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的修仙》既晞

66、第 66 章 碎片三

　　油光水滑的大尾巴被细致地抚摸着，确保上面没有毛发打结、依旧那么柔滑顺亮后，胡辩才轻轻放下这条尾巴，转而小心翼翼地捧起另外一条大尾巴。他的手指轻轻触摸尾巴上变灰了的部分，眼眸低垂。

　　他的尾巴...不好看了...

　　重新将神魂修成九尾耗费了他不少工夫，本来条条都是洁白如雪的，现在却...幸好他不是在青丘，不然连求偶权都丧失了，想到可能在雌性面前露出这样丑陋的、不威武的尾巴，胡辩险些要哭出来。

　　“叩叩——”敲门声响起，随即而来的是同门的关怀，“胡辩，你还好吗？”

　　九条尾巴“嗖”地被收起。胡辩清了清嗓子，说道：“没事。”

　　“多谢关心。”

　　确认那名道友离开后，胡辩才重新放出尾巴。尽管没有人能透过这副人类身体看到他的神魂，但是他还是习惯在人类面前藏起尾巴来，以免惹出事端，因此哪怕只是隔门谈话，他还是会把尾巴收起。

　　想到这里，他又伤心起来，他很是怀念在青丘的日子，那样四肢着地、肆意奔跑、挥舞尾巴的日子是多么惬意啊...不像这里，他皱了皱鼻子，只能用两条腿走路，低效又麻烦。

　　久违的思乡之情来势汹汹，自顾自地哭了好一会儿之后，胡辩推开窗，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怎么这雨下得没完没了，连带他的心情都郁闷起来了，想到自己刚才居然唧唧哭泣，又觉丢脸。

　　他许久没有这样感怀了，是因为这天气吗？

　　他抬头看着依旧一片暗沉的天空，微抿着嘴。尽管总是融入不了人类，对他们也谈不上喜欢，但是见此情景，他依旧有些担忧。这儿山多，虽然这座城市排水系统好、应对水涝的经验丰富，但是总归比旁的城市有更多隐患。他们刚才解决了一处，但难保什么时候又需要增援，因此不能离开。

　　就在胡辩出神之时，一阵喧闹声响起，他耳朵动了动，听到了熟悉的字眼后，出门往众人聚集的地方走去。

　　那儿乌泱泱地围了一群人，他站在外围，微微踮脚，什么也没看到，便拉了拉身前的同门，问道：“赵棯发生什么事了？”

　　前面的人回头，见是胡辩，下意识皱眉，又想起刚才合力结阵时对方表现颇佳，眼中闪过愧色，慢慢从人群中退出来，轻声道：“我也并不十分清楚，只知道是齐清秋道友带他过来的。齐清秋道友将人放下就走。目前看来，好像只是普通的昏睡。”

　　事实也的确如此，医修确认赵棯只是累晕过去后，就开始赶人。胡辩也顺着人群离开，临走前鼻子还在微微耸动。

　　异常斑驳的气息...是双纽城？但是又非常浅淡，还带着些水汽，感觉不是普通的雨水。胡辩轻轻皱起眉头，一个念头突然划过——天河水。

　　命理上有一说法——最为炎热的时候，物极必反，水汽蒸腾、凝聚成云朵后化作甘露滋润土地，此为天河水，因其飘飘洒洒之态，又被唤作银河之水。

　　但胡辩曾看过另一套说辞——地气上为云，天气下为雨，天地之气相互交感，在这雨水将落未落之时，以外力将其凝聚，便能使其形成一种特殊的水膜。那水膜防御能力极佳，因其本是阴阳交替的产物，所以穿戴者可以抵达极阴极阳之地、一切混沌之处。

　　可是...胡辩再次抬头看向昏暗的天空，心中纳闷，现在这雨浑浊不堪，哪里能称得上是天河水？难道是有大能将其提纯？可是赵棯又为何要去双纽城呢？他是此世人，那是彼世交点，稍有不慎就回不来了，饶是有天河水作为防护，没有锚点的话也容易迷失其中，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冒此大险呢？

　　胡辩停下步伐，转到拐角处等了一会儿，待医师离开后，又重新进到房间，缓缓靠近还在昏睡中的赵棯。

　　庞大的九尾狐虚影慢慢显现，狐狸趴伏在地，脑袋搁在前肢上，耳朵颤颤，九条毛绒尾巴在空中轻轻摆动，一条朝门口探出，避免旁人进来，又有四条缠上赵棯的四肢，另有两条和人身一起结印。

　　那印记没入赵棯体内，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胡辩就知晓雨区发生的一切。

　　莫伊、齐清秋、自称山桑的修士，以及...荧烛？

　　胡辩微微眯起眼睛，按照赵棯在双纽城感知到的橙黄色光点以及那人的面容来看，应该就是撷神殿的荧烛主事。

　　她怎么会在双纽城？传言她和梅襄关系失和后就在栖空城附近闭关清修，怎么出现在那里？看她双目紧闭、面无血色、不省人事的样子，应该被困双纽城有一段时间了。是谁发现她出事的？那位山桑？还有他们的对话...胡辩垂眸看着赵棯，对方知道外来者的存在，而那位秦皇似乎在进行特殊的计划，还有齐清秋言及的灾害，这样的过程难道是...瞑眩反应？

　　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信息，胡辩就收回尾巴，小心翼翼地将被尾巴弄歪的被子拉扯齐整后，便悄摸溜出房间，轻轻掩上门，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往自己的房间走。

　　“胡辩道友。”一同门叫住了胡辩，“刚才隔壁萍乐城的驻扎基地传讯，说是他们城市的多江交汇之处水流湍急，水位上升迅猛，急需支援。”

　　明白又有任务，胡辩也不多言，只点点头，然后调转步伐，和众人一起离开，赶往萍乐城。

　　一行七人用驻扎基地之间的传送阵来到萍乐城。

　　他们这支队伍是临时组建的，都是接了方内所的任务，在各个驻扎基地轮转，每个人的修为都不算高深，但都是多面手，哪儿都能去，什么都能帮忙。像这样的队伍共有九支，都是近段时日组建起来的，当时胡辩还有些纳闷，疑心是敛辰真人飞升失败，灵虚门恐阴阳失调，魔物有所动荡，才组建多支小队以备不时之需。现在看来，也许是和那“除旧迎新”的过程有关。

　　赶往萍乐城的不仅仅是他们这一支队伍，还有另一支队伍，他们会在萍乐城的府衙会合，听从当地太守的调遣。

　　胡辩甫一落地，就察觉到端倪，他的感知变得更敏锐了？无人看得见的虚影摇晃着尾巴，逐一扫过在场的人，一个、两个、三个...是此世的人，这个...是披着人皮的外来者。

　　他的感知力有这么强吗？之前那几个外来者还是通过日积月累的相处才发现不对劲的，而且他的尾巴不久前才有所损耗，为什么现在反而更能看出异样？这和他之前的结论对不上。不是他的原因的话，难道是这些外来者的存在感增强了？

　　赶往府衙的路上，遇到更多人类后，胡辩初步确认了刚才的猜测——外来者那种突兀的存在感变强了，他们和此世人的差异变得更加明显。这点差异落在他人眼中可能还难以察觉，但是他本就不是此世人，现在倒是能一眼就认出“同类”来。

　　不过胡辩倒是不担心自己被认出来，某种程度上，他算是“飞升”到这个世界的，除了神魂是本相，他每一点都称得上是此世人。他一边跟着那群人走去多江交汇之处，一边琢磨，大致猜出这“除旧迎新”是怎么一回事了。

　　如果他所料不错，秦皇的计划简单来说就分为“除旧”和“迎新”这个环节，第一个环节结合最近的异象，应是此世正在进行排毒，将深入天地二气的污浊尽数排出，不知持续多久，只是能够推测现下的连绵阴雨不过是一个开始，而且这应该只是一个方面，但双纽城那边究竟会如何处理却是不得而知了。第二个环节便是重新建立新的维度屏障，这应该也和双纽城脱不了干系，但正如“除旧”会影响此世所有生灵一般，“迎新”也需要此世所有生灵一同努力，这又是要如何操作呢？而且...胡辩皱了皱眉头，在他看来，重点其实不在外来者身上，尽管他们是源头，但发展到如今这个情况，重心已然偏移。那些悬浮在人心之上的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才是关键。

　　等等，不能再细想下去！

　　胡辩本就不乐意想人族的事情，既嫌弃对方外形又纳闷其心弯绕，只是偶然来到此世，不免入乡随俗，有时便多思虑一点，但也只是那么一点，要是再往下思索，他就会立刻打住，不让自己有顿悟的机会。

　　对于修士而言，顿悟是件好事。修习既修身，也修心，修术亦修道，而后者往往比前者更为困难。这胡辩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不仅将自己的修为一直压在筑基期，还总是让自己的心神纷扰不堪，再加上其对同门不时的捉弄，便生了许多流言，其中也有传进他耳朵里的，皆被他一一略过，甚至因为知道更深一层的知识，便对那些议论的人报以透露着“尔等皆是凡夫俗子”“我愚蠢的同门啊”“老子最厉害”等意思的眼神，这样无声的回应自然是让某些说法愈演愈烈，致使其风评不佳。

　　然而随着他掌握到的信息越来越多，顿悟的那一刹那就更加容易到来，胡辩只能将视线从面前诸人移开，虚幻的尾巴也安安分分地缩回身后，看似认真听太守说话，实则已是神游九天...他又开始怀念在青丘的日子。

　　青丘四季如春，他住的地方更是绿草如茵，植被格外茂盛。作为一只小狐狸，他每天都在软绵绵的草堆中打滚，在树丛里迷藏，最烦恼的事情不过是今天吃什么，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幸好九尾一族生来苗条，便是懒惰，也难有肥胖之态。

　　闲暇时，噢，他任何时候都挺悠闲的，无聊了就玩游戏，只是要依着老天来行动。太阳猛烈的话就找个阴凉的地方待着，或是去那碧石寒潭玩乐，晴朗微风的时候就慢慢梳理尾巴，和同族分享打理、装饰尾巴的秘诀，若是遇到刮风下雨的情况，就好好地窝在家里，听那嘀嗒啪啦的声音。

　　现在胡辩的耳边便满是这样的声音，说起来，他从青丘离开时也是这样的天气。疾风骤雨，将他美丽的皮毛弄得一塌糊涂，四肢也是泥泞不堪，他骂骂咧咧地跑回家，却在半路听到了凄厉的凤鸣，抬头便见七八只凤凰急速飞行，似是在躲避什么。

　　“轰隆——”金雷乍现。

　　胡辩僵住身体，瞪大眼睛，怎么会是金雷？！

　　在青丘，传说只有实力最为强悍的九尾狐才会迎来金雷的考核，若是顺利渡过，狐身便能高万丈、宽百尺，寿与天齐。他不知道凤凰一族是不是也这般说，但是这似乎是件好事，为什么他们像是在逃走？

　　等等，那几只凤凰的羽翼下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天啊...一只小凤凰。

　　难道那金雷是要劈那只小凤凰？

　　胡辩只恨自己上课时没有耐心听讲，不然就能知道为什么这金雷针对的对象和传说中的不一样了。只是无论这只小凤凰如何特殊，看那些大凤凰的动作，怕是小凤凰不能渡过金雷的考核。

　　他既是好奇又是不解，于是绷紧四肢，追着那些凤凰跑，瞧见好几道金雷险些劈中保护圈内的小凤凰，他便是一阵心急，怎么不施展防御术法呢，凤凰又不似龙那般肉身强劲。

　　“啊——”他失声尖叫。漂亮的五彩小凤凰被金雷劈中了，通体焦黑，隐约间还有雷电流窜。可怜的小凤凰连一声哀鸣都来不及发出，就这样直直坠落。

　　胡辩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四肢一蹬，堪堪接住那一小团不知生死的小凤凰，翻滚间失重感传来，种种心绪涌上心头。悬崖！是悬崖！他要死掉了！要成为肉饼了！法术...口诀是什么...嘶...怎么还有电！那些大凤凰干什么吃的！怎么停在那里不飞了！救一下啊，小凤凰说不定还有救呢！我！我没被劈啊，我肯定还有救的！

　　泪眼蒙眬间，胡辩仿佛看到怀里的小凤凰扇动翅膀，等等，别走啊...留他一只狐狸变成肉饼吗？他唧唧哭泣，看着黑黑的小凤凰追赶着一群羽毛同样是一大片黑色的大鸟飞走了，虽然被抛弃让他很伤心，但他还是忍不住大声提醒，那不是凤凰，那是...那种凡鸟叫什么来着？你飞错地方了！

　　喊叫被呼啸的风声撕裂，他在漫长的坠落中缓缓闭上眼睛，再次睁眼，却发出了人类婴儿的啼哭。

　　人类为新生儿的到来喜悦感动，胡辩却是茫然无措，捡回一条命是好事吗？

　　应该不是的，他哇哇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