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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雨欲来风满楼 岭南那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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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雪威寒,千里内一片银白,有只小船飘在寒意刺骨的越江上,远远望去好似一片枯叶。
在这枯叶尾端,却有位身着白衣的青年正坐在垂钓。
此人名唤言悯之,乃是当朝大理寺卿,年纪虽不大,为人处事却十分厉害,在京城素有“冷面观音”的名号。
他此行只为一件事,又或者说是为了一个人。
这无疑是极为罕见的一件事,和言悯之共事过的官员都很清楚此人有多不近人情。
这一日,整个许家堡都披红挂彩,嬉闹声,祝贺声,尽都掺合到一块,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响了足足半个时辰!
言悯之刚一入城,就听见有人在说许家堡的喜宴,他对旁人的事向来冷淡,何况此行有要事在身,刚要扬起马鞭就听见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他皱了下眉,眼里原来还有一丝犹豫,这会却像是结了冰一般,一张俊脸冷得要死。
言悯之将手里的短鞭往同行的随从手里一丢,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就像一只白鸟,轻飘飘的落到了高耸的屋脊上。
那随从的声音刚发出半截,手里拿着多出来的短鞭,目光刚往上追,只见那屋顶上空荡荡的,竟是半点人影也没了。
“许靖远在哪?让这厮滚出来见我!”
言悯之一脚踏进许家堡,这里今日到处张灯结彩,让日头一照,实在是喜气极了。
目光在人堆里转了一圈,没看见那张眼熟可恨的脸。
言悯之冷笑一声,长鞭一落地便在地上打了个甩花,他怕是要被气死了,手上半点力气没藏,一边子下去便将地上铺的石板抽了一条缝出来。
来赴宴的宾客们哪里见过这般架势,一个个都争先恐后的往外逃,脑子里满是那道鞭花抽在地上将坚硬的石板抽裂的画面。
“许靖远,我是下放徐州,不是流放岭南,你真当我死了不成?”
那声音熟悉又陌生,仍然如记忆里一般刻薄,原本躲在角落里借酒浇愁的许靖远迟钝的抬起头,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位不请自来的恶客。
许靖远觉得自己恐怕是昏了头,不然怎么会在今天这种大日子见到死去已久的言家表哥?
然而这一切却又不是假的,他转过头往义兄的方向一看,一张铁青的脸映入了眼帘。
这一下算是把酒惊醒了,只是不等许靖远开口,言悯之就眼尖的看见了他。
那是一道比前一道还要厉害的鞭子,听那飒飒作响的破空声,在场没有人会怀疑这一鞭子下来会不会抽得人只剩半条命。
“你倒是会越俎代庖,我还没死,你就敢越过我去嫁我言家姑娘!”
言悯之向来不是什么好性子,他入仕前脾气就是出了名的坏,此刻手持长鞭,柳眉倒竖,活脱一个冷面阎王。
就在这时,却有位带着面纱的女子从后堂小跑出来,一路扑倒了言悯之怀里:“兄长!”
言静姝身量单薄,恰似江岸一枝弱柳,尤其一双眼眸梨花带雨,只消眼皮子怯生生的往上一抬,便如波光潋滟的湖水,不知扰乱多少人的心。
“阿姝……”言悯之的身子有片刻僵硬,他低下头,语调很是干巴,“别怕,阿兄在这,谁也欺负不了我们阿姝。”
这干巴巴的一句话像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眼泪门扉的钥匙。
言静姝的心就像被锤子砸了一下,露出无数血淋淋的伤口,她埋在言悯之的怀里,放声大哭。
为官多年,死在言悯之手上的乱臣贼子不计其数,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也并非没有见过眼泪,然而言静姝的眼泪打在他的身上却如烙铁一般刺痛。
他不禁想,在他被贬岭南的那些年里,言静姝究竟受了多少委屈?
于是目光一转,言悯之的冷眼便落到了许靖远身上:“许家今日如此作为,可是欺我言家家道中落,欺我静姝身后无人!”
他的脸上原挂着冷笑,一双含情目盛满了愤怒,此刻却什么也没了,教人心生恐惧,直把一颗心吊起来。
言悯之递了一块方帕给言静姝,他终于忍不住,手里的长鞭好似一条活蛇,而带刺的鞭尾就是冰冷的蛇吻,眨眼间就到了许靖远面前。
“许靖远你真是个孬种,连喜欢的姑娘都能让给别人。”言悯之说着瞥了一眼穿着吉服的新郎官,他从头到尾就没有把这个人放在眼里,因而一旦对视,他眼里的轻蔑再也藏不住。
“表哥,你我……”
许靖远惨白着脸,他张了张嘴,刚把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就对上了言悯之满是冷意的眼眸。
言静姝终于不再落泪,她转过身,站在瞥了一眼许靖远。
言静姝咬了咬嘴唇,亦是看了一眼许靖远。
这对兄妹似乎达成了一场无声交流。
在场的宾客大都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即便有个别是下九流的混子,也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仗,此刻见言悯之这煞星要走,竟是纷纷往后退了一步,宁可踩到其他人的脚上,也非要让出一条路出来。
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言悯之此行并非独来独往,而是跟了十几个随从,其中不乏眼线之流。
早些年,就言悯之在官场得罪人那一阵子,这人不是被下放到了岭南么?
岭南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毒虫蛇瘴俱全的险地啊!
去那个地方,但凡身子骨差点劲,一不小心就留在那了。
言悯之就是怕这事,想着言静姝身子底差,跟他去岭南就跟阎王点卯似的,绝对一去不复返,便干脆把人留在了许家,左右两家是世交,多少代的交情啊。
说难听点,就是言悯之自己不争气,死在岭南了,凭林家人对言静姝的稀罕劲儿,也不担心林家亏待言静姝。
但谁晓得世事难料,言悯之在岭南这几年就跟失踪一般,杳无音信。
日子一久,就有人疑心言悯之是不是死在岭南。
而言静姝知道言悯之“过世”后,近一年都是郁郁寡欢,亏得许靖远成日关怀备至,小意温柔,这才渐渐走了出来。
可偏生许靖远是个不长心眼的蠢货想,竟会信杨锋成的鬼话。
那杨锋成在搭上许靖远前,不过是个碌碌无为的江湖人,没有过人的家世,也没有令人羡慕的武功。
仅有的一点侠义之心,也早在尝遍人情冷暖后消磨殆尽。
救下许靖远,似乎是杨锋成这辈子唯一一次时来运转的机会。
不断接触后,杨锋成就发现许靖远是个太过重情重义的男子,在江湖上,这种人一般都活的不长。
可许靖远却过得还不错,他在江湖上的名声地位竟都比杨锋成高出一截。
言静姝或许就是压垮杨锋成良知最后的稻草。
谁也说不准,他究竟是怀着怎样一种恶毒的心思,一面故作无知的追求言静姝,一面想尽办法害死许家人,谋夺许家的财产。
杨锋成几乎算准了一切——许靖远是个拧巴的情种,言静姝是个天真烂漫的千金小姐,这两个人加一起没几个心眼子,整个许家也就许老夫人称得上一句精明,可许老夫人偏偏前几年驾鹤仙去了。
若不是言悯之突然跳出来,以杨锋成的手段拿下许家根本不成问题!
言悯之,言悯之!这人名字取得那么慈悲,出手却是如此凶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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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氏兄妹离开许家堡后,便回了言府。
日影斜照,长于墙脚的绿竹枝繁叶茂,投入屋中的细影重重,像是水中交横的藻荇,带着一点黄昏凉意。
远处的天正染上黛青,大片的云彩像是被烈火灼烧,在长空呈现出惊人的美。
言静姝坐在屋顶上,指着远处一片浮动的云彩:“阿哥你看那像不像一只跳起来的白兔?”
她语调有些快,然而却是说不出的活泼。
落日的余晖照在这张有些苍白的脸上,像是素雅的丹青落了朱砂,坏了高雅出尘的意境,却添了几分红尘烟火。
这样的言静姝和言悯之很像,可这并非是容貌上的相似,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源自血脉的东西。
“静姝有想过学点武功么?”
言悯之半合着眼,枕着一片屋瓦,大半边身子都被树影淹没。
比起雷厉风行的大理寺卿,只看皮囊,他其实更像一个游山玩水的富贵闲人。
然而,没有人敢小看这个不喜言笑的青年。
一个没有靠山的人要在诡谲多变的官场平步青云可并不容易。
这世上领教过言悯之手段的,大多都成了埋在地下的死人。
可心肠再如何硬的人,终究也会有一根软肋。
往日言静姝住在临川,与洛京相隔千里,即便有人要拿她做文章,也得先过许靖远这一关。
说句不好听的,许家虽大不如前,可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许靖远当年高中探花,也在翰林院熬过一阵资历。
若不是他玩忽职守,不是喝酒就是与江湖人来往,让御史胡云冀抓着了错处,指不定现在也要称一声许大人。
如今言静姝要去京城了,即便是言悯之这般自负的人,也会心生顾虑。
“洛京是怎样的?”
言静姝转过身,伸手扯了扯言悯之的衣袖。
被偏爱的人有恃无恐,这是经年累月惯出来的习惯。
言静姝无疑是用诗书礼仪熏陶出的大家闺秀,她的一举一动都端庄娴静,像是画中的仕女,让人见了便知是出自书香门第。
然而,就是她这样的人也会有一点小性子。
言悯之信奉“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的理念,从不用规矩将言静姝条条框框的约束起来。
甚至可以说,他讨厌墨守陈规的人,不满一个个鲜活的灵魂无端失了色彩。
在言静姝的记忆里,就有多次言悯之上房揭瓦、外出踏青、走鸡撵狗的事迹。
当然,他做这些事时总是会带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