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华录》郁研

30、第三十章 晚上的时候

　　晚上的时候，几个女孩子看着牢里面给的吃食，一堆没有油水的青菜，几碗辨不出是什么的糊状粥饭，看了半天，谁也没有动筷子。崔秀敏到底也是经过苦日子的，怕之后真饿着，只好把几个窝窝头掰开让她们都吃了些。

　　入了夜，几人就在墙角堆了些干草，就着一条几乎发硬的被子，几个人挤着迷迷糊糊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还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方镜华被崔秀敏推醒了，听见有动静。
　　方镜华心里想，这些小吏倒是勤奋，这么早就过来点卯了。

　　过后不久，方镜华听见有脚步声过来，几个女孩儿皆好奇地看过去，秦娅有些害怕：“会不会有什么贼人趁着这里没人，过来灭口的。”
　　“别胡说。”方镜华小声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建的跟铜墙铁壁似的，哪那么容易被闯进来。”

　　不一会，她们在的牢门口出现几个身影，接着就看到有人隔着牢门的栅栏喊她们：“妹妹，镜华。”

　　方镜华看到自己哥哥的脸着实惊讶了，她赶紧起身过去：“大哥，你怎么过来了。”
　　“你在这儿怎么样？”方靖宇上下打量了下，见方镜华一身麻布囚衣，头上还沾着稻草，不觉叹息。

　　方镜华看到方靖宇身上衣服都是皱着的，头发也没好好梳过，知道他着实为自己辛苦了：“我没事，这里也就住得差了点，没有人为难我们。”

　　方靖宇将拿过来的厚毯子和一些点心隔着栅栏递进来：“天寒地冻的，在这儿肯定是吃不好也睡不好的。这是你嫂子给你准备的，你先用着，等以后有机会了，我再过来。”

　　“好，帮我谢过嫂子。”方镜华从盒子里拿出两块糕点，将其他的东西带给崔秀敏她们，崔秀敏接过来，各自谢过。
　　方镜华吃了两口东西才问：“大哥，我们可是朝廷要犯，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方靖宇道：“在门口遇见了李大人，就是那个李瑞，妹妹你原来不是跟他打过交道。他带我进来的。”

　　方镜华吃东西的动作骤停，眼睛旋即望过去。
　　方靖宇一愣，他觉得方镜华的眼神刚刚还是沉稳有度的样子，忽然间却变得似喜似忧，一会儿又看出些不知所措来。方靖宇有些不解，问：“怎么了，你跟这位李大人还有些过节吗？”

　　方镜华几口把手里的点心咽了，又擦了擦嘴角边的粘的点心屑，嘴角牵出一抹笑来：“没有过节，李大人现在也在这边吗？”
　　“他应该去看朋友了，去了关押男犯的那边。”方靖宇也笑道，“说起来这位李大人果真好脾性，这么多年不见了，竟然还能一眼就将我认出来，问了我的来意，还肯主动帮忙。”

　　方镜华似是无意间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心里面想了想，说道：“我都知道了，大哥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回去千万安抚好老太太，我这里没事的。反正我问心无愧，查明白就好了。”

　　“不是，你着什么急哪。”方靖宇道，“你先告诉我，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利害关系，你这里要有什么不好的，我该找谁帮忙啊。”
　　方镜华叹息：“我这也简单，要是没事，就没事。真要有什么，大哥千万记得莫与我扯上关系就好。”

　　方靖宇听得上了火：“你这叫什么话？”
　　方镜华道：“要是我这里有什么不好的，那就是有人着意要我死，到了那地步，大哥又能做什么呢？届时收拾东西离开京城避祸就是。”

　　“说到底，还是你开的那家劳什子乐坊给闹的，早就跟你说，做生意做什么不好，非要开个淫窝子，最后惹得自己一身腥。”方靖宇道，“你听我的，等事情过去，好好拣个正经营生去做不好吗？”

　　要不是时机地点不对，方镜华简直想要骂人。
　　后面其他人尚能忍气，秦娅听了当即冷笑：“这位哥哥也忒刻薄了些，不知道我们这些人怎么得罪你了，这步田地了还特意赶来奚落。”
　　崔秀敏扯了扯秦娅，叫她少说两句。

　　方镜华脸色也不好看，说道：“大哥回去吧，有什么事等之后再说吧。”

　　方靖宇平常不跟女人吵架，更何况跟他自己嘴里“淫窝”里的人，更是见了面都懒得搭理。

　　“那我就先回去了。哦对，我这里带来了些碎银子，你拿着，让他们这里送饭的给你带点好吃的，别委屈了自己。你放心，要是朝廷错判，我就天天去他们门口给你鸣冤，有哥哥在呢。”
　　方镜华点点头，让他赶快走。

　　李瑞去见了慕容云深，带他过来的那位武大人原来是刑部司狱官，将李瑞送到地方，就给他们留了空间说话。
　　李瑞再次谢过：“武二哥，等下次有空，小弟请你去酒楼吃酒，今日着实是麻烦了。”
　　“不妨事，咱们兄弟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你们只管说话，我去前边等着你。”

　　慕容云深内力深厚，人也警觉，早早就发现了他们。当即笑道：“李大人，什么时候回的京城。你这人虽远在千里，消息倒是灵通。”

　　“慕容大哥身受刑狱，小弟怎么睡得安稳呢？”李瑞手里提着个食盒，打开了上面一屉，里面有几个包子，几碟小菜，李瑞给他一一递过去，笑盈盈地，“东西简陋，慕容大哥莫要嫌弃才好。”

　　“李瑞啊李瑞，你这人说话还是这么个调调。”慕容云深瞧见他那食盒还有下面两层，说，“下边是什么吃的，都端出来吧，我也几天没吃上一回像样的饭了。”

　　李瑞把东西收起来：“下边不是给你的。说起来，慕容大哥应该也不缺人给你送饭才对。”
　　“这又是怎么了，我哪句话得罪你了？”慕容云深若有所思。

　　“怎么，当真不知道吗？托了大哥的福，倒有几个无辜女子被受牵连。我一会儿送要去表表关怀。”

　　慕容云深想了想，笑道：“红粉在侧，你倒有闲心先来我这闲逛。方娘子确实是无故受难，她这几个月帮我照顾妻小，我心里也着实感激她。”

　　“你确实应该感激她，若不是她到处奔走，只怕现如今嫂子已经是一尸两命。”李瑞将食盒收拾到一边，递给跟着的何照，悠然道，“还没恭喜你，新添了个小女儿。”
　　慕容云深动作一顿，神色变得郑重，问道：“你说什么？”

　　“听说是二十五那天出生的，虽然经过了些波折，但幸好母女平安，放心吧。”李瑞神情有些玩味，“未曾想你竟然不知道。”

　　慕容云深也不再插科打诨的乱说话，暗自算了算时间，皱了皱眉头，半天方道：“你见过她们吗？说起来，方娘子确实是受我牵连，是我对不住她，将来若是有机会，我会报答她的。”

　　李瑞摇了摇头：“没有见过，我昨天才回来，就到处托人来这里了，哪有那个空闲。方府有人照顾她们，绝对比你现在过得舒坦，先想想自己该怎么办吧。说起来，皇上也已经下令重审案子，你也该放下心了。”

　　慕容云深哼笑一声：“我如今在这个鬼地方，什么都做不了，还不是任人摆弄，到最后是个什么结果，不好说吧。”

　　李瑞不由自主的压低声音：“宫里面，有娘娘在，宫外面，兴顺侯府也会施压，况且我们这边有证据，绝不会让这件事早早揭过。所以，如果你还有什么动作，就先放一放吧。”
　　慕容云深面无表情：“我还能有什么动作。”

　　对上慕容云深古井无波的目光，李瑞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一只野外的猛兽盯上，教人从骨头里泛着寒意。哪怕这只野兽现在被关在笼子里，也能让人汗毛直竖。李瑞微微握紧拳头，看着对方的眼睛缓缓道：“丹津二王子，你与他之间也有不浅的交情是不是？如今刀兵相见，倒也实属无常。”

　　慕容云深面露讽意：“怎么，你担心我会谋反，勾结外敌。”
　　慕容云深背过身去，语气依旧是极端嘲弄：“放心，我绝不会让慕容家全族的清白葬送于我手里，只要我还用着慕容这个姓氏。”

　　良久，李瑞站起身，不再是那个见了谁都三分笑的菩萨样子，面容在昏暗的牢房里有几分肃冷，他语气格外凝重：“好，我相信你一回。”

　　说到底，他还是不会相信慕容云深会乖乖被擒，什么都不干的等着别人决定他的命运。此人杀伐果断，沉稳而不乏狡诈，更有多年苦心经营，城府极深，有时候，李瑞还会庆幸几分，总归还有“慕容”这个姓氏像一个无形的枷锁一样牢牢锁住他，让他怎么都保有几分良知。
　　路上，何照问：“公子，咱们去瞧瞧方娘子？”

　　李瑞依旧眉头微索，闻言点了点头：“去吧。”
　　何照缩了缩手：“这里可太冷了，咱们自己家里都冷得不行，更何况这里，也不知道方娘子这两天是怎么过得。”

　　“你刚从南边过来，自然是怎么都觉得冷。”
　　“公子难道不冷吗？明明昨天睡得够晚了，还要大早上起来挨这个冻。唉，又饿又困。”
　　李瑞不说话，不想再跟他讨论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