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的修仙》既晞

60、第 60 章 归去

　　赵棯仰着头，全神贯注地看着云梯上的身影。

　　和沈泻雪他们发现敛辰真人的身边萦绕起云雾差不多的时间，广场中的众人也发现了异样，然而，他们只当是正常的飞升过程，毕竟那云雾洁白无瑕，边缘处还隐隐泛着七彩的光芒，不似灾厄之物，再者，他们对敛辰真人非常信任，这时谁也不曾想到，他们的掌门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云梯坠落。

　　“——”有人惊呼，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更有行动力惊人的，已经朝那道身影而去。

　　赵棯看着那不断下坠的身影，瞳孔骤缩。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还一切如常吗？他来不及细想，听到几位长老正在商量对策，便快步跑了过去，还未靠近，就听到大师兄弗知叫道：“师尊手里还提着一个人！”

　　什么？赵棯抬头望去，确如弗知所言，一个陌生的男人突然出现，似是昏迷状态，他的手臂还被敛辰真人抓着。

　　那个人是谁？赵棯眯起眼，他完全没有见过这人，而且他是怎么上去的？还是说，那人是从天穹破碎之处掉落的？！这个猜测来得非常突然，然而，这样荒诞的念头非但没有一闪而过，反而扎根在他的脑海中。

　　“师尊最初坠落的位置不是这里...他是飞到了那个缺口的正下方，接住男人之后，才急速下落的？”

　　赵棯语气惊疑，音量也不大，可在场众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的？立即就把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风从叫道：“先别管这么多，接住掌门要紧！”话音未落，他就变回原形——威风凛凛的九丈大虎咆哮一声，健硕的四肢同时发力，他身疾如电地朝敛辰真人坠落的方向奔跑。

　　赵棯望着天上的缺口，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眼皮不受控制地想要合上，可是理智一直在强撑着，呼，不能闭...不能闭上眼睛，还有事情，他用力甩了一下脑袋，莫名的恶心感传来。

　　“风从真是个急性子！”梅襄瞥了一眼正腾空疾奔的大虎后，立刻扭头，急声道：“状妄，你把握好时机，一定要在掌门临近地面之际催动装置。衡之，做好一切准备。莫伊，你——”

　　梅襄见莫伊神情复杂地望着敛辰真人...不对，那样的神情是因为那个陌生男子而起的，她皱着眉头问道：“你认识他？”

　　赵棯听见长老们的对话，突然一阵耳鸣，眼睛又重新合上，下一秒又勉力撑起一条缝隙来，这时，他的眼前已是一片模糊，耳边也变得嘈杂异常...那些话断断续续...不对劲...他的状态不对...是什么东西影响了他...丹药、运气，不行，完全没有力气...

　　枃言见赵棯摇摇晃晃的样子，立刻跑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冷声道：“师弟，师弟？！”

　　莫伊没有说话，梅襄也不想等待她的回答，撂下一句“专注眼前”后，就准备赶往那处地点，那里埋藏着敛辰真人进入化神期时，灵虚门为他登云梯所制备的装置，算是一个殓尸装置。古往今来，有记载的飞升失败都以修士死亡为结果，无一例外，他们也并不觉得这个装置能够改变什么，只是有这个装置在，如若敛辰真人和之前数人一样，在半空中化作一缕青烟的话，这个装置能收拢那些烟灰，不让其随风飘散，万一那人命不该绝，没在半空断绝灵息，妆妄便会看准时机，待他落入这个装置，就将他冻结起来，再由衡之为他挣一线生机。

　　经过枃言和赵棯时，梅襄停下脚步，查看赵棯的情况，突然，她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猛然回头看向半空。那是一条连接着天空深处、不知尽头的缘线，那条缘线并不粗壮，存在感却异常强烈，强烈到她没能第一时间发现缘线的另一端竟然系在一条龙上，还是赶来看赵棯情况的弗知顺着梅襄恍神的视线望过去时才发现有条龙正朝他们飞来。

　　弗知看那龙与天空似乎融为一体，距离他们这般近了，还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气息，面色凝重，警惕心起，朗声道：“各位，有不明生物正在飞来，似乎是...龙。”

　　他话音未落，一道深沉悠远的龙吟声就穿透了所有人的身体。

　　“呼——”失去了支撑的赵棯狼狈地跪在地上，剧烈喘气，像是刚从溺水的状态中被人救起，他气息还没有调理匀称，又是两眼一闭，彻底失去意识了。

　　在他身边的三人也不过多支撑了几息，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来得及升起，就一同栽倒在地。

　　广场瞬时安静下来，过了许久，又一道气息出现。

　　敛辰真人看着倒地不醒的众人，想起之前阿一说过的话，“那道覆盖了整个青墟镇的龙吟会清除他们的记忆，连带体质敏感的人因看到黑气而产生的种种不适反应，也会一并消失。今晚子时之前，这些人就会陆续醒来，他们只会记得你从云梯掉落，只会以为自己是受惊晕厥，不会有所怀疑。”眼下，他见众人面色平和，便知阿一所言不差，想着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宜为外人知晓，便先唤醒几位长老。

　　几个长老几乎同时睁开眼睛。

　　风从晃了晃脑袋，动了动四肢，似乎有些迷茫自己怎么变回原形了，但这个疑惑只在脑海里打了一个转，见到敛辰真人似乎丝毫无损，他立刻变成人身，粗声粗气道：“掌门，你没事吧？”

　　梅襄上下打量着敛辰真人，然后快速扫视周围，视线重新落在敛辰真人身上后，说道：“你还真是命大，倒是把我们所有人都吓成这个样子。”

　　妆妄闭眼感知了一番，睁眼后，好奇道：“看来装置用不上了，掌门，你怎么没死？”

　　“...妆妄，还是说些吉利话吧。”衡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走近敛辰真人，朝他施了几个检测的法术，接着又绕到他的身后继续检查。

　　妆妄小声嘀咕道：“好吧好吧，那我换个问法。”她眼神锐利，探究地看着敛辰真人，问道：“掌门，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梅襄和风从也对这个答案感到好奇，他们看着敛辰真人，等待他的回答。衡之无言垂眸，他手指闪烁着法术的荧光，在敛辰真人背上的督脉游移。而莫伊则是微微抬头，凝视着天上的缺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敛辰真人沉吟片刻，然后微微摇头，面露遗憾，叹道：“我亦不知。我一时不慎，跌落云梯，感受着自己的修为快速散失，意识也逐渐模糊，以为要步前者后尘，不想还有睁眼之时，醒来就在广场之中了。也不知是哪位大能出手相救，或许...是天意如此吧。”

　　妆妄环顾一周，笑道：“春祭之乱以后哪里还有什么大能，叫得上名号的就在这里了。”她顿了顿，瞥了一眼梅襄，“就撷神殿的荧烛没来，但我感觉不会是她，不然人早就现身了。难道真的是天意，怎么之前飞升失败的修士没有得到天意的眷顾？”

　　风从说道：“之前的我们不了解，掌门你还不知道吗？掌门基础扎实、谨慎勤勉、心境澄澈，想来是能够飞升成功的，我看呐，是时机未至，所以才会不小心从云梯跌了下来，可是如若就此陨落，我们觉得可惜，难道天道就不觉得可惜？所以才只是修为大跌，闭关一段时日就好了，到时候掌门再登云梯，肯定成功！”

　　“你说对吧，衡之。”风从又喊了一句。

　　衡之从敛辰真人的身后走出来，他的神情已经没有最初那样凝重，只是仍旧皱着眉头，说道：“掌门，目前来看，你的修为跌至元婴初期，但还不能完全确认没有其他暗伤，需要回去好好检查一番。”说完，他偏头看向风从，“哪怕掌门的修为重回化神期，也需要妥善安排好一切之后，才能考虑再登天梯。我想，这样的幸运应该不会再有第二次。”

　　敛辰真人说道：“衡之，我的灵气运行顺畅，并无任何阻滞，就不用再重复检查了。”他略过衡之不赞同的眼神，看向众人，正色道：“此次因祸得福，虽然修为大跌，但是登上天梯后，许多事情都另有感悟，我打算闭关一段时间，这段时日，灵虚门就交给你们了。”

　　虽然平时对敛辰真人态度随意，但是在对方认真的情况下，几位长老都是听从吩咐的，齐声应道：“是。”

　　莫伊迟疑片刻，问道：“掌门，那缺口什么时候关闭呢？”

　　敛辰真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应该今晚就会合上。”

　　风从抬头，对那天穹破碎之处兴趣盎然，笑道：“不如我们上去瞧瞧，看看没有那天梯，我们能否到那缺口。”

　　话音刚落，他就变回虎身，仰头朝天大吼一声，垂首道：“你们感兴趣不，可有和我一同上去的？”

　　梅襄摇头，说道：“这里还有外客和弟子，我先照看好他们，晚些时候再上去看看。”

　　衡之微笑拒绝道：“我身上余毒未清，就不冒险了。”

　　妆妄睨了衡之一眼，笑道：“你又用自己做实验，自个儿就不做吉祥事儿，还说我说话不好听呢。”随即，她纵身一跃，跳至风从身上，揪住一把虎毛，朗声道：“走走走，我随你去，回来的时候顺便把部分装置收一收，其他的封印住。”

　　“好嘞，你抓稳了！”风从晃了晃脑袋，活动活动四肢，然后压低身体，弓背蓄力，而后在空中奔跑起来，如履平地。

　　敛辰真人看着他们的背影，失笑地摇了摇头，环顾一周后，说道：“你们把外客和弟子带回去吧，我和弗知他们交代几句，就回宸极宫了。”

　　梅襄点头，带着衡之开始行动。而莫伊仍是站在原地，问道：“掌门，你闭关期间，还会用金蝶和我们沟通吗？”

　　“自然，就和以往一样。”敛辰真人说完，就朝三位徒弟晕倒的地方走去，没有再看莫伊若有所思的神情。

　　走近三位徒弟，在叫醒他们之前，敛辰真人拿出留影器，把这一幕记录下来——赵棯脸部着地地躺在中间，弗知侧躺在赵棯的左边，手还搭在赵棯的腿上，估计是昏迷的时候想要扒拉一下师弟，枃言仰躺在赵棯的右边，手还虚虚地拢住赵棯的手臂，应该是晕倒前曾扶住赵棯。三人的姿势说不上怪异，也不是不成体统，面上更无半分狰狞之态，非常普通的一个画面，却让敛辰真人止不住笑意，他拿着留影器，围绕三人录了一会儿，才施施然将他们叫醒。

　　正在施法搬运弟子的梅襄余光瞥到这诡异的一幕，嘴角微抽，随即猛然扭过头，快步离开广场。没有看到敛辰真人奇怪举动的衡之纳闷地看了一眼梅襄，心想两人果然有点儿不对付，也同步离开广场。

　　不过数秒，弗知三人睁开眼睛时，广场上只有他们师徒四人。

　　“师尊——”

　　失去意识前敛辰真人跌落云端的身影和现在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重合，三人并未完全清醒，虽有转悲为喜，但又惊讶迷茫，一时间竟没有了往日的分寸感，围着敛辰真人转了几圈，还动手扒拉了几下。

　　弗知是最先上手的那一个，他摸了几下敛辰真人的衣服，叫道：“噢，这个滑不溜秋的料子，是师尊！”

　　枃言见师兄动手了，也心安理得地拿起敛辰真人的袖子，翻了几下，叫道：“啊，这个乱七八糟的刺绣图案，是师尊！”

　　正常情况下的赵棯是不会加入的，但是他现在的确脑子不清醒，便跟着师兄师姐绕着敛辰真人走了两圈，听到他们的感慨后，也有样学样，戳了戳敛辰真人的手臂，叫道：“嗯，这熟悉的气息，是师尊！”

　　“师尊没死？”

　　“他不是从云梯掉下来了吗？”

　　“我也看见了...”

　　“我们...呜...我们是得了集体幻觉吗？”

　　“有可能，要不要去找衡之长老看看？”

　　“别了吧，衡之长老他——”弗知打了个哆嗦，找回了几分理智，他止住话头，抬眸和微笑着的敛辰真人对视上，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伸手捂住还在说话的枃言和赵棯，朗声道：“师尊。”

　　枃言和赵棯眨了眨眼睛，对视一眼后，纷纷回过神来，前者拉下弗知的手，叫道：“师尊，你吓死我们了...”后者垂下眼眸，声音干涩地说道：“师尊，弟子刚才失礼了。”

　　敛辰真人广袖一挥，不轻不重地打在三人脸上，笑道：“瞧你们刚才傻里傻气的样子，哪有半分往日模样，不过，这里只有...我们，倒也无损你们的形象。”他的话语中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弗知三人都没有察觉，“我并无大碍，只是修为倒退，需要闭关，时间不定。”

　　“弗知、枃言。”

　　“在。”

　　“这段时日为师不在，你们仍需勤勉练习，不可懈怠。”

　　“是。”

　　“棯儿。”

　　“在。”

　　“你照着我之前给你的书练习，若有不懂的，尽管问师兄师姐，若遇到麻烦了，也只管和他们开口，知道吗？”

　　“是。”

　　敛辰真人再三叮嘱他们几句后，挥退弗知和枃言，留下赵棯，说道：“为师这一闭关，或数十年，或数百年，这期间的修习计划，棯儿，你需要自己做主，哪怕是你的师兄师姐，也不能尽数替你规划，你可向他们学习，但不能复制他们的道路，明白吗？”

　　赵棯点头道：“徒儿明白。”

　　敛辰真人点了点头，说道：“往后你可在灵虚门清修，也可进凡尘历练...对了，之前你不是要护送递嬗馆的仇楸到这里吗？她此时在何处？”

　　赵棯沉吟片刻，说道：“先前仇楸姑娘受邀参加朝廷集议，颇受秦皇赞赏，她目前留宿皇宫，和太医一起研讨医术。”

　　“她在秦皇处...”敛辰真人看着赵棯，想起他与混沌之变数应是相识的，便说道：“既如此，你也过去吧，在尘世摸爬滚打一番，对你修炼更有助益。”

　　“是。”

　　“好了，回去吧，万事小心。”

　　待赵棯离开，敛辰真人看着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他人气息的广场，笑道：“阿一姑娘。”

　　阿一现身，问道：“敛辰真人都交代完了？”

　　敛辰真人点了点头，叹道：“我以前经常在宸极宫清修，对于如何管理灵虚门，几位长老早已分工明确，只是三位徒弟，尤其是棯儿，到底年幼，免不了多说几句。”

　　阿一并不对敛辰真人的安排加予点评，只说道：“各人有各自缘法，你也不用过分挂心。走吧，我送你和文先生过去。”

　　两人重回宸极宫，而后阿一变成应龙之态，带着敛辰真人和文载之穿过天穹破碎之处。

　　“咻咻。”

　　风从耸动鼻子，疑惑地左右摇头，纳闷道：“我怎么闻到掌门的气味？”

　　妆妄躺在他的背上，闭上双眼，只嗅到暖洋洋的皮毛味，只感知到他们两人的气息，便说道：“毕竟掌门刚才就在这附近跌落云梯，气息浓点很正常，你是不是不能再靠近那个缺口了，是的话我们就折返吧，正下方就是那个装置，先拆一部分。”

　　风从的四肢在动，身形却仍在原地，他又对着半空划拉几下，依旧没能挪动寸步，只得无奈道：“好像真的不能再进了，啧，走吧走吧。”他虎身一扭，调转方向，往地面跑去。

　　两方世界的交汇之处，疾风中，敛辰真人看着他们的背影，无声笑道：“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