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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山背骨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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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东西!吃老子的穿老子的,到头来还要偷老子的女人,真不要脸!我呸!”
一身华服的王家老爷,冲着被打倒在地的书生呸出一口唾沫,抱紧了怀中的哭哭啼啼的女人。
女人生了一副好模样,又媚骨天成。含水的眸子平日里剜人一眼都叫那人心神荡漾,更遑论此时噙了泪。
覆着泪水的眼睫颤巍巍的,女人极快地瞥了一眼被打倒在地的书生,又缩回了王老爷的怀中,攥紧了他的衣襟。
她是真地又羞又怕,但……
怕错了人。
书生倒在地上,白衣沾了尘,姿态也实在是不雅观。一双凤眸却出奇的冷,冷冷地瞧着站在一旁的王府管家。
管家脸上虽无任何神色,但书生知道,他在心里窃喜,更甚之,在拍手称快。
在他从高到低的俯视中,书生心生恶寒,想要撑地站起,腿上却使不出力,膝盖疼得紧。方才他结实地挨了王老爷几脚。王老爷武将出身,威风不减壮年,几脚都往他膝盖上踹,又逼他长跪。
骨头像是碎了般,书生跪不稳,伏倒在了地上,衣带揉进了雪后的泥土里。白衣脏污,狼狈至极。
但书生实难忍受管家藏在眼底的,不声不响的嘲弄,便要紧牙关,忍着膝上的剧痛,直起了身子,背挺得笔直。
彼时春寒料峭,暖意未至,书生穿着素白单衣,额间却沁出了细汗。
书生看向管家,脑中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一刻前,他从房中出来,便瞧见这人鬼鬼祟祟地朝王老爷新纳的姬妾院中跑去。王老爷看这位美妾看得紧,平日里除了他自己,不让府中任何男丁靠近她。
书生为府上门客,自知府中规矩,欲上前喝止,又怕打草惊蛇。
——这已经是他这月,第三次看到管家这般仓皇行径了。
管家觊觎深院中的姬妾,书生看得出。只因管家偷看这位妾室的目光,和昔日那些人垂涎他妹妹的嘴脸,如出一辙。
未有证据,又不过是王府的门客,外人一个,他本该坐视不理的。只是这女子,和他死去的妹妹太像了。
他没法不管。
书生想提醒她护好自己,尤其是王老爷不在家的时候。只是,他人还未出院门,王老爷便带着怀中的美人,怒气冲冲地杀过来了。
“小柔说她沐浴之时,总能听到门外响动,门窗也破了一个洞。”王老爷提着剑,将书生踹倒在地,一块玉佩仍在他脸上,“原来是你这人面兽心的畜生。一脸斯文样,没想到是个想偷人的登徒子!我大哥真是白瞎了眼,请你这么个扫把星进府当门客。我要是他,真是死不瞑目,死了都要自戳双眼!”
书生听着王老爷的怒骂,忽然冷笑一声,直视着他的眼睛,反问:“王先生不正是失明了?”
许是书生的眼神太过凌厉,王老爷拔剑的手忽然一顿,视线也错开了,“你、你……你如何得知的?”
“这要问王老爷您自己。”
说这话时,书生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王老爷看他的眼神从愤怒变为探究,最后流露出的尽是狠绝。他将剑拔出了鞘,剑锋对准了书生的脖颈。
本不想取其命,但如今这人或许知晓他大哥死亡的真相,断然留不得。
剑气袭来,书生仿若未觉,低眸看了眼他手中的玉佩,指腹摩挲在雕着梅瓣的玉面上。
今日晨起,他便找不到玉佩所在,原来竟被偷去,作了诬陷他的罪证。
王老爷什么时候归家的,他不知。只是见到他随身带着的,唯一的玉佩出现在姬妾的门外,便提着剑来问罪。不问可能也不想问他——为何玉佩会落在那处。不过是想找个由头赶他出门罢了。
眼下自己心中愤然,又说出了已经故去的王先生死前便已双目失明之事,这府中,他是待不下去了。
或者说,也活不下去了。
罢了,天大地大,他去哪儿都一样,不过是草芥,风吹便折。
亲人逝,知交亡,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书生望向墙角那树红梅,零零落落。早春的日光落在上面,颓然中添了些许生气。点点红瓣沐光闪,晃眼中让记起了从前家中的光景。
不过是黄粱一梦,梦醒赴死。
书生闭上了眼。
王老爷抬起剑,“老夫今日就要了你这无耻之徒的狗命!”
剑气逼近,冷冽中书生听到铮然一声。
“王老爷好大的威风,说要人命就要人命?”手中的石子弹偏了剑锋,滚落在了地上。
墙头上的少年一跃而下,在春光中笑着前来。墙头的红梅,扑簌簌地落了一地,唯余一朵。
仿若听到了山间清泉解冻之声,书生睁开了眼。
少年一指拨过剑,向他伸出了手。
“起来。”
书生抬眸望向他。
墙头最后一瓣红梅落下,带着寒意的春风拂过。那片红花往上扬了扬,又坠下。
只不过,落得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