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命点魂》樱木藏蛇

3、山雨欲来风满楼 真是明晃

　　藏在僻静处的小巷总是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它们或许平平无奇，或许暗藏杀机，或许是痴男怨女的一方绣帕，或许是江湖游侠的半截残刀，无论是哪一种，皆不愿曝露于天光之下。

　　沾了雨的红袖在昏暗的天光下像暗红的血，如同活过来般在年轻的皇子身上游弋。

　　浮丘珩站在一处檐角下，半靠着老旧的墙，像一片朱红的剪影。

　　他扯了一下衣袖上的珍珠，如狐妖一般美艳的脸在昏暗的烛光中如最绮丽的幻梦。

　　无论是何种身份，哪怕是最清心寡欲的苦行僧，只要他曾见过浮丘珩一面，便绝不会忘记这位见人三分笑的皇子殿下。

　　飞鸟司直属祁帝，孟秋作为飞鸟使也曾随首尊陈修出入宫廷。

　　她自然是见过十三皇子的，记得他那张堪称祸水的脸。

　　螺市是金陵最繁华的地段，这儿多的是青楼楚馆，到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销金窟。

　　在烟花之地遇上十三皇子浮丘珩并不是一件好事。

　　这位见人三分笑的皇子是个爱玩弄人心的恶鬼，一旦被他抓到了把柄，便会成为他消遣的鸟雀，再也逃不出他编织的鸟笼。

　　孟秋很清楚，一但被浮丘珩盯上了，飞鸟使的身份并不能作为逃离鸟笼的钥匙，反而有可能成为恶鬼捕捉飞鸟的缘由。

　　她曾见过这位看似无害的皇子是如何一步步敲掉猛虎的爪牙，将其驯养为无害的大猫。

　　眼睛是偶尔会是欺世盗名的骗子，在复杂的人心面前，它所看见的终究是冰山一角。

　　越是美艳的花朵，越可能藏着致命的毒。

　　美貌是利器，从古至今不知多少人是死在色字之下的。

　　浮丘珩在雨中走了许久，偏又不爱打伞，这浑身上下便都是湿漉漉的水汽，暗红的衣摆止不住的滴水。

　　就在他心生烦躁时，他遇到了孟秋。

　　蛰伏在枯叶下的毒蛇抬起了尖尖的脑袋，朝着它的猎物一下又一下的吐露出信子。

　　浮丘珩像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般，隔着一条窄窄的巷道，用这种目光打量了油纸伞下的飞鸟使孟秋。

　　他沾了雨水的脸颊几乎没有血色：“是孟秋大人啊。”

　　孟秋撑着伞，走进了小巷，她警惕的看着这位似乎落难的皇子，轻易不肯落进他编织的囚笼，成为一只折翼的飞鸟。

　　红袖上的珍珠被扯了下来，绣娘用金线织成的鸟雀坏了身形，带着缺口陷入了暗红的血泊中。

　　浮丘珩将扯下的珍珠拿到孟秋的面前，暗红的衣袖落到了她的手上，带来一阵凉意。

　　他本就上挑的唇角又往上跑了一点：“本宫听说孟秋大人还在查溪州水患，可真巧啊，本宫手上有一点溪州水患的东西，不知孟秋大人愿不愿意帮本宫做点事？”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虚无缥缈的鬼魅，而是深藏在皮囊之下的人心。

　　有些事，明知是陷阱却无法逃离。

　　譬如此刻。

　　揽月殿入夜后，除非十三皇子浮丘珩安睡，无论何时灯火通明。

　　沈砚知被守夜的宫人叫醒时，入耳一片雨声，有一二箫声掺和其中。

　　他揉了下眼，仍有些睡意：“怎的了？殿下出事了？”

　　宫人低着头回道：“回大人，殿下在书房等您。”

　　匆匆洗漱过后，沈砚知醒了一点精气神，取了件外袍披上便往书房去了。

　　只是刚到那，他便在一片灯火里，瞧见了飞鸟使孟秋。

　　沈砚知残存的几分睡意顿时跑了个干净。

　　然而沈家与飞鸟司素无往来，沈砚知本人也和孟秋井水不犯河水，二人此刻相对而坐，寒暄之后便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浮丘珩从书房的暗格里寻了个盒子出来。

　　“虽少了几处，但也足以拼出溪州水患的真相了。”

　　盒子摆到了月牙桌上，放到了孟秋的面前，这里面放的皆是与溪州水患有关的物件。

　　沈砚知并不知晓前因后果，但这并不妨碍他看出孟秋的价值。

　　飞鸟司，这是一把只属于帝王的利刃，而孟秋是最有可能继承陈修首尊之位的飞鸟使。

　　若是能将孟秋收为己用，这几乎等于掌握了半个飞鸟司。

　　孟秋看过了盒子里的殿下，冷笑一声，目光似乎一把剑，笔直的戳到浮丘珩的身上：“殿下觉得这些便足以策反孟秋么？您未免过于自负。”

　　真是明晃晃的阳谋，甚至连掩饰都不愿意。

　　是恶鬼得到了足以折断飞鸟羽翼的利刃，还是他已经将飞鸟囚禁在了笼子里赏玩？

　　孟秋的心在这一刻落进了谷底，可随即又为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狂跳不止。

　　如此完整的证据，这只说明了一件事。

　　那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在脑子里疯长，以无法控制的架势袭击了孟秋。

　　殿内的烛火在风里摇动，孟秋的声音似乎在颤抖：“殿下您是不是见过了溪州水患的……”

　　浮丘珩没等孟秋说完，他揪起一缕头发绕在指尖，有只橘猫从角落里跑出来，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肯定了孟秋的想法：“我见过溪州流民，对，活的。”

　　元狩三年，连日暴雨，溪州爆发水患，不过三日之余，死伤过万，活下来的人沦为流民，且染上了疫病。

　　可这并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有人贪了赈灾粮，还在难民堆里投毒。

　　孟秋籍贯在溪州，溪州水患爆发之时，她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娃娃，先是和父母兄弟被洪水冲散，后是孤苦伶仃被捉去当菜人，差点成两脚羊。

　　如此机遇，使得孟秋对溪州水患一直耿耿于怀。

　　沈砚知听到这，便猜到了浮丘珩的打算。

　　他将一杯清茶放到了孟秋的面前：“孟秋大人您似乎不太冷静。”

　　孟秋端起茶，喝了一大口，她放下杯子，仍旧死死的盯着浮丘珩。

　　“您要我做什么？”她问。

　　浮丘珩道:“我要你查一个人，秦城白家白晚枫。”

　　这个人真的太奇怪了。

　　分明素未谋面，可看向他的目光十分古怪，探究，犹豫，怀疑，以及偶尔藏不住的恨意。

　　浮丘珩寻思，他也没去过秦城，也没折腾过秦城白家在朝为官的子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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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京近日阴雨连绵，到处都是水。

　　临到早朝时，更是下了一波小雨。

　　浮丘珩身子骨不太好，昨夜密谈后便染了寒气，这一大早便在喝姜汤驱寒。

　　在直属帝王的飞鸟使安下了一根暗柱后，浮丘珩打算挑起礼部与兵部的争端。

　　自皇长子瑾王离世后，祁帝立了太子后，朝堂上的局面便呈现两边倒，不是太子党气焰嚣张，便是宁王党意气风发。

　　浮丘珩冷眼旁观着，准备派人把朝堂上的水搅浑。

　　沈砚知进宫的时候，正值细雨绵绵。

　　浮丘珩坐在被花木围绕的游廊里，支着一条腿，大半个身子都落在高悬的灯笼底下，披了一层红烛光。

　　他大概在想着什么，一副散漫模样，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怀里橘猫的背，身边的几只幼猫正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沈砚知在浮丘珩对面坐了下来，仗着不算昏暗的天光，拿着一支缀了流苏的细棍，正有一下没一下的逗着那几只幼猫。

　　突然，有只较为肥硕的橘猫从一处檐角窜出，十分蛮横的撞进了浮丘珩的怀里，将另一只橘猫挤出去。

　　这只胖橘像是受了委屈，一边扒拉浮丘珩的衣袖，一般喵呜喵呜的叫，碧绿的猫眼里都是不满。

　　浮丘珩回过神，抱起这只橘猫，掂量了几下，得出了一个结论：“有些重了，看来近几日得叫宫人少喂些吃吃食了。”

　　沈砚知随手接了过去，蹭了蹭橘猫柔软的肚皮，他的左脸忽然被拍了一爪子，留了点红印：“臣看得出来殿下派去照顾它的宫人确实是挺上心的。”

　　“过几日，叫上孟秋，咱几个去找找本应该待在天牢里的死囚。”浮丘珩神态有些莫名，“一盘棋以棋子和执棋者构成，谨之你说我父皇何时才能意识到，他早已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掌控者。”

　　父皇他啊，已经老了。

　　廊下的芍药花已被雨水打落花瓣，那浓郁的红色在淌在雨水中，竟有几分刺眼。

　　浮丘珩望着这抹红色，唇角仍挂着惯有的弧度，他的话题一下子从棋盘，跳到了另一个地方：“再过几日，便到了我的生辰，早些年父皇便命人修了先帝的旧宅。”

　　帝王的旧宅往往被称作潜邸，本身便是堪比东宫的恩宠，能住进这的皇子无一不是样样拔尖儿的人物。

　　浮丘珩眯了一下眼，细长的眼睛半阖着，瞧着像是笑着的狐狸面。

　　他语气有些微妙：“砚知你说，他的制衡之术是不是打算用我身上？”

　　加冠封王的皇子有资格参与朝政，亦有资格被执棋者当做弃子。

　　沈砚知想了想，说：“殿下出自中宫，身份更为尊贵。只是殿下莫要忘了，当年瑾王何等声望，不也一样死于帝王的猜忌之心？”

　　九五之尊的位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有几个人不为其心动？

　　死亡这种东西，在皇族不过是件司空见惯的事。

　　要笑到最后，除了要有能力有野心，最关键的便是要有运道。

　　“对了，本宫记得最近出了个大案，似乎是要交给大理寺卿去办。”

　　浮丘珩拨弄了一下衣袖，从金线绣的花木上捏起了几根猫毛，他笑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趣事：“若是没记错，那大理寺卿得罪了太子和宁王，当了二人好几年的眼中钉。

　　沈砚知抬起头:“殿下莫不是忘了？殿下前些日子还和臣打了个赌。”

　　赌大理寺卿能不能或者从莫城回来。

　　浮丘珩倒是真忘了这件事，不过这也不打紧。

　　他笑了笑，道:“带上白晚枫如何，我总觉得有白氏子在此行还能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