下去,又能查出哪些蛀虫?”
席间一片倒抽冷气之声,几位方才还暗中给顾庭槐递眼色的家主,瞬间面如死灰,哪里还有半分附和的心思,恨不得当场与顾家撇清关系。
“还请殿下明察,臣等与此事绝无关系!”
“是啊殿下,我们也没有想到这顾庭槐会有此狼子野心想要造反啊殿下……”
“他顾庭槐早有不臣之心,暗中布局多日,还拉拢臣等与他一同起事,臣怎会行此不忠之事,断然拒绝!”
……
不过三言两语便将顾庭槐的内外盟友拆解殆尽。
靖王坐在上首,指尖搭着陶盏边沿,目光落在身前那道挺拔的身影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与欣赏。
他按兵不动,本就是要等她亲自收网。
顾庭槐呼吸渐重,知道自己步步都落在此女算中,却仍不肯认负,厉声喝道:“就算如此,厅内这些死士取你与靖王性命不过瞬息,大不了同归于尽,反正我也活不了了!”
“你活不了可他们活得了啊……”王妙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转头看向为首的黑衣人:“你们都是顾家收养的死士,自幼受训,家眷皆被顾家扣在西庄别院为质,故而不得不卖命。如今西庄已被殿下的兵马接管,你们的父母妻儿,此刻都在营中安然无恙。”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缴械投降者,既往不咎,可与家人团聚;敢动刀兵者,谋逆连坐,家眷同罪,选哪条路,你们自己想清楚了。”
话音落下,死士之间就出现了骚动,若能活谁想死?他们卖命本是为保家人,若家人已在殿下手中,再为顾庭槐拼命便毫无意义。
顾庭槐又惊又怒,厉声吼道:“休听她妖言惑众,谁敢投降,我便杀了他满门!”
可他的呵斥已经压不住人心浮动,死士们你看我我看你,脚步往后撤了半分,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剑。
顾庭槐踉跄半步,死死盯着王妙仪,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惊惧,他今日才真正明白,世人说此女智极近妖,竟半分没有夸大。
他自以为胜券在握的一局棋,竟被她轻轻巧巧地拆得片甲不留。
他猛地咬牙突然暴起,抽出身后护卫的长剑,直扑王妙仪而去,事到如今唯有擒住她当人质才有一线生机。
众人失声惊呼,靖王眸色一沉,手已按向腰侧暗剑。
妙仪不闪不避,冷冷看着扑来的顾庭槐,只有薄薄血色的唇开合,“你敢碰我一根手指,顾家全族上下三百一十七口,今日便会为你陪葬,你信不信?”
顾庭槐冲势猛地一滞,长剑停在她身前半尺之处,刀锋寒气几乎要割破她的肌肤,可他的手却再也往前递不动半分。
他信。
他太信了。
他若伤了她,便是彻底断了顾家所有后路,连求饶转圜的余地都不会有,若他就此认罪,兴许还能保下顾家的根。
就这一滞的功夫,两名靖王的近卫已飞身而至,一脚踹在顾庭槐膝弯,反手卸了他的剑,将人死死按跪在地上。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满院死寂。
顾庭槐抬起头,向来不可一世的脸上终于带上了讨饶的神色,“此事是顾某一人所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顾家其余人是无辜的,还请殿下开恩,饶他们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