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未晚》岚回

2、重生 宋

　　宋岁宁倏然睁眼！

　　天旋地转间，她的意识重回躯体，好不容易看清楚面前的男人，迟钝的脑袋转了好几圈，才从旮旯角落里挖出他的名字。

　　——秦归与。

　　是她幼年时期救命恩人的儿子。

　　秦归于的父亲救出了小小的宋岁宁，他自己却同宋岁宁的父亲一同丧命于车祸中。

　　宋岁宁没想到他居然会赶来，他们跟本不熟。

　　秦归于幼年丧母，父亲又在他十岁那年丧于车祸事故，因宋岁宁母亲感恩怜惜，为秦归与提供了学习生涯的所有资金。而他知恩图报，长大后每月都会寄给母亲一大笔钱，哪怕母亲也已不在了。

　　但这不代表两人关系好，秦归于不住宋家，满打满算，在宋岁宁印象中，两人也只见过两面而已。

　　第一面是那场父亲的葬礼，第二面是他高考来宋家给母亲报喜并告别。

　　完全不熟。

　　宋岁宁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她知道秦归与是警察，但他是刑警，不是调节纠纷的民警，她不相信自己报的警能惊动到秦归与。

　　秦归与脸色好像很难看，他轻轻抱起宋岁宁，嘴巴不停张合，好像在说些什么，但宋岁宁已经看不清了，也听不到了，她现在就像是个破碎的娃娃，只靠心里梗着的一口气，勉强握住秦归与的衣袖，眼含泪水，吐出几个字：“我，妹妹，我的、妹妹，刘昆……。”

　　没等她说清楚，她的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

　　痛。

　　又冷又痛。

　　强烈的痛感在神经末梢疾驰，将她撕裂成千万片，这痛感绵延不绝，渐渐钝化了她的五感，只留下麻木。

　　等到疼痛渐渐削弱的时候，冷意又占据了上风，实在是太冷了，冷到宋岁宁感觉自己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冬天。

　　她是中医世家的小女儿，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任何苦，唯有父亲去世的那个冬天，母亲忧思成病，既要料理丧事，又要照料家中的大大小小，没能照料好受到惊吓的小宋岁宁，使她半夜吹了寒风，在梦中高烧昏迷。

　　这一夜是她这短短一生唯一一次受冷，印象深刻。

　　冷意强盛的同时，宋岁宁的意识却在慢慢恢复，开始听到呼啸的风声，甚至还有喧闹的人声。最后，她实在受不了这股寒冷，颤颤睁开了眼。

　　入目居然是色调温馨的家具，熟悉又陌生，窗户大敞，露出深黑的夜空和房瓦。

　　宋岁宁迷迷糊糊，只觉得这里像极了自己幼时的房间，可惜宋家家道中落，原本的四合院早就卖出去了……

　　没等宋岁宁想别的，一股冷风直灌而入，直接把宋岁宁冻清醒了。

　　宋岁宁这才感觉到不对，哆哆嗦嗦从床上爬起，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小了一圈！

　　这具身体正是幼年版的宋岁宁！

　　她感到不可思议，在冷风中呆滞了好久，脑袋浑胀却无比清醒，但宋岁宁不敢保证自己不是在做梦。匆匆翻下床，鞋子都顾不上穿，使劲推开门跑出去，看到外面的景象，瞬间呆住。

　　入目是成片的青瓦白绫，明明是深夜，却灯火通明，灯光照在白色的布上，格外刺眼。

　　宋岁宁不敢置信，这些建筑，这个场景，分明就是儿时的宋家！

　　她真回到过去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就看到一个人扑面而来，把自己猛地抱起，责备与心疼的声音如惊雷灌耳：“岁岁！你做什么光脚跑出来！大冷天的，快乖乖回去睡觉！”

　　宋岁宁浑身颤抖，她把自己埋入这个拥抱，脸蛋贴上这个妇人的肩膀，洇掉瞬盈眶的泪水，说不出一句话来。

　　无比熟悉的声音，无比熟悉的气味，这是她的妈妈啊！

　　宋母宁安如，身心操劳成疾，胃癌晚期才发现，早在宋岁宁大三那年就撒手人寰了。

　　如果这是个梦，宋岁宁宁愿永远不要醒来，她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妈妈了啊！

　　宁安如把女儿抱回房间，一眼看到大开着的窗户，懊恼极了，赶紧把女儿裹进被子里，再把窗户关牢。

　　宋岁宁好不容易稳住震荡的心神，才探出头望着母亲，在母亲维持出的平和面容下，成年人的灵魂能清楚地看出隐藏其下的是何等的悲戚。

　　宋岁宁鼻腔一下酸了。

　　宁安如温柔地抚摸宋岁宁的额头、双手和双脚，感受到令人心惊的凉意后，脸上露出浓浓的愧疚。急忙翻出来感冒药和热水：“岁岁，是被冻醒了吗，都是妈妈不好，妈妈没能注意。”

　　宋岁宁沉浸在母亲的抚摸中，半响不能言语，飘荡的灵魂仿佛踩到了实地，内心的悲愤与苦痛都被慢慢抚平了。

　　她决定相信这场奇迹，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小孩子。就当上天垂怜，给自己开了慧眼，提前看了一遍未来的人生。

　　宋岁宁双手接过热水，借着热气掩饰眼中的泪光，乖乖吃了药。她甚至不敢说出一句话，生怕一出声就变成了哽咽。

　　宁安如看着异常沉默的女儿，自责又心痛。她这几天一直都不能接受丈夫的死讯，日日消沉浑噩，却还要坚强起来操持葬礼，居然忽略的女儿的状况。

　　丈夫已经不在了，要是女儿再有什么事，她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宋岁宁把情绪和药丸全部咽下去，再看向母亲时已经整理好了状态。露出了甜甜的微笑，回忆她曾经惯用的语气撒娇：“妈妈！我没事的，妈妈一抱住我，我就好暖和了。”

　　宁安如这才眉头轻舒，揉揉乖女儿的脑袋，说：“岁岁真乖，赶紧睡觉吧。”

　　宋岁宁舍不得把目光从母亲身上移开，问道：“妈妈呢？”

　　宁安如动作一顿，轻轻扯出一个微笑：“妈妈要再陪你爸爸一晚，岁岁要乖乖睡觉，不然爸爸可要生气了。”

　　宋岁宁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声音细细的：“好的。”

　　宁安如细致地给女儿掖好被角，再次确认门窗是否紧闭后，就离开了。

　　宋岁宁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她已经知道自己回到哪一年了，是自己五岁这年，父亲因车祸去世的时候。

　　对于这一夜，她的记忆并不多，只记得彻骨的寒冷和外面嘈杂的人声，冷风吹太久，第二天一早就发烧了，母亲哭着抱她去医院打针。

　　但这晚的记忆属于细枝末节，宋岁宁能记得都是因为前世吹了一晚的冷风，吹出阴影了。

　　宋岁宁感受着脑袋的混胀，只期望明早千万不要再发烧，毕竟父亲的葬礼已经耗费了母亲太多精力，自己要是再有事，母亲会更伤心的。

　　等等，父亲的葬礼！

　　宋岁宁一个激灵，想起了一件被忽略的很重要的事——秦归与！

　　宋岁宁猛地坐起来，套上厚厚的衣服往外跑。

　　如果没记错——

　　女孩灵活地躲过庭院中来来往往的人，一边跑一边四处找。

　　如果没记错的话——

　　宋岁宁喘着气，拐了个弯，猛地停下，一眼就看到了屋檐昏暗灯光下站着的伶仃人影。

　　是秦归与。

　　哪怕她早不记得十岁左右的秦归与长什么样子了，甚至也不清楚长大后的秦归与长相，但这一刻，在她看到那个男孩后，她笃定，那个男孩，就是秦归与。

　　十岁的男孩，已初具少年雏形，昏黄的灯光下，能看清男孩青涩的眉眼，已初显清隽，身材刚刚有拔高的迹象，却过于清瘦单薄。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他身上甚至没有一件厚实的棉袄。

　　他身边还围着一些人，有宋家的，也有街坊邻居，人数不少，都在讨论丧事事宜。

　　“呼——”

　　宋岁宁缓了一口气，趁还没人注意到自己，按照记忆偷偷跑回父母的房间。在父亲衣柜里好容易翻出一件厚墩墩的军大衣，使出全身力气把衣服抱出来，一出门就撞见了她那大自己两岁的堂哥宋浩阳。

　　小胖子宋浩阳看看宋岁宁，又看看几乎要把她压垮的军大衣，大眼睛转了一圈，笑道：“岁岁妹妹，瞧你这矮的，让哥哥来帮帮你吧。”

　　这位宋浩阳是三叔的二儿子，是位顽皮的主，别管夜有多深，只要人多，他就有使不完的劲找乐子。

　　前世这位堂哥被他父母过分娇惯宠溺，只会吃喝玩乐，这就算了，最后居然还染上了赌！

　　家里没钱后所有人的开销都减了，这都影响不了他去赌博，四处借高利贷，最后利滚利，被讨债人追到家中，最后只能卖了祖传四合院才把债还清！

　　看到他，宋岁宁就气不打一处来，哪怕他现在还是小孩子，也一点都不想理会。兄妹间的真情早被他磨光了，毫不客气地说：“不要，你让开。”

　　宋浩阳撇撇嘴，也懒得管了，跟在后面看宋岁宁抱着衣服狼狈走路的模样笑了好一会，突然想到一个事，神秘兮兮地问宋岁宁：“妹妹啊，你知不知道那个秦归与？”

　　宋岁宁专心看路：“知道。”

　　宋浩阳顿时来了兴趣，直接开了话闸：“我跟你说他的秘密，你可别说出去哦！”

　　宋岁宁挑眉：“你说。”

　　“你先保证不说出去！”宋浩阳小声嚷嚷道。

　　宋岁宁敷衍极了，但幸好七岁的宋浩阳傻乎乎的，还不能看得出来：“我保证。”

　　“嘿嘿~”，宋浩阳眯起眼睛，看周围没有别人，高兴地跟自家妹妹分享自己挖来的小秘密：“我跟你说，那个秦归与，是个什么、什么孤星，倒霉星什么的。”

　　宋岁宁脚步停住，用堪称锋锐的眼神盯着宋浩阳。

　　宋浩阳没察觉，他现在还情不自禁的说：“我听说他小时候母亲就没了，就是因为车祸。现在父亲又没了，而且还是因为车祸！不是那什么灾星是什么？还有！还有你爸爸，会不会也是因为他——啊！”

　　小胖子说得正兴奋，突然摔了个狗啃泥。

　　宋岁宁偷偷收回脚，冷笑道：“走个路都能摔倒，我看你才是倒霉星。”说完就加快脚步，完全不想跟她堂哥呼吸同一屋檐下的空气。

　　秦归与父亲是警察，为了救宋父和宋岁宁而不幸牺牲，这是明明白白的。

　　哪怕宋父身死，秦归与父亲仍然是恩人，宋家对秦归与有着亏欠，上上下下没有人是不感激的。这小子到底从哪听来的这么恶毒的消息！

　　把宋浩阳甩掉后，宋岁宁可算回到了秦归与身后，看着他一直沉默的站在角落里，脸色发白，眼神像寒夜一样空冷，一动不动，僵硬地像个提线木偶，不由得叹了口气。

　　放轻脚步，偷偷挪到男孩身后，宋岁宁双手举起大衣扑到秦归与身上，无奈身高不济，军大衣只糊住了男孩下半身。

　　秦归与这才有了反应，转过头垂眸看着她。

　　宋岁宁早已伪装好了表情，如同一个真正的五岁女孩，冲他笑：“哥哥，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