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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树高千丈,叶落归根 我以为肖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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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火说男人好像鞋子,每一种都能带给你不同的感受,而最合脚的,莫过于在伊始处将自己打磨成平滑的那一双。
我以为肖汀便是流火口中那样一双鞋,他温柔,体贴,面容清秀却不失阳刚。
在肖汀眼里,流火就像是一只随时会撒娇的猫咪一般,他细心呵护,试图透析她的每一处念想。
于是流火的骄纵,乖戾就在肖汀的纵容里滋长起来。
好像被宠坏了的波斯猫,慵懒并且毫无愧疚。
流火同我说起从前是很偶然的一件事,那一日肖汀并未像往常一样早早报道,据说是公派出差的缘由。
流火从床底下掏出那一沓沓的明信片,按着日期将它们细心摆放,年代久远的一些,早已有了泛黄的印记。
“时间就是那样一种不可挽回的东西。”流火抬起头,面无表情,“阿树你知道么,在我,哦不,是在林烟罗心里,终究还是有一丝悔恨在的。”
我想我并不明白流火究竟想说什么,我知道的,只是她支离破碎的神情和泪流满面的诉说。
五岁。
母亲得病去世,年幼的烟罗跟随父亲从遥远的山村来到这座城市,那一年的夏天炙热的厉害,似是要灼伤一般热烈得叫人疼痛。
六岁。
在工地打工的父亲意外残疾,而施工单位也不辞而别,烟罗一个人坐在废弃的大楼前,不知所措却又无可奈何。
这座城市里的车水马龙,没有人得以体会这个瘦弱女孩的伤痛。
七岁。
年迈的祖母终究还是将烟罗接回了村里,而至此之后,烟罗便再未见过父亲的身影。周围的人说,父亲因不堪重负而自杀。烟罗不愿相信被遗弃这样的事实,而时间告诉她,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八岁。
村里新来了个年轻帅气的老师,兴致勃勃地替孩子们办了学校,并且义务教学。祖母的年纪也是大了,烟罗便因此被送进了学校。她不爱说话,沉默且难以捉摸,因而时常被人讥讽。
九岁。
新来的老师第一次家访,看着祖母的满头银发沉默良久忽然说了一句让烟罗此生难忘的话。
他说,“奶奶,烟罗就交给我吧。”
十岁。
烟罗在老师家已是一年,他对她的照料宛若是对自己孩子般的细心。村里的人说,林家是三生修来的福气,才得以如此贵人。
十一岁。
城里来了信说是老师的家人得了急病需尽快回去,烟罗满面愁容的回了祖母家,谁知深夜却见老师匆匆赶来的身影。
他说,“奶奶,您能否让我将烟罗带走。”
谁都不知道这个年轻的老师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们只是知道,从那之后,村子口上的林家,便只剩下那个鹤发的老人。她终日终日地望着通往村外的路,笑啊笑的,直到再也无法想起任何东西。
十二岁。
小学毕业,烟罗因为优异的成绩而被保送进城里最好的中学。而此时,老师身边也多了一个名叫相愿的女人。
十三岁。
寄宿制中学。
烟罗开始因为那个忽然进入自己生活的女人而不愿回家,只是偶尔到了假日匆匆待上几天便着急着离开。
而三年时间,也足以让当初那个毫无关联的陌生男人将面前人了解得一清二楚,而他的挽留也却只停留在每每在她回来的那些日子里,做一些好菜,或是买上几件衣服。
烟罗也开始不愿再称他为老师,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小名,阿树。
十四岁。
相愿和阿树终于还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然而天意弄人,他们的婚礼定在烟罗十四岁生日的那天。
以冠冕堂皇理由推脱出席的烟罗独自一人回到学校,却出乎意料地接到肖汀的电话。
教室后座面容清秀的男生,他的出现宛若清泉,叫烟罗久久难以忘怀。
能聊聊么,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着。
望着镜子里自己没落的神情,烟罗忽然就那样笑出声来。
十五岁。
肖汀出国。
十四岁那个夜晚的通话不久之后肖汀便告诉了烟罗这样的消息,他们并非情人,而也非知己。那样的关系,怕是只有烟罗自己能解释得清。
肖汀走得那天烟罗破天荒的嘧啶大醉,阿树将她接回家的时候,低头却是望见白皙面容上的满脸泪痕。
他以为她爱上了那个即将离去的人,而她却开口说了那样的话。
“阿树,为什么你不要我。”
那个夜晚,她朦朦胧胧地爬上他的床,硬生生地挤在他与他的新娘中间,嘴里一遍一遍重复的,是叫人无法释怀的表白。
十六岁。
烟罗告诉阿树,自己不愿再读书,想去另外一座城市谋生。
相愿推了推阿树,表示不妥。
而叛逆期的少女大都不愿听从他人的意见,那年毕业前夕,烟罗的成绩早已是一落千丈。她开始同那些金发烟熏的女子一道出入声色场所,而所谓夜夜笙歌大抵也不过如此罢。
班主任找到阿树,希望他道明原委。
男人沉默着,却是久久无言以对。
“你也是个老师,怎么可以看着孩子这样堕落下去而无动于衷。”
上了年纪的中年妇女抬高语气,神情鄙夷。
“她实在太任性了,而且我们根本管不了她。跟何况她也不是我们亲生的,说到底还是有隔阂在。”
一旁的相愿却是抢了白,一字一句地说着,理直气壮。
“老师,”阿树抬了头,瞥见不远处烟罗猛然探出的脑袋,“凭烟罗以往的状态,是不是如果加一把劲还有希望。”
“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以林烟罗的基础,之后的一个月如果加一把劲,上普高是没有什么困难的。但是如果她持续当下这种状态,我希望您作为父亲,哦不,是养父,可以反省反省。”
相愿还想解释着什么,却被阿树一手拦住,他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一星期后,相愿搬出。
阿树快递给烟罗一个档案袋,而里面是他与相愿的离婚证书。
一个月后,烟罗以年级第一的成绩考取本市知名高中。
十七岁。
烟罗生日。
简单却不失隆重的生日派对,大概也只有阿树会替烟罗想到。而高脚杯里盛满的红酒,倒映出少女微醺的脸庞。
“阿树,”呢喃般的娇嗔,道出的确是女子的柔情似水,“我爱你。”
他从未想过她如此直接的表白,手上的红酒洒了一地。
“阿树,要我。”
烟罗缓缓地走过去,掰开男人早已僵硬的臂膀,毫无顾虑地倒进他怀里。
少女的唇贴近他几近干涸的面间,宛若含苞欲放的花朵将男人紧紧包围。他终于也伸出手,怀住她纤细的腰间,迎合她的热情如火。
十八岁。
他们早已不再是单纯的父女关系,逛街的时候,她挽着他的臂膀,好似情人般甜蜜。
而过路人却说,“看这对父女,感情多好。”
烟罗不喜欢这样的赞美,她更愿意听到的是,“哎呦,现在的人哦,像什么样子。”
这是一种极其偏激的心理,就连烟罗自己也这样承认到。
十九岁。
高考结束,烟罗以为是一种正式的解脱,她告诉他,她想回一次村子,然后结婚。
“烟罗,”阿树望着她期待的神情,说着却是她始料未及的话,“我们如果结婚了,那相愿怎么办。”
“什么相愿,你们早就离婚了不是么。”烟罗以一种极其暴怒的方式质问道,全然不知自己脸上早已写满了恨意和不解。
而逐渐衰老的男人也早已没了许久以前的精神,岁月在他额间留下不可挽回的痕迹,就好像他对她,或者对其他人所做过的承诺一般。
“给你的离婚证是假的,相愿离开的时候已有身孕,孩子现在大概也有五,六岁了罢。”
阿树的语气平缓,似是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
烟罗低下头,喃喃自语。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要了我。”
男人脸上似乎是写着几些疼惜,然更多的却是决绝。
“烟罗,我不是你想得那样神圣。我同他们都是一样,既然你送上了门,我又如何要去拒绝。”
字字句句,一字一伤。
这一夜,男人带着随身的公文包离开,将存折和房子留给了厅堂里神色黯然的女子。留下来的,还有书房里男人尚未看完的诗经。
二十岁。
烟罗并没有去大学报到,反而去了那件从前熟悉的酒吧。和不同的男人编着不同的身世,而举手投足间,更多的是报复的仇恨。
半年的时间,烟罗便得到了比阿树的房子更富丽的别墅,而胭脂粉黛将她的寂寞和伤痛掩盖得如同褪去的疤痕。
好像七月流火,烟罗不再。
二十一岁。
流火在回家的路上遇见走投无路的我,带之回家,并取名阿树。
我抬头望着流火,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却是不失沧桑的沙哑。
我知道,这是不同他人的历练。
“其实‘阿树’这个名字是我给他取的,知道是为什么么,”流火自顾自地笑了笑,缓缓地继续着,“因为我以为,‘树高千丈,叶落归根’。”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叫你阿树的原因,其实并不是我当初说的那样。”
流火望见我晃动着身子的好笑模样,竟是不由露出些可爱的神情。
“阿树,你知道么,我一直以为,我是他随手拾起的宠物,可丢可弃。”
那我也是这样的么,我摇了摇尾巴,竟是莫名有些难过起来。
“可你不是,阿树。”流火望着我的眼睛,一如洞悉,“因为我爱阿树,所以我怎样也学不会抛弃。”
我象征性地上蹿下跳了一阵,而在流火眼里那是欢愉的标志。
可我知道,流火要的,或者倾注的,不是我。
或许那是一个人,亦或许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执拗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