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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狼狗的较量 ...

  •   数月前,孟子山,碧阳水域。

      瘴气浓像是化不开的陈年蛛网,黏糊糊地缠在身上。

      玄衣少年背着一把大刀,他身量欣长,皮肤黝黑,一根马尾仔仔细细地束在脑后,在离雪衣道长五米远的位置抱拳躬身,轻轻问候了一声:“师叔。”

      雪衣道长不甚欣慰。

      “长大了,沉稳了,你师傅若能见到你这样能独当一面不知道该多高兴。”

      被夸奖的少年却不见喜色,他捏了捏拳,似乎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半晌,他才平心静气,面无表情问道:“她的地魂应该就是被困于此地,您确定只要她亲自来,仙界一定会派人将地魂双手奉上吗?当年那场大劫,六界众生可没有一个站在她这边的。当年尚且如此,如今神族凋敝,仙界独大,他们怎么可能放任她起死回生……”

      雪衣道长没有回答。

      少年更是急切,他追问道:“当初您赌上一切逆天而为,这才求来一线生机,可她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值得吗?”

      值得吗?

      “当然值得,”道长不假思索。

      “当初,不该放任她一个人走,也不该对她发脾气,否则事情不会到那一步,同样的事情,我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

      说罢,他将手中的一截枯枝抛出,随着符文法咒的加持,原本光秃秃的树枝化形成白衣飘飘的模样,乍一眼看上去居然与本尊照镜子似的,看不出丝毫差别。

      少年见状却无比担忧:“您如今法力只恢复了十之二三,行走世间尚且还要依托分身,何必急于一时呢?待您恢复全部法力,他们不过一群宵小之辈……而且她如今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乖乖待在冥界,有我执任主神,不会出什么岔子。几千年都这样过来了,若是一时失误……只怕将来误会重重,怨您……”

      道长的嘴角抿了抿。

      乖乖待着吗?

      可她从来都不是乖巧的人啊,他也不需要她乖巧,她是一个完整的生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想法和原则,她是她自己。

      他等待的太久了,以至于耽误了无数时间。

      每次想到她风里来雨里去,披着旁人的魂魄去借来一点点阳气艰难度日,他便觉得度日如年。

      一阵清风拂过,恍惚间只轻轻传来一句“无妨”,更多的话少年却听不清了。

      ——

      闻砚到达碧阳水域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修罗景象。

      四周竹水环合,的确如传闻中所描绘的,是个天然聚灵的好地方。只不过不知为何改变了风水眼,渐渐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煞阵。

      而身处阵中的亡魂,不知道是不是经历过漫长的岁月啃食,此刻已经不能称之为亡魂。

      它们残缺破败,像未开化的混沌之灵,在水域里或三两只互相交叠着三足六爪地诡异爬行,或七八条残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扭曲拧巴在一起怪诞蠕动。

      好好好,她就知道没那么顺利。

      闻砚心里的另一只靴子陡然落地,生出一股熟悉的踏实的感觉,仿佛这一切才是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她不知道从哪里平静地摸出一张符篆,两指夹住黄色的纸面,顺势轻轻晃动了两下,符纸瞬间在指尖化为灰烬。而随着符篆燃尽,原本还来者不善的聚煞之阵居然轻易被破开了一个缺口。

      “帝君大人,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闻砚搓掉指尖残余的灰烬,双手抱胸挑眉邀请长离。

      长离没有作声,侧着脸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本意是“您家大业大神明之躯就不要沾染这种污秽之地”的闻砚:??

      此处应有一万匹马在草原上奔腾。

      算了,随便吧。

      地魂若是自己的,就算是六界武神在此她也要奋力一争,若是人家陵光神君的……她就当卖二位神君一个好。

      毕竟长离挺漂亮的,又法力深厚,自己还用着人家徒弟陵光神君的天魂,多用一天算一天,也不亏!!

      很快哄好自己的闻砚大人在心里哀哀叹了一口气,认命般地朝对方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请吧。”

      二人踏过破败的结界,跟着“地魂”味儿一头扎进这无主之域。

      闻砚在混沌中遨游了好一会儿,眼见目标魂不主动现身,心思再次活络起来,开始打探“竞争对手”的实力。

      “帝君大人数万年不曾离开丹穴山,怎么有闲情逸致陪我这么个小鬼东奔西跑的,呵呵……”

      “帝君大人日理万机,这点小事怎么劳您大驾呢,不然我自去取来……”

      “帝君大人美若天仙,想要什么东西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情……”

      “帝君大人……”

      被一顿彩虹屁吹得烦不胜烦的帝君大人本人:……

      “看来你恢复的不错,脖子上的伤且好了?”

      啊……啊?

      闻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细腻柔软触感从指尖传来。

      虽然不知道脖子上这条白绫到底勒死了多少孤魂野鬼才攒来如此充盈的阴气,但是作用是实打实的好,裹在她的伤口上效果立竿见影,不痛也不痒的,以至于她不知不觉中已经忘记了自己还属于首尾相离的状态。

      尽管如此,只要一日没有找到尸骨,她的伤就一日不会愈合,因此倒也不算好全乎了。

      可这要她怎么说啊!

      说这白绫治标不治本,你白忙活啦?

      未免太伤人心,显得自己特别狼心狗肺。

      说好得很,多亏了您我小命得保,生龙活虎?

      嗯……她倒是想说,但以神明之躯帝君之位存世万年的长离未必看不出其中端倪,撒谎更显得很没诚意,还是狼心狗肺。

      为了离狼狗的畜生身份远一点,这个是或不是的问题,机敏的闻砚大人果断选择了“或”。

      “帝君大人—”

      她咿咿呀呀地下意识拖长了调子,眼神却瞟向别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白绫的末端,“人间有个有趣的说法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伤口倒应和了这句俗语,其实帝君大人不必放在心上。您这带子是上天入地不可多得的宝物,借我使这几日已是我占便宜了,效果显著……”

      这话说得含糊其辞,既没肯定也没否定,还带着点她惯爱插科打诨的调调。她说完,不等长离反应,便率先朝着水域深处那愈发浓稠的黑暗走去,步子迈得又急又快,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长离覆着玉带的脸上瞧不出一丝情绪,只是默然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步履从容。

      素白的道袍在这污浊环境中纤尘不染,仿佛自成一方清净天地,与周遭格格不入。

      越往深处,那“混沌之灵”的形态愈发令人作呕。

      它们不仅仅是卷成一坨扭曲爬行,有些甚至会短暂地“凝固”成某种似是而非的形态,像人垂死挣扎的剪影,又像野兽痛苦蜷缩的轮廓,甚至像某些祭祀器物的模糊倒影。

      而混沌空气中弥漫的低语声也更清晰了,从入口处单纯的嗡鸣,继而变成了断续低喃的音节,喃语里夹杂着痛苦的抽泣声和诡异的嬉笑,直往人脑壳里钻。

      闻砚蹙着眉,指尖幽光闪烁,仿佛一直蓄势待发的野豹。

      然而很快她发现,这些“东西”似乎对长离的存在更为“敏感”。当他经过时,附近的混沌之灵会明显地向后缩退,仿佛畏惧他周身那无形的清正之气,但又抑制不住地被吸引,远远地“注视”着。

      她不由挑眉:“看来这东西蛮有眼力见儿的嘛,居然认得出帝君大人,有眼光!”

      长离听见这调侃,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冷哼了一声:“眼光?”

      说话间,他抬手起势,随着修长的手指滑动,眼前这堆诡异的“东西”瞬间化作一滩滩骨血,剥皮抽骨后留下一支光秃秃的,似蛇似虎的“烧火棍”。

      在“烧火棍”彻底灰飞烟灭前,长离以气作钉,以风为阵,死死将它困在这方寸地笼里。

      “灌灌呢?带了吗?”

      他问。

      “啊?哦、哦,带了。”

      这顿操作丝滑到一气呵成,闻砚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在和自己说话。

      她那甩出十万八千里长的反射弧根本没来得及问长离怎么知道自己会随身带灌灌鸟出门,随手掏出一只蠢鸟递过去,“给。”

      正梦会周公睡得酣的灌灌:“@#¥#%@¥/@%!!!”

      骂得很脏,但无人在意。

      长离把手心里连翅膀都扇不动的肥鸟凑上去,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问它,地魂在哪。”

      一睁眼就看见一坨坨剥了皮血淋淋在地上扭动的怪物,灌灌两眼一睁就是骂:“哪个杀千刀的戏弄本大爷……”

      两眼再一睁瞥见旁边的闻砚,“大……大人。”

      如果旁边的是闻砚,那捧着自己的是?

      “帝……帝、帝、帝君?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帝君大人饶我一命,真不是我透露的朱雀大人的行踪……咳咳咳……”

      灌灌的鸟脖子被无形的风刃锁住,一只鸟被捏成了八宝葫芦鸭,强行截断了后面的话。

      长离再次重复道:“找到她的地魂。”

      灌灌鸟整只鸟都僵直了,豆大的眼珠里写满了“吾命休矣”的绝望。

      它艰难地转动眼珠,瞥向那滩还在微微抽搐的“烧火棍”残骸,又偷瞄了一眼旁边神色莫测的帝君大人,最后望向自家那位看起来也不太靠谱的主人闻砚。

      闻砚给了它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灌灌鸟:“……”

      草啊草,鸟生艰难!!

      它认命地闭上眼,周身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晕。与之前帮纪未晞找家那一次不同,这是灌灌鸟一族与神明契约后才能使用的能力。

      有了长离的法力加持,光晕如同涟漪,以灌灌鸟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渗入四周粘稠的瘴气与污秽之中。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混沌之灵刚刚接触到这微光便发出一阵鬼哭狼嚎的“滋滋”声,仿佛被烈火灼烧。

      长离静静等待着,覆着玉带的脸庞看不出情绪,只有指尖那无形的风刃,稳定地维持着禁锢的力道。

      闻砚也屏住了呼吸。

      她能感觉到,灌灌鸟正在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扫描”这片水域。时间一点点过去,灌灌鸟身上的淡金光晕开始变得不稳定,忽明忽灭,它小小的身躯也在微微颤抖,显然这过程对它消耗极大。

      就在闻砚以为要失败时,灌灌鸟猛地睁开了眼睛,豆大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奇异的金芒。它艰难地抬起一只翅膀,将水域深处的某个特殊领域“咔哒”一声,如断开的锁链,解锁成功。

      “那……那边……很深……很……‘重’……” 灌灌鸟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恐惧,虚弱道:“有很多……锁链……还有……很可怕的东西守着……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闻砚心头一沉。看来这地魂被囚禁得比她想象的还要严密。

      手却很自觉地去接灌灌。

      许是看出了闻砚眼里的心疼。

      长离松开了风刃。

      灌灌鸟“啪嗒”一声掉在闻砚手心,羽毛凌乱,有气无力地瘫成一团,再也不复之前的聒噪。

      “做的不错。”长离淡淡道,目光投向灌灌鸟方才所指的黑暗深处。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更加凝练的符咒成型,悄无声息地印入那个方向。

      “走。”

      他率先迈步,步伐依旧从容,一袭白衣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自带微光,成为唯一的路标。

      却没注意到闻砚怀疑的目光。

      长离……哪里不太一样了。

      如果是从前,他就算面无表情也不会这样冷硬。

      她想起在幻境中将小鹿童护在身后的长离,一个人的变化真的会这么大吗?

      闻砚捉摸不透,心里却隐约有了几分答案。

      或许是想到的答案令她十分不悦,她不愿意再想,摇摇头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将虚脱的灌灌鸟塞回袖中,敛气凝神深吸一口气,提步跟上去。

      灌灌不愧是灌灌,有了它指路,一路上顺风顺水,二人一路奔袭直奔目标魂。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闻砚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数道粗大无比、闪烁着暗红与幽蓝符文的虚幻锁链,从上方看不见尽头的瘴气穹顶垂下,又从四面八方没入地面,七七八八地穿过中央一团直径约丈许的光柱。那光柱的核心依稀能看出是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

      闻砚盯了半晌,恍然大悟。

      那他爹的锁在光柱里的魂,正经八百长得和她本尊共用一张脸!!

      那就是她的地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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