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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离火(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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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你这儿...”方榭叶用笔头虚虚点了一下画纸,“多用偏锋,整体的效果会好很多。”
匡葵点点头,握着毛笔,抿起嘴唇,表情认真地在方榭叶指点的地方进行修改,描绘了几笔后,侧头笑道:“怎么样,是不是比之前好看、形象多了?”
方榭叶直起身子,退后两步,细细打量匡葵的画,点头道:“是很不错。”
“都是夫人教得好。”匡葵搁下笔,笑嘻嘻地凑到方榭叶身边,接着便走到她身后,给她捏肩,“夫人下回教匡葵画什么?”
“植物你已经是得心应手了,下回教你画些田野昆虫吧。”方榭叶顿了顿,继续说道:“下个月我们到城外的村庄走一走,看看新种下去的苗长势如何。”
“最近天气好,谷物肯定也长得好,明儿就变得又长又宽,再过不久,就是收获阶段啦。”
“你呀。”方榭叶拍了拍匡葵的手,后者便不再按摩,走向书桌,开始收拾墨迹已干的画。
“按你方才说的速度,等荨儿回来,说不定就能吃上本土产的大米和瓜果时蔬了。”方榭叶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要是真有那么轻便就好,你想得也太乐观了些,到时候看见枯黑倒伏的苗儿,可不要垂头丧气噢。”
匡葵收好自己的佳作,一边整理书桌,一边疑惑道:“夫人,我们在魔气浓度不同的受侵染土地上进行了这么多次实验,难不成那些成功案例拎到外面反倒存活不了?外头村庄土地的魔气浓度不高呀。”
方榭叶看着神态略显天真的匡葵,说道:“你长在府里,不曾下过地,所以不知。我们这儿的花圃怎么能和真实的田野相提并论呢,研制出能适应这儿土壤的植株虽然是关键的一步,但也只是第一步,要走到收成,可还有很长的路呢。”
“...不是说三四个月后朝廷就有司稼过来,青莲宫应该新研发了不少好东西吧,到那时,夫人身上的担子也能轻不少。”
“若是有可以推行的方法或者药物,陛下早就下旨让各级官员行动起来。那位新上任的司稼全国巡察农事,不过是例行公务,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的有些什么新技术要进行试点,大概率也不会是檀云城。”方榭叶瞧匡葵面露沮丧的模样,笑道:“不过嘛...事情总有例外,听说那位新任司稼曹舒霁,是位勇于创新的年轻姑娘,她来我们这视察一下,说不定能从新的角度,提些我们意想不到的建议来。”
匡葵眨了眨眼,眼里闪过一丝回忆,好奇地问道:“那位赵小少爷在栖空城不就是被卷进曹家之事?这两个是同一个曹?”
方榭叶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小姐和聆莺姐姐她们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吧。”匡葵笑道。
“嗯?怎么说?”方榭叶眼含笑意地看向匡葵,天知道她这个小脑袋瓜里面是怎么把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的。
匡葵走到方榭叶跟前,有理有据地说道:“小姐她们去会城不就是想要知道曹家一案的后续吗?那曹舒霁既然是下任司稼,青莲宫的人欸,都是为国为民的大好人啊,负责审理案子又是那位三公主,想来这个案子很快就会审个水落石出,到那时,小姐她们见尘埃落定了,肯定就回来啦。”
“怎么,你对青莲宫的印象就这般好,里面的人个个都是好的?”方榭叶反问道。
匡葵点头,笑道:“夫人刚说我没下过地,但我爹娘曾是庄稼人,每次稻香节,他们都会和我说稻香仙的故事,他们翻来覆去地说,我耳朵都起茧了,对那位稻香仙设立的青莲宫,自然是怎么看怎么顺眼。况且,聆莺姐姐说过,夫人之前就是青莲宫的,而夫人就是个大好人,不是吗?”
方榭叶笑着虚虚点了点匡葵,说道:“你这样,日后被人骗了去,可如何是好。稻香仙是一回事,我是一回事,青莲宫就又是一回事了,三者虽有关联,却不可捆绑着看待,一个人的手指尚有长短,更何况是一个机构里的人?万事小心些,也总是好的。”
匡葵点点头,不再说话。
方榭叶沉默了一会儿,视线在屋内游荡,最后落在了床头的凿刻小稻穗上,一时想起稻香仙的故事来。
稻香仙,虽有一仙字,实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民。
那时魔物初现,魔气这个概念才刚被众人知晓,一个严峻的问题就摆在人们的面前——被魔气侵染过的东西要如何处理?焚烧?深埋?死物尚好解决,除却物理方法,还能用灵气将其附着的魔气吞噬殆尽,可有生命的东西呢?除此之外,大片大片被魔气深度污染了的土壤也让世人束手无策。
当时,和稻香仙一样的普通人大多瘦骨嶙峋,靠朝廷赈灾才艰难活了下来。在魔气侵染之前,土地上种植的大多是灵植,只要有一丝魔气残留,它们都难以存活,稻香仙虽没有修仙天赋,但凭着百折不挠的精神,多番尝试,硬是折腾出了可以在受污染的土地上生长的灵植,他成功后,立刻上报当地太守,青莲宫就此成立。
那个小稻穗,是霍荨幼时用石块凿刻出来,送给方榭叶的。方榭叶盯着那小稻穗看了好一会儿,思绪又回到霍荨身上。
虽则会城有陛下坐镇,然而她自从知道霍皓的计划后,几乎没有一时半刻是不忧心的,那预言说的劫难真的过去了吗?那个大劫是否会因为他们这般投机取巧的行为而以更加凶猛的方式降临?指极阁窥探天机,可世人又何曾真的可以逃离命运的束缚?她不想让荨儿去会城,她希望荨儿在栖空城休养几日就回家,可这也只是她的私心,就像当初她带着聆莺,只两人就满大陆乱跑,而她的父母也只能说那句话一样——多加小心,记得报平安...除此之外,难道她真的会制止荨儿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方榭叶做不到。
“叩叩。”
正当方榭叶沉浸在回忆之时,房门被敲响了。侯谛的声音传来,“夫人,老爷邀您去书房。”
“我等下过去。”方榭叶微微挑眉。霍皓知道这个时间点她一贯爱懒在房里,这时找她做什么?
方榭叶站起身。匡葵帮她整理一下衣裙和头发后,主仆两人就出门,往书房走去。
书房门口,侯谛远远地见到方榭叶的身影,便推开房门,待方榭叶进去后,关上门,在外面候着。而匡葵这一次不用他拉住,自己就停下脚步。两人一起在门外等候。
“怎么了?”
“辞春吐血了。”
方榭叶走向霍皓的脚步一顿,转身就要往外走,被霍皓拉住,劝道:“不用急,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
听出霍皓语气里的冷静,方榭叶猜测道:“和荨儿无关?”
“嗯。”霍皓拉着方榭叶的手,将她按在椅子上坐好后,才说道:“枫发现辞春吐血后,立刻就进行了检查,脉象正常,没有外伤,而辞春在数秒后就恢复了神志,顶着染血的领口,过来复命了。”
方榭叶问道:“她怎么说?”
霍皓给她递了杯茶,在她旁边坐下,说道:“荨儿之前受了伤,虽已大好,但被玄冰蕴含的灵力激起了一些沉疴顽疾,本是再服仇姑娘开的几剂汤药就能好全了的。”这些方榭叶都知晓,霍荨的身体状况以及用药情况,聆莺每日都有向他们汇报。“她今日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心神激荡之下,一口瘀血就这般呕了出来。”
“能影响到辞春...看来荨儿掺和进不得了的事情啊。”方榭叶摩挲着茶盏,抬眸问道:“聆莺今日还未给我传讯,你收到什么消息了?”
霍皓点了点头,“我的人在宫墙外发的讯息——赵楻的府邸昨夜发生了火灾,荨儿在火场外和赵楻说了几句话,等火熄灭后,和赵棯、谢缘一起,跟着赵楻进了宫,其他人现在都在三公主府上。”
寥寥几语,可以解读的信息不少,方榭叶沉思片刻,凝视着霍皓,问道:“陛下的事情和你有关吗?”
“略有听闻,不甚明晰。”霍皓斟酌着说道。
“为什么?”
霍皓耸了耸肩,自嘲道:“能力不够。”
方榭叶笑道:“你都插不上一只脚的局,荨儿就能帮得上忙?”
“青出于蓝胜于蓝啊。”霍皓顿了顿,瞧着方榭叶眸光渐渐冷了下来,叹道:“荨儿何曾需要我们操心呢?夫人忘了荨儿幼时之事了吗?就连辞春这个双重保障,也是她——”
“此一时彼一时。”方榭叶打断了他,“荨儿再怎么聪明厉害,老成持重,如今,她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我是她娘,连她被卷进什么漩涡都不知道,你让我如何像你这般冷静!”
“当初,荨儿便是不想让你担心,才偷摸着找我商议,我也知道你知道她这份心思,避着我们那几次的谈话,虽说她如今比幼时...更稚嫩些,但那日她既然如此决定,我们就该相信她。”霍皓握着方榭叶的手,柔声劝道:“我知你是见她接二连三地出事,神经一直紧绷着,先喝杯茶,就算再急,这喝口茶的时间还是有的。”
方榭叶也不挣开手,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怀她时被魔气侵体后,我就在想,无论这个孩子出世后哪儿不好,我也会让她平安喜乐地快活一辈子,没想到她的后遗症仅仅是不能修仙,我刚松了一口气,却见她不似寻常小孩...她要怎么瞒得过我呢...不过是假装不知道而已,后来见你带回辞春,又听到‘转噬’这个功法,我就猜到七七八八了,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霍皓从怀中取出手帕,轻轻地抹去方榭叶眼角的水痕,说道:“当时她不说缘由,我也难追问,兴许只有陛下,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了...其实在听到辞春呕血后,我就在想,她下次回家,应该就能和我们坦白了吧。”
“也许吧,还有那谢缘,我疑心她也是...”方榭叶想起那双略带心虚的眼眸,叹道:“算了,等她回来再说吧,你说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霍皓沉吟片刻,说道:“陛下如果需要一个小丫头做事,她早就找上我们了,荨儿这次,算是天意如此吧,况且陛下已经筹谋多年,亦不急在一时,我猜她们这次只是商讨居多,再者十日后又有一大型集议,我看约莫半个月,荨儿就会回来...她总要见辞春一面的。”
方榭叶点点头,好奇道:“我方才忘了,怎么辞春也会吐血?她不是人偶吗?”
“骨骼、毛发、五脏六腑俱在,行为举止如同活人,我当时也未曾料到荨儿有偃师那般的技巧啊。”霍皓面露感慨,“之前荨儿一直在檀云城,也未受伤,也是最近我才发现,这‘转噬’的名字没有取错,想来是荨儿用了什么法术吧。”
“...她方方面面都想到了,我该相信她的。”方榭叶摇了摇头,站起身,除了眼尾微红,还似往日模样,“我去看看辞春,以往假装不知,都没有好好地和她说过话,指不定她比你知道的还多呢。”
霍皓笑着作揖,“那就有劳夫人了。”
方榭叶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