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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迷惑 或许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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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不知何时被游动的黑云遮蔽,中庭里伸手不见五指,盛了香灰的铜鼎兀然屹立着,院中那株七叶菩提树随风瑟响,空气冰凉,似乎暗暗凝了一层夜雾。
殷止打算速战速决,他握着匕首那一侧的拇指微微往匕身上弹了下,“铮”的一声,一股劲风平地而起,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顶着一个豁口的大殿门顿时朝里敞开,露出正中那尊威严的金身接引大佛。
佛祖颔首低眉,眉眼仁慈肃穆,悲悯地凝视着下方的信徒。
劲风刮到佛像前,贡品桌上的烛台、香炉,骨碌碌地滚落一地,然而那尊巨大的佛像却纹丝不动。
有结界。
正当殷止准备打出符咒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骨笛响,悠然柔转,刺入耳膜,直入人五脏六腑,连同周身灵力都被这古怪的笛声搅动了一下。
随即,骨笛声如楚歌四合,在整个菩提寺中回荡,一起一伏,或抑或扬,由远至近轻轻飘过耳际,那股甜腻的腥气又从某个地方涌了上来,婉转成海水的曲线,不断往人身上扑。
佛像身前那两盏莲花香烛忽地亮起,冷红光芒如血,密密麻麻的花枝从地下钻了出来,赫然掀起数丈高的花海。
紫红色的花瓣纷纷扬扬,雨点般落下。
金身佛像被花海覆盖,光影变换间,一对对暴露交缠的男男女女出现在了面前,那些人三两个挤在一起,以各种令人咋舌的扭曲姿势,正在行那淫靡之事。
殷止蓦地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了棉花地里,细柔的花瓣不断坠落在他的肩头和发丝之间,四肢百骸中涌上说不出的酸软与潮湿。
他耳畔传来一声呢喃,一双手臂柔若无骨地缠住了他的腰身,如削葱般的指尖像是蚂蚁的触须细细地爬过,麻酥酥的。
这是什么鬼东西?
殷止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副放荡不堪的画面让人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抵触,他面无表情,朝天甩出一张符纸。
符纸飞至半空,倏地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簇细小的火苗,缤纷洒落四周。
这符纸威力极大,一沾到那些花枝便迸出火星,游走似火龙,花枝逃不过,一时间被烧地哇哇乱叫。
与此同时,殷止掐出手诀,匕首海棠卷成了一道残影,将什么红粉与骷髅全都一刀给劈成了光脖子。
“还真是铁石心肠。”不远处传来一道女子的轻哼,那骨笛曲随之声音色突变,不再低回,而是凄切激越起来,尖而细,不住地往人耳朵里钻。
殷止眼前一花,幻境再起,刹那间,无数人影从他脑中闪过,方才甜腻的香气荡然无存,周遭突然传来一丝熟悉的幽暗淡香。
紧接着,一道青烟从层层叠叠的花枝后冒起,落在了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化身成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姿绰约,娉婷如烟,绯红的裙摆如蓄了雨的云一样翻滚纷飞,倒是真绝色。
殷止不由愣了一下。
那人便趁这个空当,朝他靠近了几步,一只盈盈素白的手抬起,指甲上的红蔻丹妖异又魅人。
眼看那只手就要抚摸上殷止的脸颊,却在还有寸远时,被死死地抓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对方的脸如同上等的白瓷,眼角飞着艳色胭脂一般的红,醺醺然透出媚惑的醉意。
自今夜进这菩提寺后,殷止的眸子第一次起了肃杀之意,黑浓的云在其中翻滚,他掩在巾布下的嘴唇开阖,吐出四个字:“不知死活。”
他原本不想节外生枝,但背后那人居然用此等下作无耻的东西化成褚颜的模样,妄图迷惑于他,这让他眼底腾出几分戾气。
下一刻,匕首海棠自下而起,闪电般朝那人的面皮直刺而去。
殷止掌心冒出了幽蓝色的火焰,铁链一般朝被他扣住那条手臂飞缠而上。
乌云团团堆簇,月色隐没,风雷暗涌。
他一抬手,铺天盖地的蓝色火焰犹如暴风骤雨侵袭而去,同时,一沓符纸一抹, 在空中排开,形成一个包围圈,狠狠朝着那些花枝攻去。
笛声尖如利锥,参差交叠长短密集,却在此刻戛然而止。
匕首在没入“褚颜”脸的刹那,便炸裂成千万片花瓣,而笛曲也在同一时刻被冲了个七零八落,周围的幻觉潮水似的化在了一片泱泱火光中。
殷止这才看见,屋檐上立着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年轻女子,她目光像淬了毒的利剑,那只握住骨笛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两下。
“好,好得很,”那女子冷笑一声,“你是何方神圣,我倒要会会你!”
紧接着,一道剑光当头而来,那女子已经冲到眼前,眨眼间连出十几招,均被殷止闪电般避了过去。
那根骨笛被她留在了原地,又幽幽地奏响了曲子,曲调诡异,直催人六神。
剑光一记上挑,终于在殷止胸前带起一弧血线,尽管他身法极快,然而胸前衣襟仍然被横着划破了尺长的裂口。
殷止纵身飞踏上旁侧的梁柱,沉声道:“海棠。”
正在劈杀地上花枝的匕首一顿,卷起冲天磅礴气劲,“啪”一声被他稳稳抓在手里。
随即,灵力从刀柄顺着匕身暴起,当空斩下,庭中那座铜鼎崩塌爆裂,漫天呛人的香灰中,那鹅黄衣裙女子被重重掀飞去数丈之外。
她的身体狠狠砸在墙壁上,大殿震颤不止,她喉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没给她反应的机会,殷止持刀上前,一把掐住那女子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提起来。
那支骨笛颓然掉落在地,淡淡的白芒闪烁两下,最后彻底暗了下去。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那女子面皮抽搐两下,“为何平白无故欺到我桑家头上?”
在搬出桑家身份的瞬间,她明显感觉到掐在自己脖子上的五指松了些许。
“想必阁下也是方士,天地万物各自有道,形妖也不过是其中一种,阁下又何必赶尽杀绝?”女子见有门,便趁热打铁继续道,“不如你我各自退一步,阁下放开我,我只当今夜之事没有发生过。”
殷止听到这话,却皱了皱眉,他另一只手将匕首举了起来,寒光映在眼瞳中,凌厉不可视。
接着,那匕首便横在了那女子身前。
方才有那笛声遮掩,如今那笛子已然失了灵力,如此近的距离,他终于察觉到了这女子的古怪之处。
她,也是形妖。
匕首一翻,将系在她腰间的那只香囊给挑了下来。
其中里装的乃是遮蔽气息的符纸,香囊一落地,形妖的气息便无所遁形。
女子顿时面色一变:“阁下这般轻易弑杀,就不怕业障缠身?!”
殷止居高临下地睨她一眼:“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呵,既如此,那我也就不再瞒着阁下了,”女子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悄无声息地背到身后,掐了个诀,她故意放慢语速拖延时间,“我怎会蠢到孤身前来菩提寺?我桑氏族人不出一炷香时间,便能赶到此处,到时候,阁下即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洛阳城本就是桑家的地盘,其他方士都颇有几分忌惮,行事也多有收敛,不敢肆意妄为。
“我方才看阁下的身法,也不像是散修,若是再不收手,就不怕整个师门都走不出这洛阳城么?”
随着她最后一个话音落下,那只骨笛突然腾起,朝殷止后背飞刺而来。
血沫从那女子唇边涌出,她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狞笑。
只可惜,她调动周身灵力发出的这一击却落了个空,她只来得及看到一股轻薄的红雾从那蒙着面的黑衣青年怀里飞出来,而后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卷上了那只骨笛。
一道红色的人影鬼魅一般出现在了半空中,那人一招手,骨笛顿时停住,落在了她掌心。
她手指从上面轻轻地捻过,一抹黄色的符咒从骨笛上现了形,纸一样悬浮了起来,接着被她打散:“别人的东西,也用得这般顺手么?”
殷止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手不自觉一松,鹅黄衣裙女子脱了力一般,摔回了地上。
他侧过身,目光沉沉地望向那握着骨笛的人。
褚颜。
飞火似的裙摆从下而上慢慢褪色,像是漾开的水波纹,眨眼间变成了流雪般的白色,她的身形也跟着拔高了几寸,回到了成人模样。
红雾温柔又亲密地缠在她的指尖,不过几个呼吸间便融了进去,消散不见。
不是分身,是……本体。
乌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开了,清透的月色从云间落下,穿过那株茂密的七叶菩提树,落下碎银般的光点。
殷止和褚颜遥遥对视着,片刻后,褚颜歪头笑了,白纱裙摆和墨发随风飞舞,她从房顶上轻飘飘地跳了下来。
殷止回过神,骤然间,他胸口泛起一阵奇异的尖锐疼痛,像是被刀刃一笔一划地刻在了心上。
他这才发现,之前被那鹅黄衣裙女子用剑刺破的伤口已然愈合了,只在衣襟上渗出了浅浅一条血痕。
分身的记忆,会带回本体么?
殷止抿紧了唇,正欲开口,脚下突然一阵震颤,那些花枝从角落里钻了出来,五颜六色,枝叶簌簌摇动,像在嗅探着什么,扭头就朝两人涌了上来。
而那躺在地上的女子则趁势往暗处遁逃去。
“原来还是同族。”褚颜若有所思,她不退也不避,只是弹出一道红光,那些花枝一沾到这红光,便调转了方向,原本颓萎的花叶又精神十足地直立起来,击电奔星一般朝那女子袭去。
那女子被这一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往后退,然而那花枝顺着她的腿往上爬,她愈是挣扎,便缠得愈紧。
褚颜道:“姑娘,对不住了,不属于你的东西,还是还回来比较好。”
她话虽如此说,行事却冷酷无情,花枝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她嘴里,伸进了喉咙。
那女子一阵干呕,双手拼命拽着花枝往外扯,身子一阵阵抽搐,紧接着动作突然减缓,黑色的血液顺着七窍流出。
她双眼翻白,昏倒在地。
花枝拖着一颗浅红色的妖丹,从她嘴里缓缓地退了出来。
褚颜看着这颗妖丹,暗暗叹息一声,随后将其收进了怀里。
做完这些后,她才转头看向殷止,见对方似乎有些惘然,她便道:“殷公子好像很不舍得那个分身,不然,我再做一个给你?”
殷止略带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不必了。”
“那女子说她的族人还有一炷香时间便会到菩提寺,”褚颜继续道,“殷公子不走么?”
她怎会知道……
殷止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应该是分身待在香囊中时,能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事。
如此说来,分身的记忆已经回到了本体?
那她岂不是知道了春亭山的一切?
殷止垂下眼睫,敛住了晦暗的眸光。
然而这副模样却让褚颜生出了误会,她耳垂微微发热,不由理了理鬓边的发丝,遮住那抹薄红。
分身是乃她的一缕神魂所化,如今魂魄完整,那些记忆自然便回到了她体内。她放任了自身的意识,全靠本能在行事。
或许是她……过于孟浪轻佻,不知分寸,把殷止给吓到了。
这可不妙,今后该如何面对他呢?
褚颜心中冒出一股空荡荡的躁意,但具体在焦躁些什么,她也说不上来,于是她只好又问了一遍。
殷止:“不走。”
方才那鹅黄衣裙女子说他“赶尽杀绝”,恐怕是褚颜做的。只是她为何又来到了人界,莫非……也是为了那三生冰心花?
这个回答对于褚颜来说实属意料之中,她抬手挥出一道结界,道:“这结界能抵挡一个时辰,其他僧人已经遣走了。寺庙里供奉着一颗舍利子,我需要找到那东西。”
殷止自然也听说过那舍利子一事,据说是菩提寺修筑初期,一位得道高僧圆寂后所化。
“那并不是什么舍利子,而是妖族的妖丹,”褚颜道,“十年前,那妖来到人间历劫,却在渡雷劫时肉身俱散,但是妖丹却碰巧被一个净妖师所得,用某种秘法保存了下来。不过这妖丹凝结了那妖渡劫失败的怨气,会对人类产生一定影响。”
在虚云禅师归来前,她已经在大殿和另外几个偏院中找寻过,但都是一无所获。
殷止沉吟片刻,道:“钟。”
他说的自然就是在最开始造访菩提寺时,将他们几人拉入幻境的那口古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