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情敌是郡主,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谢 ...
-
谢平安睁大眼睛回视着安子熙,转瞬便败下阵来:“听夫君安排就是。”
安子熙几不可察地颔首,正欲转身向郡主告退,一只染着蔻丹的玉手却蓦地抚上他前襟。
“芝兰,你就打算这么走了?”鸣凰指尖绕着那枚冰冷的盘扣,气息如兰,幽幽拂过他耳畔。
安子熙脊背一僵,侧身后退半步:“郡主,自重。”
“若是公事,”他声音沉冷如铁,“臣随时在衙门恭候。若论其它……”他目光扫过一旁垂首的谢平安,“内子身体不适,下官告退。”
“身体不适?”鸣凰倏地收回手,眼底那点缠绵顷刻冻成冰棱。她转身,下颌微抬,目光像刀锋般刮过谢平安。“我当是什么绝色,原来不过是根野地里的杂草。”她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声音里透出一丝自嘲的凉意,“也是,芝兰素来体贴。从前你我同游,你待我……也是这般周全。”
安子熙清冷的眸色几不可察地一晃。
这细微的松动,恰恰落入谢平安眼中。她心口一窒,只想立刻消失在眼前这片令人窒息的泥沼。
“遍寻几位不着,原来在此处雅谈。”程夫人恰在此时从回廊转出,笑容妥帖得像是量过,“前厅备了茶点,郡主您看……”
“不必。”鸣凰彩袖一甩,“没胃口。”
程夫人目光在郡主含怒的眉眼与安子熙克制的侧脸间一扫,心下已然明了。她躬身凑近,语气愈发恭谨:“郡主车马劳顿,不若移步栖霞阁稍作休憩?”
“不用。”鸣凰转身,目光钉在安子熙身上,“这几日,我就住在衙门别院。”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打扰二位吧?”
谢平安心下一惊,下意识瞥向安子熙。见他沉默如塑,心底那点侥幸彻底沉了下去——完了,苦头在后头。
“也好。”程夫人略一迟疑,“只是东院如今谢娘子与子熙暂住,因此……”
“怎么?”鸣凰冷笑,“要本宫去住西院?”
“自然不是!”程夫人忙道,“东院自当为郡主打理妥当。”她转向谢平安,笑意不变,“就委屈谢娘子暂移西苑,可好?”
谢平安几乎要感激这递来的台阶:“程夫人安排便是。只是平安在府上叨扰已久,山上还有些农务未理,想着不如……”她小心斟酌着词句,目光觑着安子熙的脸色,“不如就此搬回山上住些时日,也好让郡主与大人……商议公事便宜。”
“这……”程夫人面露难色。
“胡闹!”
安子熙骤然抽手,动作快得带起疾风。鎏金扳指勾过谢平安鬓间,“叮”一声脆响,玉簪断裂,一缕青丝散落肩头。
“青鱼!”他声音寒彻,“送夫人回府。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谢平安被他陡然爆发的怒意震得踉跄跌坐,掌心蹭过冰凉青砖。她愕然抬首,不明白哪句话触了他的逆鳞。安子熙却已背过身去,连眼风都吝于给予。
“好孩子,快起来说话!”程夫人忙俯身去扶,五指却如铁钳般扣进她单薄的肩胛,力道透骨,瞬间留下淤青的指痕“你如今可是官家娘子,不看我这个媒人的面子也总要顾着自己夫君的脸面,哪有知县夫人天天在山上种地的!”
肩胛的刺痛让谢平安骤然清醒——她又“自作聪明”了。安子熙哪是冲她?他是在借她,演一出戏,堵住所有人的嘴。
待谢平安被青鱼半扶半“请”出月门,鸣凰眼中戾气才稍敛。她伸手拉住安子熙袖口,语气软了下来:“芝兰,莫气了。我知道你那火是冲我来的,气我又任性妄为……可我,只是想离你近些。”
安子熙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垂眸道:“郡主移驾别院,是臣等之福。”
程夫人见气氛稍缓,忙道:“那妾身为郡主引路……”
“不必。”鸣凰截断她,只看向安子熙,“芝兰,你带我去。”
“郡主舟车劳顿,不若先让下人拾掇一番……”程夫人犹不甘心。
“让你的人别来扰我。”鸣凰不耐地拂落裙摆并不存在的梅瓣,“芝兰安排就好。”
“是。”安子熙躬身,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杀意,“臣,领命。”
马车碾过碎雪,檐角铜铃叮咚。鎏金窗格映着落日余烬,鸣凰指尖无意识划过上面繁复的花纹,忽道:“可还记得元吉三十五年的《鹤寿赋》?”
安子熙正襟危坐,袖口竹纹暗绣随车身微微晃动。
“你执狼毫立在大殿中央,笔锋飞洒,墨点溅在地上,宛若一幅鹤唳九霄图。”她腕间九鸾镯折射着最后的天光,恰似当年寿宴上千盏明烛,“当时本宫就在想……”
“郡主雅兴。”安子熙不动声色地将那截衣袖拢入掌心——那日写完寿词,正是这处,被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裹去了墨渍。“若论岭南漕运改道……”
“芝兰!”鎏金护甲猛地刺入紫檀小几,犁出刺耳锐响,“我要论的是你!”她倾身逼近,气息带着曼陀罗香的癫狂,“程家算什么东西?也配支使你审矿案、娶棉奴?”
她猝然扯开他襟口,露出锁骨下一道淡去的旧烙痕——举家流放那日留下的印记。“别人不知,我不知么?”她指尖抚过那凹凸的疤痕,声音压得极低,“当年你父亲不过领二十廷杖,若非王德全那阉奴在杖中灌铅……”
安子熙瞳孔骤缩。车外风雪声忽远忽近,父亲咽气前攥着他衣袖、血沫在“清正廉明”补子上洇开红梅的画面,轰然撞回眼前。
“郡主,”他挡开她的手,合拢衣领,声音嘶哑,“慎言。”
“你以为,圣上为何信你虐杀阉奴?”鸣凰忽地低笑,指尖掠过他紧抿的唇线,“我早查清了。王家与程家的勾当,那夜你剜他双目时……”
车帘被疾风猛地掀起,檐角铜铃炸响!
安子熙反手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那截玉骨:“郡主此刻提及这些,是在威胁臣么?”
“芝兰……”鸣凰望着被他钳制的手腕,眼中刺痛一闪而过,旋即化作更浓的怜惜与偏执,“我要你记着,”她气息拂过他下颌,“当年鹤立朝堂的安芝兰,不该跪在程家这滩污糟里。”
护甲冰凉的尖端轻轻划过他喉结,一如十年前寿宴,她隔着晃动的珠帘,用目光描摹他身影。“你该立在万人之上,无人可及。”她声音渐低,几近呢喃,“至于那个谢氏……”
车轱辘猛地撞上冰坑,车厢剧震。
安子熙借势拂开她的桎梏,重新坐稳。落日最后一丝余光漫进来,照亮他平静无波的脸。方才那瞬的失控仿佛错觉,他又变回了那个恭顺的“程家外甥”。
“下官,”他垂眸,语气疏淡如常,“谢郡主垂怜。”
鸣凰抚着腕间被他体温焐热了片刻的玉珏,未曾瞧见那雪玉深处,嵌着一方微不可察的新帝私印。
正如她永远不知,当年那篇惊艳四座的《鹤寿赋》,字字绮丽,却暗合着户部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亏空数目。
—————
最后一缕天光湮灭在重峦叠嶂间,程府,梅园,宾客尽散。
程五从虬曲老梅后闪出,腰间淬毒匕首在暮色中泛着幽蓝:“表姐,别院那边是否派人盯着”
“不必了,如今郡主府的人围在那里,铁桶一块,就凭你那几个人,有几个脑袋,敢去窥探郡主?”
“是”程五小心颔首。
“你回矿上吧,”程夫人忽然冷哼一声折断树上枯梅。
“我那外甥如今出息了,攀上了郡主,你去跟老爷回一声,我倒忘了他跟郡主从前有过一段旧缘”
“是”程五恭敬颔首,小心的跟在程夫人身后。
程夫人突然停下脚步,鎏金护甲在断梅上划出深深痕迹:"对了,姓沈的那份账册找到了吗?"
程五谄媚地弓着腰上前小声道:"表姐放心,早在矿难那日就找到了。"他用手掌在脖颈处比划"沈伦那厮再嘴硬也硬不过烙铁皮鞭,当日就招了。"
程夫人用指甲掐断一截梅枝:"可还有别的备份?"
"确保没有,连唯一有可能知道账册存在的谢十四..."他做了个抹喉的动作,"如今啊除了老爷和您,天底下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程夫人冷笑一声将梅枝碾碎在掌心:"那就好,谢十四的事你也是疏忽,怎么反倒先让那安子熙抢了功?"碧玉镯子磕在石桌上发出脆响,"还好老爷没有怪罪。"
程五缩着脖子搓手:"表姐教训的是,日后我一定谨记这次教训。"
程夫人侧过脸回望着安子熙离去的方向,凤眸里寒光乍现:"如今看来,我那外甥不是省油的灯,你日后行事要小心一些。"
"是。"程五喉结滚动咽下口水赶忙应道,袖中拳头已攥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