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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靡梦 张嘴咬人… ...

  •   褚颜的胃像个无底洞,吃完饺子才过了一个时辰,就又饿了。

      她趴在榻上,面前放着一本连环画——殷止的书房里当然不可能有这种书,是纳明给她的。她看得很快,飞速地翻完一遍,又从后往前翻,把这本画册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

      已经是亥时,殷止坐在案后,正在绘符。

      他神色极为专注,笔触虽然较慢,但并未间断,一气呵成,将符纸绘制完了。

      褚颜见他放下了朱笔,便飞了过去,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她不会说话,一饿就只会指自己的肚子。

      殷止垂下眼眸:“等我一会儿。”便起身出门了。

      褚颜看着案上的那几张符纸,咽了咽口水,她更喜欢吃有灵力的东西。

      不一会儿,殷止便端着大大小小的吃食往回走,易鸿信正在教沈终南术法口诀,他隔着窗,叫住了殷止。

      “徒儿,你也不能太惯着那姑娘了,万一吃坏了肚子……”他说着顿了顿,暗想妖和人不同,应该不会生病,便摆了摆手,“罢了,你回屋吧。”

      沈终南探头探脑了一会儿,直到殷止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才缩回去,继续学习术法。

      各式各样的糕点和水果摆了满满一桌,糯米团子,桂花糕,蜜饯……都是纳明今早刚从莲城带回来的。

      梨都削了皮,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橘子一瓣一瓣地剥好,橘络也都贴心都撕掉了,方便褚颜入嘴。

      殷止将东西放好后,却发现他刚画好的符纸不见了。

      他皱起眉,还以为是窗户没关好,被风给吹走了,正想去合窗,却看见褚颜唇角沾着一道浅浅的红痕。

      而她对上殷止的目光,便有些心虚地转过了头。

      殷止蹲下身,定定地看着她:“吃了?”

      褚颜下意识点了点头,又接着摇头。

      她墨黑的眼瞳被黄晕的灯火照得透出浓稠的琥珀色,睫毛晕染着湿润的水汽,凝成一簇一簇,在眼下映出轻盈的影子;眼角下的朱砂小痣艳丽异常,浸了血一样。

      殷止没有说话,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片刻后,才站起身,对她招手,示意让她过去吃东西。

      褚颜欢喜地飞过去,盘腿坐下,抱着一块糯米团子开始啃。她裙摆层层叠叠地散开,露出了小腿上那几圈精巧的银铃。

      殷止迟疑了一下,用笔杆挑过她的裙摆,将她裸露在外的赤脚和腿给严严实实地盖好。

      褚颜吃得很快,但并不粗野,反而让人看着很有食欲,腮帮子一鼓一鼓,吃得开心了还会晃两下脑袋。

      殷止不由想道,她十五、六岁时便是这种性格么?

      碎屑掉在了衣裙上,褚颜站起来抖了两下,又换个干净的地方继续吃;而殷止的手就跟在她身后,她换一处地儿,他便默默地将那些碎屑收拾干净。

      但是他稍不注意,那装着蜜饯的纸袋被她给混着果脯一齐吃了一口,她倒是不觉得味道有哪里不对劲,嚼了两下便吞进了肚子了。

      殷止看得眉心一跳,伸手越过褚颜,将纸袋给拿过来。

      褚颜一愣,以为对方不想继续让他吃了,张嘴就咬了下去。若不是殷止缩得快,他手指就被咬到了。

      殷止:“……”

      怎么跟小狗一样?

      他见褚颜一直死死盯着他的手,略微思索了一下,便从腰间取出了匕首,对着手指一划,鲜血涌了出来,他将自己沾满血的手伸到褚颜面前。

      张嘴咬人……或许,是想吸精气了。

      毕竟是妖。

      殷止一丝不苟地想道,血顺着他的指节蜿蜒而下,待流到他指尖,快落下去时,褚颜便一仰头,把那滴血给舔了去。

      好甜的味道,比梨好吃多了。

      褚颜眼睛一亮,而后她伸出舌尖,一点点地将那根手指上沾着的血都给吮了个干干净净,末了,抬起头满眼期待地看着殷止,像某种渴极了的幼兽。

      殷止突然有些后悔,他不该这样直接让她舔的。

      可对方眼底的切盼几乎快化为实质,他只好用匕首在掌心割出一条口子,他收紧手掌,将血挤进了茶杯。

      在他割破手心时,褚颜的手明显地蜷了一下,她感受到了疼痛,于是弹出一道红光,阻止了殷止放血的动作,随即,红光缠上他的伤口,须臾间便愈合了。

      褚颜摇了摇头,把装了血的茶杯往后一推,表示她不喝了。

      殷止指尖按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低声道:“不要么?”

      褚颜鼻翼一动,明明眼睛都快移不开了,却执拗地背过身子,不再去看那杯子。

      殷止又用匕柄按住她的裙摆,轻轻往后带了带,示意她转过来。

      真奇怪,这人好像很怕碰到她的身体。

      褚颜眯起眼睛,回头看了他一眼,她这副表情倒是和成年时相差无几,少女昳丽的面容明显闪过一丝促狭,她忽然飘起来,直接飞到了对方面前。

      只是一个呼吸的工夫,她体型又变大了,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随后,她便撑着桌沿坐下,赤脚踩在殷止腿间的椅子上。她眼眸干净得很,漾着碎光,里面装的全是对方。

      褚颜微微俯身,而殷止下颔向后仰,以免挨上她。

      他越往后躲,褚颜便故意逼近一寸,直到他后腰抵到椅靠上,退无可退。

      殷止手指扣在扶木上,无意识地绷紧了,手背上经络鼓起,看着极为用力。

      褚颜看到他耳根渐渐染上绯色,便弯起唇笑了,她趁殷止还未反应过来,俶尔抬手碰了一下他的耳垂,用气音在他耳边道:“我又不是雨,你躲什么?”

      冰面之下裂开了些缝隙,只细细一道,不为任何人所察觉,只有冰自己才能窥见那破碎殆尽的前兆。

      殷止胸口缓慢地起伏着,他视野里尽是飞火般的红色,他避开目光,却还是无法逃离那红色的俘获。

      褚颜的脚乖乖地踩在椅子上,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往右侧移了些许,随着她的动作,那只小小的脚就这么蹭着他,若有似无地摩擦过他的膝盖,密密层层的裙摆被撩开,露出了一点莹润的踝骨。

      殷止撑在扶木上的指尖已经泛了白,他抿了抿唇,将褚颜搭在他肩上的手拂开,哑声道:“褚颜,别闹了。”

      他声音掩在夜色里,尾调沉沉地往下压,将那丝无措很好地藏了起来。

      对方的性格会根据体型的大小而变化,现在这个褚颜,和本体的秉性毫无二致。

      格外喜欢……捉弄人。

      褚颜闻言退开了些许,而就是这一瞬,殷止便从案桌后站了起来,他动作太重,竟然一下子将椅子给带翻了,撞击在地上发出沉抑的响声。

      褚颜晃着脚,红光闪过,又缩小成了一尺,她望了殷止一眼,似乎是不太理解他反应为何如此大。

      她瞧了一会儿,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下半张脸,清晰的下颔线条隐进阴影中,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褚颜以为他是渴了,便拿了一瓣儿橘子,飘了过去,谁知殷止看也不看她一眼,脚步匆匆,头也不回离开了书房。

      这是怄气了么?

      褚颜疑惑,她歪了歪头,又落回了桌上,继续吃东西。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殷止还是没出现,褚颜实在是困得不行,便爬到了榻上,裹着他的外袍睡下了。

      窗外的树叶在夜里坠了薄露,栈桥也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雾,混合着刚下的雨,湿滑不已,雾气熏得纸灯笼有些发暗,无法顺着嵌缝漏进窗中。

      殷止再回来时,已不知是几更。

      这世上本没有什么做不成的事,殷止向来无往不利,没有什么能困住他。他八岁那年被亲生父母丢弃在雪山,当时心里也没什么感觉,反而有种诡异的平静——他因为天生缺失一盏魂火,总是容易招惹邪祟,在他还尚在襁褓中时,家里就住了一只鬼,那鬼老是喜欢来吓他,他就一直哭,一直哭,他娘总哄不好他,便渐渐地对他心生厌烦。

      那三个哥哥和他年纪相差太大,也不愿陪着他玩儿,就只有那鬼,像个狗皮膏药一天到晚跟着殷止,赶也赶不走,反倒是他经常和空气说话,被村里人当成是瘟神怪胎,而他爹娘看他的眼神也愈发怪谲。因此在殷家,虽然没人打他骂他,但也当他跟空气没两样,他也有自知之明,尽量不聒噪讨人嫌。

      终于,那年村里闹了饥荒,家里更是穷得连锅都揭不开了,在一个雪夜,他爹骗他说是去探望亲戚,把他带到山上给扔了。

      易鸿信对他而言,是他人生里出现的第一盏光。

      修道者,入江湖,斩妖除魔,以刑止刑,以杀止杀。

      在这之后,无论是荆棘满途,亦或是日暮道远,殷止都能踏过去,正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心如止水,沉稳自持。

      然而此刻,他的理智告诉他要远离褚颜,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又进了房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清醒着继续越界,这种言语和行为上的不一致犹如一根麻绳,任由他如何拉扯,也挣不开分毫。

      因为那根绳子就缠在他自己身上。

      而褚颜就是执控着那根绳的人,她壳子虽然热诚得像烈焰,可内里却是冷的,她一寸一寸地收紧绳索,等着被禁锢的他犯错,看他丑态百出,作茧自缚。

      她眼睛和心里盛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殷止侧目看了一眼那扇木质屏风,没点灯的屋子里一片昏暗,静得出奇,就好像其中除了他,再无其他人一样。

      他上床躺下,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入眠,不一会儿,竟真的睡着了。只是他睡得不太踏实,被困在浅层的混沌里,既醒不来,也坠不到梦境中去,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牵扯着,让人有些许的心神不安。

      昏昏沉沉间,总有斑斓的色彩从眼皮上一闪而过,如同飞鸟的翅膀,倏忽而逝,留下暧昧又模糊的残影。

      那色彩仿佛又凝固成了实体,化为了层层迭涌的波浪,沿着麻痹焦灼的大脑神经不断往下,稠密地钻进了骨头缝,潜进脊髓里,将他缠得几近窒息。

      殷止感觉像是溺水一般,意识在缓醒和沉迷之间反复来回,眼看就要被水浪给卷进万丈深渊,又硬生生地挣扎出来。

      这时,那波浪兀然泛起了红色,血一样的艳丽,继而慢慢地分成很多股红绸,往某个方向扭结去。

      他随着那红绸望过去,却看见了云一样的纱幔,而一个人正被绑在其中,像待宰的羔羊一样,等着被人拆解入腹。

      那人的手腕上、眼睛上、嘴里,都被明艳的红绸给紧紧缚住,她轻轻地挣扎着,但红绸愈缠愈紧,凝霜似的腕上都被勒出了细细的红痕。她舌尖抵着绸布,在上面撑出一点突起,透过被津液洇湿得半透明的薄布,还能隐约看见舌尖的颜色,朦胧一点红润,像最淡的胭脂一样散开。

      蛇信子似的,直往人心里钻。

      突然,殷止从这场靡梦中惊醒,他在黑暗中坐了起来,背脊全是冷汗,呼吸都停滞了一分。那些残影依旧在脑中不断闪现,他皱了一下眉,修长的指节按在额角,眼神晦暗不明。

      可身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殷止警惕地望向旁边,只见褚颜正睡在他腿侧——严格来说是压在他腿上,他动了一下,只觉得腿都被对方给压麻了。

      褚颜因为他这动作晃了晃,滚了一圈,眼看就要掉到床底下去,却被殷止给一把搂住,又带了回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长睫颤了两下,眼底渐渐清明,随即她惊异地看着殷止,目光不自觉往他腰腹下移。

      殷止速度很快,一把捂住了她的眼睛,他耳廓浮上一抹薄红,嗓子里像含了一把沙子,有些嘶哑:“别乱看,有些精气……你不能吸。”

      褚颜往后退了一下,无奈挣脱不开,只得重重点了两下头,表示她不会东瞧西望。

      良久,殷止才松开手,接着将她翻转过去,背对着他:“回书房睡。”

      偏在这时窗外的风大了起来,穿过长长的走廊,撞击在门上,像某种野兽的呜咽,褚颜不由自主地往床上缩了缩。

      她拽着被褥,死死不肯松手,一副非留在这里不可的模样。

      殷止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眼底涌动着一丝晦涩难言的情绪,半晌,又重复了一遍:“回去睡。”

      他不知道褚颜是什么时候钻到他床上来的,不过只有一尺多高的褚颜很好应付,也很好哄,至少不会让他像面对本体时那样无所适从。

      褚颜有些委屈似的,怯怯地扭头看了他一眼。

      殷止挡住她的眼睛,少顷,才道:“不能变大,不能乱动,还有……穿鞋。”

      他极快地出手,用夹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将她放在离自己五尺开外的床尾,还取来瓷枕划出了一条分界线。

      褚颜立刻乖乖闭眼,把头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片发顶,继续睡觉去了。

      剩下殷止在旁边,气息莫名翻涌,好半晌,才重新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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