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绝情幽谷(五) 两侧风 ...
-
两侧风景随着杨过的脚步飞速后退,郭芙不再说话,耳边只听到杨过低低的喘息声。
杨过调动全身的肌肉疾速飞奔,体力消耗虽大,心里却有些空茫。
郭芙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待在他怀里,杨过顿时觉得她乖得不行,这么想着,被情花刺伤的地方却蓦然一痛。
杨过未曾在意之前被刺伤之事,此刻只觉这痛来得莫名其妙,不由腹诽,莫非我自己犯贱?她不骂我我倒不舒服了?
越想越是离谱,索性控制自己只专注赶路,硬生生又奔得快了一些,不一会儿便带着郭芙来到一处洞穴。这洞穴外面正好有一层薄薄的小瀑布,将它遮得严严实实,实在是一处秘境。
杨过让公孙绿萼给他准备此地,原是想着要么将耶律齐打晕了扔进去,要么把芙妹藏进来,总之是一定要让他们拆伙。
当时是这么想,事后又觉得不妥,早已作罢,现下竟然情况有变,殊途同归,仍是将郭芙单独安置过来了,杨过内心忽然涌起一股极大的满足感,仿佛受了老天多大的馈赠似的。
他将郭芙小心放进洞穴,声音是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芙妹,你安心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儿来接你。”
郭芙往四周看看,洞穴内狭窄阴暗潮湿,让她很不舒服,便嫌弃道:“这里怎么这么黑?”
杨过听罢,以为她害怕,便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抚道:“我很快就回来,你坚强一些,忍一忍好么?”
郭芙一脸不快地瞪着他,嘟囔道:“谁不坚强啦?你快走罢!”
杨过微微一笑,这才转身走了。
飞速返回婚礼所在的石屋,宾客竟已散了不少,耶律齐、金轮法王、周伯通等人都不见踪影,杨过大为震惊,心道:“难道已经礼成了?”
他大踏步进入,只见公孙谷主还端正坐在厅上,大厅正中站着一位白衣女郎,正是小龙女,她还没有换婚服,杨过大大松一口气,高声道:“姑姑!我来接你!”
小龙女听到喊声,身子剧烈一震,回过头道:“过儿?”
杨过急跃上前,拉了她便要走,小龙女却挣动起来,冷漠道:“阁下是谁?你对我是怎生称呼?”
杨过一愣,道:“姑姑,我是过儿啊!”
小龙女道:“我与你素不相识。”说罢,竟然走到公孙谷主身旁坐下。
杨过震惊,暗道:“难道姑姑当真是自愿嫁给他的?可她为何连认也不肯认我?此事古怪的很。”他又抬头望向那一对新婚男女,心道:“成亲这么大的喜事,姑姑却哭个不停,真是自愿就有鬼了!况且这老头是可以做她父亲的年纪,怎么能配得上她?”
杨过主意已定,不论如何一定要带小龙女出去,便对着小龙女道:“姑姑,你不肯认我,是恼我了吗?现在先跟我走,之后我任你打骂出气,好吗?”
小龙女依旧不为所动,一旁的公孙谷主见此低声向小龙女道:“柳妹,今日奇奇怪怪的人真多。”小龙女不睬他,自顾自地给自己倒酒饮下。
杨过又咬了咬牙,大声问道:“你是小龙女,是不是?”
小龙女漠然道:“甚么小龙女?我不认得。”
杨过脸色一白,只见公孙谷主给小龙女一一介绍场上的宾客,说到杨过时,小龙女一言不发发,看都不看他一眼。
杨过胸口闷塞,心道:“连姑姑都不愿认我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牵挂我。”他一生孤苦,只有小龙女陪伴他最为长久,给过他最明确的爱,现在小龙女也要弃他而去,杨过内心翻江倒海,几欲一走了之。
公孙谷主向杨过凝视片刻,又望了望小龙女,只见她低头垂眉,一声不响,心中起疑,又想:“刚才她听到这小子呼唤,我隐隐听到她似乎说‘过儿’,莫非她真是这小子的姑姑?却何以不认他?”待要出言相询,但想眼下外人众多,此事待婚礼之后慢慢再问不迟,于是话到口边,却又缩回,只笑道:“柳妹,你快换了衣服,咱们尽快成亲才是。”
杨过却“咦”一声,问道:“你姓柳?”
公孙谷主道:“她姓柳,你叫她姑姑,尊亲可也姓柳?”
杨过愣道:“不是。”
公孙谷主微笑道:“你认错了。”
他顺势讲述起自己偶然救下练功走火的小龙女的经过,周围人听了,立刻奉承天赐良缘佳偶天成云云。
杨过没有听他在说什么,暗自琢磨:“姑姑干么要改姓柳?”突然心念一动:“啊,为的是我姓杨。”
此念一出,杨过似悲似喜,心道:“姑姑没有不要我!”小龙女何止是没有不要他,其实是爱他至深!杨过想明白此节,心中却极为矛盾,一边放松下来,一边莫名更是发堵,
他短时间内奔波来回,本来气力就不足,情绪转换下,眼前竟突然发黑,不由得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小龙女见此情状,颤声道:“你……你……”急忙站起,伸手欲扶,但终于强自忍住,竟是一口鲜血吐在胸口,白衣上赤血殷然。
杨过大惊,喊道:“姑姑!”
他双手握拳,指甲掐进肉里,暗自对自己道:“姑姑对我真心一片,教我武功,养我长大,我受她的恩惠数也数不清,还有甚么不满足的?她爱我,我便也爱她!”脑中闪过郭芙的影子,心中一片怆然,“她爹妈跟我有血海深仇,她以后说不定还要来杀我,我想她做甚么?”这么一动念,身体又开始泛起疼痛。
小龙女见他脸色惨白,心中凄恻。她斗然与杨过相逢,心中本已柔肠百转,难以自已,见他如此情状,不由得心中摇动,心道:“我这就随着他!”但立即想到:“我与他分手,又非出于一时意气。好好恶恶,前后已思虑周详。眼下若无一时之忍,日后贻他终身之患。”于是将头转过,长叹一声,说道:“我不认得你。你说些甚么,我全不明白。你好好的走罢!”
这几句话说得有气无力,可是言语中充满着柔情蜜意,厅上人人皆知她对杨过实怀深情,这几句话乃是违心之言。
公孙谷主不由得醋意大作,心想:“你虽允我婚事,却从未对我说过半句如此深情的言语。”侧目瞪了杨过一眼,但见他眉目清秀,英气勃勃,与小龙女确是一对少年璧人,寻思:“瞧来他二人定是一对情侣。只因有甚言语失和,柳妹才愤而允我婚事,实则对这小子全未忘情。‘姑姑’、‘过儿’甚么的,定是他二人平素调情时的称谓。这小子年纪比柳妹大着几岁,怎能当真叫她‘姑姑’?”想到此处,目光中更露愤恨之色,连小龙女吐血也不心疼了,向身边手下做个眼色,叫他猛下杀手,毙了杨过,索性断绝小龙女之念,免有后患。
一柄铁杖猛然而出,杨过丝毫不惧,随手扯过一支柳枝,使开打狗棒法中的“缠”字诀,三十招后,对手全身已为柳条所制,手上劲力出得愈大,愈是颠颠倒倒,难以自已,到后来宛如入了一个极强的旋风涡中,只卷得他昏头晕脑,不明所向。公孙谷主伸手在石桌上一拍,叫道:“退下!”又对身边的绿衫弟子喝道:“将这小子拿下了!”
两旁的绿衫弟子齐声答应,十六人分站四方,突然间呼的一声响,每四人合持一张渔网,同时展开,围在杨过身周。
杨过曾经从黄蓉和黄药师那里学过一些奇门阵法,看出一些门道,甩出银针,满拟一击成功,哪料到这张网却带着磁力,将他的银针吸住了。杨过只能放回暗器,正待再想破解之法,东边的渔网已兜近身边,掌阵者一声呼哨,眼前金光闪动,一张渔网已从右肩斜罩下来。杨过身形一挫,待要从西北方逸出,北边与西北的渔网同时凑拢。
没有破绽,被擒已是板上钉钉。
这时,绿衫人中的公孙绿萼突然跌倒在地,痛呼道:“哎哟!”
少了一人,阵法自破。
公孙绿萼用眼神不断暗示杨过快跑,杨过只歉然对她抱以一笑。
公孙谷主向公孙绿萼冷冷道:“你干甚么?”公孙绿萼道:“我脚上突然抽筋,痛得厉害。”
公孙谷主早知女儿对杨过已然钟情,以致在紧急当口放了他一条生路,只是有外人在座,不便发作,冷笑一声,道:“好,你退下。十四儿补她的位置。”又击掌四下,十六名弟子又突然快步退入内堂。
杨过一怔,心想:“难道你认输了?”他正自奇怪,一回头,却见公孙绿萼神色极是惊惶,连使眼色,便似有大祸临头一般。杨过微微一笑,反而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忽听得内堂叮叮当当一阵轻响,十六名弟子转了出来,手中仍是拉着渔网。
众人一见渔网,无不变色。原来四张渔网已经换过,网上遍生倒钩和匕首,精光闪闪,极是锋利,任谁被网兜住,全身中刀,绝无活命之望。
公孙谷主已经撕破脸,明明白白要让杨过命丧于此!
杨过神色平静,看向小龙女,说道:“姑姑,你现今认了我么?”小龙女见杨过拼命,已是柔情无限,道:“我心中早就认你啦!”
杨过精神一振,道:“那你决意跟我走,是不是?”小龙女微笑点头,道:“我决意跟了你去,不再嫁旁人啦。过儿,我是你的妻子。”
杨过淡淡笑了一下,道:“姑姑,我们走罢。”
公孙谷主脸色惨白,双手猛击四下,催促绿衫弟子动手。十六名弟子抖动渔网,交叉走动。
小龙女已经和杨过相认,便再无顾忌,同杨过一同对敌。
公孙谷主已知半月来一番好梦到头来终于成空,虽然又是失望,又是恼怒,但想:“我纵然得不了你的心,也须得到你的人。我一掌将这小畜生击毙,你不跟我也得跟我,时日一久,终能教你回心转意。”于是从座位上下来,要亲自动手杀了杨过。
能做得一谷之主,武功不容小觑。公孙谷主长刀长剑虎虎生威,左刀砍过,右剑疾刺,杨过肩头中招,袍子上鲜血斑斑。谷主沉声道:“你服了没有?”杨过微笑道:“我空手来你谷中,你一刀一剑,占尽便宜,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谷主见他气度闲适,面目俊秀,身上数处受伤,竟是谈笑自如,行若无事,相较之下,不由得自惭形秽,心想:“此人非我所及,若是留在世上,柳妹定是倾心于他。”点了点头,说道:“好!”挺剑往他胸口直刺过去。
小龙女突然挡住他,谷主冷笑道:“柳妹,他妨碍我们的婚事,难道不该死么?”
小龙女摇头道:“我是过儿的妻子,我不能嫁给你了。”
公孙谷主目眦欲裂,嘶哑着嗓子道:“若要出谷,除非你先将我杀了。”话虽这么说,手上动作却突然加快,要先将杨过杀了。
小龙女自是全力相护,但他二人没有兵器,使不出玉女素心剑法,难以应付。
百招之后,杨过已被擒住。
公孙谷主昂首前行,走进一间小小的石室,说道:“割几捆情花来。”待花拿来,公孙谷主右手一挥,冷然道:“都堆在这小子身上。”
霎时之间,杨过全身犹似为千万只黄蜂同时蜇咬,四肢百骸,剧痛难当,忍不住大声号叫。小龙女又是怜惜,又是愤怒,向公孙谷主喝道:“你干甚么?”
公孙谷主双眉竖起,低沉道:“此人遍身为情花所伤,每过一个时辰,疼痛便增一分,三十六日后全身剧痛而死。柳妹,你嫁给我,我就把解药给他。”
杨过突然恨声道:“姑姑,我宁愿死!”
小龙女心道:“过儿被他害成这样,我怎能同他成亲!不如和过儿一同死在这里,也不枉我们这一世情意。”
她突然扑在杨过身上,情花的千针万刺同时刺入她的体内。
杨过心神巨震,喊道:“姑姑,不要!”
小龙女惨然笑道:“过儿,咱们今天就成亲,好不好?”
杨过声音颤抖:“……好。姑姑,好!”
公孙谷主看着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冷笑道:“柳妹,你真的不救他?”杨过此时已经疼的说不出话,身上汗如出浆,几欲脱水。谷主缓缓道:“再过十个时辰,我便携同灵药前来。柳妹,你好好想想吧。”
说着出室关门,临走时道:“这十个时辰之中,只要你们清心自持,不起情欲之念,等这一阵疼痛过去之后,纵有痛楚,亦不难熬。”说罢径自去了。
果然,猛烈的疼痛过去后,便是细细密密的痛,但并不剧烈,杨过尚且可以忍耐,偏头去看小龙女,却是十分痛楚的样子。
杨过担忧道:“姑姑,你好点了吗?”
小龙女道:“我一看到你,一和你说话,就痛楚难当。”
杨过退开几步,不敢再出声了。
他仔细观察这座石室,寻找着出去的方法。虽然身中剧毒,宁死也不愿姑姑出卖自己为他换来解药,但按照谷主的说法,他还有三十六日的时间,这些天里,他拼死也要将父仇报了,是以必须要出谷。况且,郭芙还在那个黑漆漆的洞穴里等着他,他说过他很快就去接她的……
“啊!”杨过骨髓深处忽然泛起剧痛,小龙女忙道:“过儿!”
杨过脸上满是豆大的汗珠,惨惨一笑,道:“我没事,姑姑别担心我。”
小龙女正要说什么,石室大门突然洞开,杨过瞬间警惕,却见门口绿影一晃,乃是公孙绿萼。
只见公孙绿萼转身先将室门关上,低声道:“杨大哥,我来救你。”说着解开绑住他的结子,搬开丛丛情花,放了杨过出来,她手上缠着粗布。杨过迟疑道:“令尊若知此事……”公孙绿萼道:“我拚着身受重责便是。”
公孙绿萼将他二人引出石屋,低声道:“杨大哥,你们先躲起来,你身中剧毒,我到丹房去取解药给你。拿到解药,你就快走吧!”
杨过知她此举实是身犯奇险,自己与她相识不过一日,她竟背叛父亲来救自己,感激道:“公孙姑娘,我不知如何谢你。”
公孙绿萼微微一笑,说道:“你稍待片刻,我即时便回。”
她话音未落,突然有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萼儿,你是我亲生骨肉,为何叛我?”
不知道公孙谷主是何时来的,又听到多少,公孙绿萼脸色惨白,跪在地上。
谷主道:“你看中了那姓杨的小子,我岂有不知?我本说要放了他,你又何必性急?明日爹爹跟他说,就将你许配于他如何?”
公孙绿萼尽管心念已灰,但当着杨过的面这么说,仍然叫她脸红不已,只得低头不语。
谷主恶声道:“他活该当死!”
公孙绿萼跪倒在地,哭道:“爹爹,你饶了杨公子性命,命他出谷之后永世不许回来,也就是了。”谷主冷笑道:“若是我性命垂危,你未必便肯跪地向人哭求。”绿萼不答,只是抱住了他双膝,声泪俱下。
谷主缓缓吐了一口气,命身边仆从去拿荆杖,低头问道:“背叛我的人,该当如何?萼儿。”
公孙绿萼低头道:“该当处死。”
谷主笑容冰冷,拿过荆杖,道:“当真是养虎贻患。把你养得这么大了,想不到今日竟来反咬我一口。我今天就要清理门户!”
说罢,将荆杖高高扬起,便要抽下去!
“住手——!”一道清亮的嗓音划破哀沉的空间,杨过猛然抬起头,眼前的女孩和那个他养伤时在朦胧月光下突然降临的女孩的身影渐渐重合,杨过还记得那时她一来,看到陆无双在他床边就发脾气了,拔腿就走,把他气个半死。
身体的痛苦愈发强烈,似乎要把他割裂成几百份、几千份,杨过已经克制不住地发颤发抖,却一挪也不肯挪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声音的来源。
杨过想,她怎么总在他受伤的时候出现,总在他自顾不暇的时候现身,他想冲上去保护她,可一动也动不了,这要他怎么办?他千万、千万不要看着她遇险、千万、千万不要看着她死,那会怎么样?杨过想不出来。他恨死郭芙了。
郭芙身上带伤,衣服已经全都湿透了,看着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气喘吁吁,咳嗽不已,看了眼杨过他们,对公孙谷主怒声道:“你这老匹夫,坏事做尽!我今日就叫你知道恶有恶报!”
公孙谷主调转荆杖方向,脸上露出阴测测的一个笑容:“哪里来的丫头送死?”
一杖挥出,杨过颤抖着声音,微弱道:“不要,不要……”话还没有说完,突然间喉头微甜,一口鲜血喷在地上,满地殷红。
冷风吹过,升腾起浓浓的腥气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