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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扼身符 这个完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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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古钟位于一座七层佛塔之上,越往上走,楼梯便越陡,空间无比狭小,只容人弯腰低头才能勉强通过。
因为有虚云禅师的命令,平日里这佛塔无人敢靠近,僧侣也只在一楼厅堂内洒扫,这上面便全是灰尘乱絮。
褚颜推开一扇窗,些许微风透了进来,总算吹散了几丝阴暗潮湿的味道。
乌色的发丝蜿蜒在她身后,皎白与浓黑间或交错,若隐若现地露出下凹的腰线。
殷止遮在脸上的巾布已经摘了下来,因褚颜那句“殷公子长得这么有辨识度,就算蒙着面,也能认出来”,他自认他长相没什么特别,但褚颜说这句话时神色极为认真,他也只好照做。
他现在处于一种真切又悬空的吊轨状态,总会情不自禁地继续将面前的这个褚颜当做是分身,在看到她抬手想推窗户时,甚至差点无意识先她一步。好在看见那抹不同于往日的白衣时,他又突然清醒过来,最后险之又险地控制住了。
这个完整的褚颜,是不会像分身那样亲近于他的。
殷止意识到这一点后,眸色又暗了几分。
褚颜忽而停下脚步:“殷公子。”
身后却没回应,她只好扭头看去,却见殷止一动不动,眼神沉郁,薄唇紧紧抿成一线,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他手指扣在褚颜方才碰过的那扇窗棂上,指节突起,颇有几分用力。
褚颜心中疑惑,又唤了他一声。
殷止总算收回视线,他深深吐出一股气,应道:“怎么了?”
“上面太窄了,”褚颜指了指头顶阴暗逼仄的楼阁,“我进去,你在这儿等我。”
殷止“嗯”了一声:“当心些。”
褚颜便化作了一团红雾,朝佛塔顶端钻了进去。
最上面的小门被木头给封死了,门上还贴了符纸。那符纸很旧,呈现出一种黄褐色,边角也有些残缺。
褚颜不太懂符咒,便用术法将其摹下,传给了佛塔下的殷止。
片刻后,殷止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这是封印符,意在隔绝进出,镇压妖邪。”
“看来找对地方了。”褚颜脑中飞速闪过许多念头,她竖起手指,一条细细的藤蔓从她指尖冒出,蜿蜒着缠上那张符纸,将其揭了下来。
就在符纸脱离木门的一刹那,整座佛塔都震动了起来,一道喑哑尖利的声音从门后响起,宛如有快散架的老旧架子床,让人心头发颤。
随后,佛塔上那座古钟倏地炸裂开来,青铜碎片混杂着木屑,冰雹般噼里啪啦地朝四面八方落下。
一层若有若无的黑雾慢慢聚拢在一起,凝成一个奇怪的人形,像蜥蜴一般四脚并用,飞快地从一地狼藉中掠了过去。
这异动让佛塔下面的殷止心悬到了半空:“褚颜?”
这团黑影穿过墙壁,如入无人之境,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便升到了佛塔之外。
褚颜:“无事,我有办法对付这东西。”
她看着那东西飞远,凌空而上,手臂一振,软透的雪白披帛化作了银蛇,去如流星,一下子绞缠住那黑影。
黑影顿了一下,发出一阵嘶哑的“嗬嗬”声,团团黑雾似乌云翻滚涌动,里面隐隐约约地显出一张人脸。
是个中年男子,面色青白如野鬼,眉心刻着存长红色的血痕。
那血痕应是某种符咒,淡淡的灵气从其间散发出来。
下一瞬,这黑影像野兽一般拱起了脊背,像拉到极致的弓弦。
褚颜侧头打量了对方两眼,数条白绫从她身后飞出,只是须臾之间,便将那黑影四肢给牢牢地缠了起来。
黑影眉心那点血痕愈发鲜亮,他一抬手,掌心下闪现银光,召唤出了一柄长剑。
从四面刮来的阴风吹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褚颜修长的眼尾挑了一下,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黑影却瞅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勾了一下,登时心头一跳。
“被封住了心神么……”褚颜暗自想道。
黑影眼睛一花,还没看清,一道白光便闪现至面前,他被那白绫缠着,仓促之际只得反手挑起剑尖,将手臂上的白绫斩断,而后长剑一抡,在空中划开一个巨大的圈,堪堪挡住了那一击。
强劲的妖力如尖刀般捅进脑海,黑影剧烈颤动,如同被捏住了心脏,他本就苍白的脸更是惨无人色,眉心血痕闪烁两下,又强撑着振剑上前。
褚颜眉头一皱,那白绫看着柔软无力,实则坚韧无比,和坚韧相撞发出了一声亮响,她架住长剑,随即闪现到黑影身后,左手打出法诀,那黑影自脚下凝出红雾,海棠花瓣像链条一样锁住了黑影的脖子。
褚颜:“连本座也认不出了?”
紧接着,“当啷”一声,长剑被活生生打飞了出去,轰隆穿过墙壁后,斜斜地钉进了地面。
黑影还欲反击,后脑勺一冷,便被两根手指抵住了。
一股妖力排山倒海般钻进了他的后顶穴,针一样顺着经脉穿透了他眉心那道血痕。
黑影剧烈地抽搐起来,周身的雾气疯狂涌动,褚颜整个人都被那黑雾给吞噬了进去。
白绫寸寸断裂,纷乱落下。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数息之间,黑雾像棉絮一样团团落下,总算露出了其中那中年男人的面容。
他嘴角溢出几丝污血,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眉间血痕闪烁几下,中年男人的四肢不受控制般又要痉挛着扭动起来,仿佛不听从他本人的控制。
这符咒还真是棘手。
褚颜朝佛塔下的殷止看过去,对方会意,飞身上前,他只是低头看了那中年男人眉间的血痕一眼,便知晓了这符咒的来历。
扼身符。
能将人的魂魄强行留在世间,并洗去原本的记忆和人性,最后沦落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殷止往中年男人脸上贴了一张符纸,接着咬破自己指尖,用血先在对方人中处轻轻一点,再以沾鲜红血液的手指为笔,从上至下,飞速写过去。
只划了一横,那中年男子喉咙里便发出了痛苦的嘶吼,他手臂下意识就要挥出,却被海棠花瓣给紧紧缠住,又一把给摁回了地上。
他五指扣在泥土中,淡淡的黑气不断从他身上飘出。
扼身符咒忽明忽暗,中年男人像是被钉住尾巴的鱼,不断挣扎抽动着,叫声凄惨,如遭凌迟。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符纸便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了那男子眉心,血痕也随之彻底暗了下去。
狂风停止,褚颜和殷止也同时收了手。
中年男子眼窝微陷,嘴唇青灰,毫无人气——一个苟存人世的残魂而已,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消散。
他颤颤巍巍地睁开半眯的眼皮,在看到褚颜的一瞬间,眼底居然浮现出几丝惶恐,他撑持着起身,半跪在褚颜面前:“主上……”
“还是别跪了,”褚颜无所谓地一摆手,“起来罢。”
中年男人从善如流地站了起来,但仍是低垂着眼:“若不是主上出手相救,我还不知要被困在那古钟里多久。”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修为不精,没能渡过天劫,这都是命数,怨不得旁人。然而未曾想,却被奸人趁虚而入,将我的魂魄困在了妖丹之中。”
褚颜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你还记得其他事么?”
“说来惭愧,”中年男子苦笑一声,“被那古怪符咒附身时,我记忆全失,混混沌沌,对外事茫无所知。”
这男子的真身便是一只蟾蜍,他的妖丹和残魂被封印在菩提寺中,被用来炼制形妖。
褚颜来洛阳城也不过短短三日,这期间她自然也听说了洛阳城中年轻女子失踪一事,便一路寻到了这菩提寺。
殷止似是想到了什么,将牵魂术一事告知了褚颜。
褚颜微微敛目,沉默了一会儿,道:“如此说来,那虚云禅师将女子掳到寺中吸食精气,之后再由桑家人将那些女子的魂魄抽出,炼制牵魂术,最后,菩提寺将尸体掩埋。”
但若是以桑家人的手段,定是能将尸体清理得干干净净,断不会被那个采药郎误打误撞地发现,还报给了官府。
这不是徒生枝节吗?
殷止却想起白日里虚云禅师面对那鹅黄衣裙女子时的讪色,约莫是虚云禅师对人的精气过于贪得无厌,背着桑家人抓了不少女子,又怕被其发现,才不得已将尸体埋葬在西郊树林中,以为这样能掩人耳目。
毕竟没有人会想到,佛门之地会藏污纳垢。
中年男子表情复杂地看着褚颜:“主上,不知我的族人……”
“你族中的小辈还算争气。”褚颜语带安慰地回道。
听到这话,中年男子一直皱着的眉头总算舒展了几分。
大妖身亡命殒,倘若妖丹尚还完好,一般来说,都会被族人带回族中供奉,但这中年男子却将自己的妖丹递到了褚颜面前:“主上若是不嫌弃,就请收下吧。”
他被天雷劈中时心存不甘,那股怨气便凝结为煞,留在了妖丹中,就算是桑家灵力最深厚的大长老,也无法去除这煞气,只得退而求其次,将其魂魄用扼身符强行困留住。
现如今,中年男子清醒过来,主动将他的妖丹给了褚颜,那煞气自然而然也消弥了。
他说完,脸上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身形渐渐变得虚幻,不稍时,便化作了万千光点,随着风飘向了无垠夜空。
褚颜捏着那颗棕褐色的妖丹,突然心里一紧,朝寺庙门望了过去。
有人正在试图破开她的结界。
“看来那女子所言不虚,桑家人还真找来了,” 褚颜闭上眼睛静静感受了片刻,“人还不少,整个菩提寺都被包围了。”
这处境听起来着实不妙,然而她脸上的表情却不显凝重,眼角甚至还带着几丝笑意。
“这可如何是好呢,殷公子?”
殷止对上她润黑的眼瞳,微微蹙了蹙眉,似乎在认真地做抉择,严肃无比。
下一刻,他伸手指了指寺庙大门。
褚颜笑了:“硬闯么?”
刀山火海对殷止来说亦作坦途,置死地而后生,无论是陷阱,还是牢笼,他都只会赴约,哪怕没路,他也会用刀杀出一条路来。
殷止侧头看她一眼:“我作掩护,你从后面走。”
他想以自身为饵,将外面的人引开。
褚颜向来都身着红衣,但此次她却换了一袭素白,想必是不愿引人瞩目,若是她出手,难免会被净妖师察出异常。
既然她不想暴露身份,那便无需动手。
褚颜低低笑了一声:“殷公子可真是……”
后面的话她却没说出来,她顿了一下,忽然道:“其实我之前来过一趟菩提寺,在大殿的佛像背后,留了一个传送阵。”
殷止闻言,明显愣了愣。
“轰隆”的巨响一阵接一阵,桑家人正在拼力破阵,而褚颜布的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防御阵,坚持不了多久。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先是去了后院将那个被掳来的女子带上,接着便赶到了大殿。
那女子身受重伤,神志不清,无法承受传送阵,褚颜便将她装进了法器中。
传送阵就刻在佛像的莲花座之下,灰蒙蒙的大殿之中,静谧得只听得见人轻细的呼吸声。
褚颜将蒲团搬开,回头看着殷止:“殷公子,把手给我。”
殷止沉默一瞬,顺从地将右手伸了出去。
褚颜看着他手背朝上的姿势,不由笑了笑,她低垂着眼,将他的手别过来,掌心向上,而后轻轻地握住了他。
红光从她指尖冒出,钻进了传送阵之中。
随着妖力注入,莲花座开始缓缓旋转起来,分明门窗紧闭,殿内却起了阵阵微风。
“对了,殷公子,”在满室的红光中,褚颜忽然说了一句,“这传送阵其实是个半成品,我们的落脚点或许会出现一点偏差。”
殷止:“……”
怎么现在才说?
莲花座愈转愈快,周围的景象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的、乳白色的雾气。
只听“砰”的一声,巨大的水花溅了起来,挡住了一切视线。
竟然……传送到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