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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家庭会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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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和霍荨过去跟父母一同度过的每一夜,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霍家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饭桌是圆的,周围摆着小圆凳,也未有这个位置只能长辈坐,那个位置专给小辈坐的理儿。一家子边吃边聊天,不时挪动凳子,挨挨擦擦,亲昵地说起小话来。这个话匣子一开,另外几个也是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也不说远在朝堂之上的纷争,亦不讲城中诸多事务,只拣些趣事儿、新闻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虽则话不曾落到地上,那话头却常常变换,才说今日起晚,又说明日郊游,这边说现时节该吃些什么,那边却说鞋底上还残留着污泥,各说各的,也各听各的,人人都一心多用,声音若大些,就和市集没啥区别了,不过若是真有那要紧事,正在交谈的人就会止住话头,都认真地看向敲桌子的人。
一般来说,只有霍瑾风会乐此不疲地敲桌子,待众人都望向他时,他便轻咳几声,架势摆得足,要说的却也不是什么真正重要的大事,多与赵阮有关。今晚,这消夜少了他,再加上这桌是个石桌,又是一人说话、几人听的情况,便少了那敲桌子的固定环节,似是没有往日热闹。
霍荨安静地听着方榭叶分享花圃的新植株落地进展,时时点头、追问,不一会儿,话题又扯到了自己身上。她便谈些栖空城和会城的见闻,声音抑扬顿挫,搭配上丰富的肢体语言,“活脱脱一个说书人”,听到霍皓的打趣,她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本着不能只自己上台表演的心思,就将谢缘也拉扯上,说其修为如何高深,又是怎样数次救她和赵棯于水深火热之间。
于霍皓和方榭叶而言,虽说一直有暗卫跟在霍荨身边,聆莺和柳渚也日日向霍皓和方榭叶汇报霍荨等人的情况,但是信息经他人之口到底会有些失真,远不如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手确认霍荨的身体状况,更让他们放心。不过,他们知晓霍荨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这一路波折颇多,霍荨和谢缘说得轻描淡写,饶是困难,也是用诙谐的语气说出。
似是猜出两人在忧虑些什么,辞春不时提问,让两人既觉安心,又有些感慨。
安心于霍荨和谢缘并没有隐瞒什么,她们这一路,除却在云窦山初遇之时称得上是有惊无险,后来进了栖空城,虽又被卷入曹家一案,到底也没有受伤,后来便是平安又顺利地到会城,尽管一路迷雾重重,却也是慢慢剥茧抽丝,一切行动都在能保障自身安全的情况下进行。感慨于他们和霍荨分别不足两月,却像是缺席了她人生中最为紧要的一个阶段。霍皓虽早有预感,却从未料到会是这般场景,方榭叶更是心中不停叹气,见辞春猜到他们的心思,先他们一步询问细节,那种“女儿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长大了许多”的复杂心绪,就再次涌上心头。
霍荨在和谢缘插科打诨的时候一直有留意霍皓和方榭叶的神情变化,见方榭叶红了眼眶,两人齐齐停下动作,像是被定住一般,直至方榭叶腮边泪坠,才回神。
方榭叶并不是爱掉眼泪的人,只是在亲近之人面前,到底柔软许多,自霍荨被掳走,她眼湿的次数就直线上升。她本不想破坏今晚这样其乐融融的画面,实在是情不自禁。感受到肩被轻轻搂住,她抬眸便见霍皓心疼的眼神,又听霍荨轻声询问,转头就和几双担忧的眼眸对上,她张了张嘴,尚未出声,眼泪流得更凶了。
“荨儿,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地说话呢?”
是啊,为什么呢?在场五人,谁不对彼此的真实身份心知肚明,谁不曾有过诸多猜测,却偏偏从进小院子开始,从霍荨那一声“谢缘”开始,他们就都默认了要遮掩着说话。说来也是拧巴,都是为在意的人着想才如此行径,反而将整个氛围弄得像是虚假的热闹,倒让各人都不痛快。
谢缘拿出手帕,半蹲着身子给方榭叶擦眼泪,无奈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霍皓点了点头,叹道:“我们也是。若是在这儿还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世上又有哪个地方,能让人说些真心话呢,我们...只是怕你们不自在。”
霍荨扯了扯嘴角,斟茶,递给方榭叶,笑道:“我和谢缘也是这样想的,一家人,到底想同一处,犯同样的错误了,原想着回家一趟,大家开心些的好,若说起其他事情,又是层层压在心上,徒增烦恼。”
方榭叶接过茶盏,啜饮一口后,清了清嗓子,只是声音还是有些沙哑,说道:“可是你们这样,反倒让我心酸,有什么事,能解决的、不能决断的,好歹说出来,一家人有商有量,一起挺过去,这般你瞒着我、我瞒着你,到底把我们看得也太脆弱了些。”她这话虽是对着霍荨和谢缘说的,但中途也瞟了一眼霍皓,后者心虚地眨了眨眼。
自以为是的保护反倒成了捅向被保护者心窝的利刃,这样的道理谢缘自是明白,她垂眸叹道:“是我们把事情想复杂了,把你们看作羽翼下的被保护者。”
方榭叶抿着嘴,半嗔怪半含笑地看着谢缘,说道:“无论你多大了,有多少本事,都是我们的女儿,哪有想把我们护在身后的道理。”她的目光滑到霍荨脸上,伸手掐住霍荨的脸蛋,笑道:“缘儿会这样想倒有几分道理,你怎么也这样胡思乱想起来,你又是在怕什么?”
霍荨只觉自己的脸颊肉被轻轻捏住,不疼,只是有些新奇。方榭叶已经数年没做过这样亲昵的动作了,说是怕把她脸上的肉弄松垮,又说长大了便要得体些,于是就再也没有这样笑吟吟地揪住她的脸颊。她眨了眨眼,将眼中的湿意逼了回去,含糊道:“我也不知道,我脑袋乱糟糟的,很多事情我自己都说不上有头绪,一见到你们,就想着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藏好,等我琢磨明白了,才跟你们说。”
“...真的?”方榭叶微微挑眉,她松开掐着霍荨脸蛋的手指,转而拉住霍荨的衣袖,让霍荨坐在自己身旁,说道:“你当我不知道你的性子,要真想到些什么,你肯定二话不说地撸起袖子,埋头苦干,哪里会和我们说。”
辞春在旁边笑了出声,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后,说道:“她这样做也是学你们嘛。”
霍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来到小院子前,她就猜测过那另一部分的自己也许和谢缘一样寡言,见到辞春后,因着霍皓和方榭叶在场,她打算明日再和另一部分的自己细细沟通,便只问了名字,再没有单独交流过,没想到辞春居然会笑着调侃方榭叶,她被震惊得愣了几秒,问道:“你...我...你是什么做的?”
“你这话说得我像是什么物什一样,”辞春顿了顿,“不过我也的确是物品,那你说得也没错。”
谢缘也没想到辞春会是这样的性格,她微微眯起眼,上下打量辞春,看透其五脏六腑,问道:“你的拟真结构一应俱全,但是寻常木偶并没有这样的思维能力,所以,你分走了霍荨的哪些部分?”
辞春耸了耸肩,看向霍皓,说道:“是他把我从指极阁领回来的,你问他。”
方榭叶轻咳两声,看了一眼霍皓,说道:“你先别说话。”然后,她站起来,移动石凳,让其余四人一字排开地坐下,说道:“你们别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都给我坐好,我来问,你们答。”
霍皓眉眼弯弯,问道:“夫人,需要我做记录吗?”
方榭叶摇头道:“无论留下什么记录,你都会销毁,所以你现在是想偷溜过去吗?”
霍皓立刻摇了摇头。
方榭叶轻轻哼了一声,然后将自己的石凳拉到他们前面,说道:“荨儿、辞春,我在会城的时候,就觉得你很是老成,当时有贼人进宫想对大公主不利,还是你察觉到贼人的存在,先一步挡下伤害,你那个时候就有上一世的记忆吗?”
霍荨轻轻皱起眉头,说道:“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时宫中气氛紧张,常有人巡逻。我和秦玊最为要好,经常在宫里玩捉迷藏...母亲你总是和陛下还有几位从君待在一起,父亲不见身影,似乎只在接我们来檀云城的时候出现。”
辞春则是肯定地点点头,说道:“没错,我们从一开始就有记忆。”
方榭叶看向辞春,问道:“那荨儿是什么时候剥离自己的记忆的?”
辞春沉吟片刻,说道:“这并不是一瞬间或者一段时日就能完成的。我们本不该带着记忆诞生,这为天道所不容,因此从诞生的那一日起,我们的记忆就在不停地衰退,为了留住那些记忆,我才被制造出来。虽说我只是记忆的容器,但保险起见,我被植入了更多属于霍荨的部分,能给她分摊,甚至是转移她受到的伤害。”
方榭叶闻言,不解道:“为何刚才缘儿问你的时候,你不直说,而且,这和指极阁又有什么关联?”
“因为我的确不知道自己拥有霍荨的哪些部分,我一睁眼,有自主意识的时候,便是在指极阁。”辞春看向霍皓,“然后过了半个月,就被他带来霍府,成为暗卫。”
这之后的事情,方榭叶都知道,十几日前辞春吐血,她去探望的时候,就曾细细问过她进府之后的情况。
“你知道我的身份了...我是人偶,虽然有霍荨的一部分,但似乎没有感情处理中枢,更多是像一个信息储存器吧...他并没有给我安排过任务,都是我自己主动请缨的,很有趣,跟我记忆中想象的暗卫完全不一样...我并没有进食的需要,不过这里提供的吃食味道很不错,所以我也会去吃...我不会受伤的,这里没有人可以伤到我,只有她受伤的时候,我才会分摊...你这个问题,我也不清楚,我从未探究过自己究竟是什么,说到底,只有人类才会思考这个问题吧...她很快就会回来的,只有她,或者说完整的她才能解答你所有的疑惑,单独的我和单独的她都不行...你知道吗?如果她看见你这样,说不定什么都不会说呢...我也不太想说,但是又想说,其他暗卫也说我话多,没人的时候还能自言自语个不停。”
对上四双探究好奇的眼眸,霍皓理了一下思路,缓缓说道:“荨儿,我很抱歉自己缺席了你生命最开始的那几年。”
霍荨没想到霍皓第一句话是这个,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转头用求助的眼神看了看谢缘和方榭叶。
见她这样,霍皓脸上露出了柔软的笑意,然后表情缓缓变得凝重,继续说道:“春祭之乱进入扫尾阶段后,我终于有时间亲自回一趟会城,抵达会城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向陛下进行汇报,她听完我的报告,屏退宫人,带我去到一个极其粗糙简陋的密室。密室中央是类似于土坯房的正方块房间,面对着我的那一面墙上只有一扇门,是开着的,内里漆黑一片,让人看不清那房里是什么,陛下让我进去,然而我却无法跨过那一扇门扉。”
“源点。”霍荨说出那土方块内里空间的名字,“柳叔和韩闲也无法进去。”
方榭叶微微皱起眉,追问道:“是完全由泥土搭建而成的房间吗?”
霍皓、霍荨和谢缘都点了点头。霍皓又说道:“当时陛下见我无法进入那个房间,神情似有些讶异,却没再说些什么,只将我带了出去,让我对那日之事保密。”
方榭叶摸着下巴,垂眸思考一会儿,说道:“我记得陛下曾经问过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榭叶,土为万物之母,若让你搭建一个能象征土的建筑,你会作何设计?”
“陛下,这问题能有千百种答案,我的那点拙见,权当抛砖引玉。”
“无妨,你想到什么便说些什么。”
“陛下,青莲宫的人一辈子都在和土打交道,虽说这五行中的土不过是一个概念,不能完全与实际的泥土相对,但其本质是一样的。五行中,土载四行,中医上,土为脾脏,能生化气血、运化水谷,用于意象,亦有母亲的意思,都是引申其生化、承接和接纳的性质,于这一方面,泥土天然就是土的代指,所以这样的建筑,何不直接以泥土建造,无需木梁砖瓦,只泥土足矣,也无需过多雕刻,外观朴素大方,更含土长万物之意。”
“你这点拙见,倒是带着几分厚重拙朴的‘土味’,外观如此,内里呢?”
“不知这建筑有何用处?”
“待定,若按土之意,当是可以变幻万物,这样一来,这屋内空无一物,也是可以的。”
“变幻...这建筑是供修仙者使用?”
“呵...不是,你莫多想,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呢。”
“陛下,这就难倒我了,既可空无一物,我若说出些具体的布局摆设来,便是拘束,也不合这土意,让我想想...我怀荨儿之前,曾占过一卦,是坤卦,如果由此延伸...陛下,婴儿在子宫里应是看不见外面的世界,若外为明,则内为暗,我看这房屋内部,倒是一片漆黑的好。”
“好,看来不用再等什么玉了,你这想法就不错。”
“...陛下是在开玩笑?”
“权当消磨时间。”
这不过是方榭叶在会城时的一个小插曲,在那之后,她不曾听秦皇提起此事,也未见宫中新建这样简朴的房屋,便将这事抛诸脑后了。先前霍皓并未提及陛下到底计划什么,只简单说自己“能力不够”,直到现在,她才突然意识到,那日陛下说的不是玩笑话,那个她信口设计出来的地方已被建造,而且和陛下的计划有关。她看向霍荨,问道:“那个叫作源点的地方,是你建议陛下兴建的?”
霍荨迟疑地点了点头,说道:“好像是的。”
霍皓也反应过来了,说道:“原来这源点是荨儿出的主意,夫人给的设计方案,同是一家人的我却进不去...怪不得,我当时也有些疑惑,陛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怎么脸上的讶异如此明显,原来如此。”
方榭叶有些不甘心,纳闷道:“怎么陛下只叫你过去,没让我也试试呢,说不定我就能进那源点,也不至于被你们瞒了这么久。”
“母亲,我也刚知道不久。”霍荨弱弱地申辩。
霍皓无奈地笑道:“夫人,你诞下荨儿后,身体虚弱,养了近十年才将将好,陛下顾惜你,又想着你已经担了改善檀云城被魔气污染过的泥土这一重任,才没有让你参与进来...而且,此事我也是一知半解,若不是荨儿牵扯其中,我该要保密的。”
方榭叶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只是想到原来众多的线索曾经都明明白白地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她却没能察觉,一时有些郁闷而已,她沉吟片刻,说道:“荨儿现在还没找回所有的记忆,夫君当时也不知晓源点究竟为何,那这一点我们就先记下,稍后再探讨。继续按着时间线捋,夫君,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辞春的存在呢?”
“便是从宫里出来后的事了。我去找你们时就察觉出端倪来,当时我虽是第一次见荨儿,但我一眼就瞧出她不是寻常小孩,便托词要考究她的启蒙情况,把她叫进书房,实则...是想逼问她。”
方榭叶眼神凌厉地看向霍皓,问道:“逼问?”
霍皓有些心虚,笑道:“我这不是怕有什么脏东西夺舍荨儿吗?总要细细盘问,才能安心。”
霍荨不解道:“父亲,你不知道源点和外来者的存在,却知晓夺舍?那不是话本子才存在的概念吗?”
“外来者?”霍皓微微挑眉,笑道:“荨儿,若我这是有心套你话,你就栽了。”
霍荨被噎了一下,忍不住鼓了鼓脸,又将霍皓逗笑。
霍皓知道不能逗弄太过,笑了几声后就敛起笑意,说道:“夺舍一事自古有之,只是没有流传出来,只有特殊的职位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