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劫》早丘

65、第 65 章

　　　　屋里里点上了灯，这里的灯油是柏子油，比起寻常的烛火更为柔和，青白色的火苗簌簌跳动，一堂屋内盈满柏木香。

　　三人就在这烛火下，相对而坐。

　　薛湜知道易承简追上来是早晚的事情，但她没想到的是，她还没走，对方就上门来了。

　　“薛道长交友甚广，想不到，到了西蜀边境，还能遇见知己。”易承简轻轻虚虚拍了拍双手，说道。

　　过青林此时已经能够大致猜出对面此人的身份了，难怪薛湜进了成衣铺，却没有留下一条信息。

　　门口有人敲了三下门，是白肃，他手上拿着孙家的十二棱镜，似乎是有什么消息，他走近，低声朝易承简耳语了几句，后者的眉头也随着这番话语，微微皱了起来。

　　白肃说完，利落转身，出了房门。

　　那厢他身影刚消失，过青林忽然出声道：“如果没猜错，阁下应当与赛冲孙家有所渊源吧。”他语气淡淡，“方才那是孙家的棱镜？”

　　眼下这个场面，他和薛湜想走可能是很棘手了，既然走不了，那就还剩一个方法，结队而行。

　　易承简没应声。

　　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孙家那头的事，本也不足为外人道。这人一眼便认出了十二棱镜，又点破赛冲孙家，可见来路不浅。这样的人，反倒不好随便糊弄。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盏，吹了吹上头的热气，然后才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过青林一眼。

　　“知道的倒不少。”他道，“敢问阁下，又是什么来路？”

　　这一句不轻不重，倒是又把话头给抛了回来。

　　过青林倒是不慌不忙。他端坐如竹，闻言只将手拢进袖中，缓缓道：

　　“在下过青林，云门汀门下。此番入西蜀，是为寻一处上古法阵。”

　　说到法阵二字时，过青林的目光有意无意在易承简脸上停留了一下。

　　果不其然，易承简在听见这番话后，神色忽然微动。

　　“哦？什么法阵？”他似乎很有兴致。

　　但过青林却按下不答，他只是说：“据说前段时间，孙家运了一批货入潮生谷，这一遭，人和货都没了。这两日，孙家又派人上潮生谷视察，不知道，查到了什么？”

　　易承简放下手中的茶，终于正眼看向对面的过青林。

　　方才白肃进来，正是说的此事。易承简离开孙府前，除了交代孙昌东的事，还让孙家留意一下潮生谷，红月应该很快就会退散，待到退散后，差人入谷，进入地下河谷，看看那些西蜀人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或者，那河谷中有何异样，才会吸引这群西蜀人去到那里。

　　这一趟，还真让孙家找到了点东西。

　　观对面这人神情，好似已经料到了，孙家会在潮生谷内找到什么。

　　果然，见易承简不答，过青林也只是淡淡笑了一下，缓缓道：

　　“如若不出所料，应当是发现了一道法阵。”

　　话语落，不止易承简，薛湜也望向了过青林。

　　易承简面上八风不动，心里却已起了警觉。这云门汀的人，竟连潮生谷有法阵都知道。孙家这趟跟头，栽得悄无声息，外人至多知道押镖折了人手，怎么也不会知道谷内法阵的这件事才对。毕竟孙家在红月退下的第一时间，就进谷查探了，直冲地下河谷而去，应该不会有人比他们还快。

　　那也就是说，这人手上肯定有线索，那线索恰恰能告诉他，潮生谷内有一道法阵。

　　“神机妙算，阁下寻这西蜀法阵，所为何来？”易承简又将话题绕回到过青林身上。

　　这一句问得也刁。他明知对方是云门汀中人，寻法阵多半是门派差事，却偏要问所为何来，为的就是要对方亲口说出个一二三来。

　　过青林没有立刻答，沉忖片刻，像是在考虑话的深浅，他浅笑道：“这就与门中一桩旧事相关了。”

　　“若阁下也是为了法阵所来，不妨结队而行，参两途之证，以成其事？”

　　与虎狼为伴，并不是良策。但倘若虎狼手里也有线索，不妨一搏。

　　按照过青林那边的线索来看，潮生谷有一个上古法阵，但更多的，他们就并不知晓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去此地查看。况且，潮生谷前几日发生的异状种种内情，恐怕只有孙家人才知道。

　　他们此次来西蜀，只知道法阵在此地，却不知详实位置。正好需要孙家的消息以做补充。

　　“何乐不为？”易承简微微一思索，便答应了下来。云门汀以阵法起家，不说对各色法阵了如指掌，但至少是强过自己这个门外汉的。易承简原先的目的只是找到那一群提着紫金火灯笼的西蜀人，但在听见过青林说完西蜀也有法阵后，不由得联想到地下河谷的法阵，二者之间或许有所关联。

　　他左手轻轻摩挲着另一侧手腕上被隐匿的符号。

　　河谷法阵中心，有一道和这个一样的符号。西蜀这个，会不会也有？这些和他的过往有何关联？

　　他放下手，转而去端茶，又抿了一口，搁下道：

　　“既然如此，那便明日就将两方线索整合讨论一下，再做计划。”

　　过青林也喝了一口茶，意思是答应了。

　　易承简站起身，不再多言，出了房间。

　　薛湜和过青林对坐相望。方才那一遭，薛湜已经隐约猜到，过青林所说的主仆契线索和那些法阵有关了。

　　外头隐隐传来关门声，薛湜这才压低声音道：

　　“你们怎么会来西蜀？”

　　此事说来话长，过青林没有立刻答。

　　他原本想结一道隔音诀，可转念一想，隔壁那人若真要听，这一道法诀，又如何挡得住？于是他转而从囊中取出画符箓的纸笔，在桌面上铺开。笔尖灵力流转，在纸上游走写画起来——

　　云门汀上次登门的那三名不速之客，正是被逐出师门的师伯——曲天廷座下的三位徒弟。他们一行人到达佟州后，将曲师伯的尸骨从墓中迁出，引灵回师门。

　　从墓中，发现了一张古图，名为千机图。

　　据说这张图和传言中的千藏墟有所关联，而曲师伯生前，就一直试图寻找千藏墟，但为何他在取得此图后，却没有动作？

　　云门汀上下，对这图研究了许久。这图，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它其实就是阵法图的残片。落在旁人手里，怕是要耗费很大一番功夫才能解开；可若落在曲师伯手里，以他的造诣，必定很快便能勘破。

　　于是对此，大家有两种猜测。一种是，曲师伯在取得此图不久后便去世了，根本来不及研究个中细节。第二种，这张图，是在他死后，有人故意塞进墓地中的。

　　无论是哪一种，这一张图都把曲师伯的死、当年叛离师门的谜题，一并牵扯了出来。

　　掌门遂下令，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长老们不眠不休耗费七日，终于将图上的内容解出了了个大概。

　　千机图有五个部分，而每一个部分却都是残缺的，长老们猜测，这五个部分，分别对应着地图上的五个位置，而为何残缺，也是因为千机图内，只记载着每个位置里的部分阵法。

　　“也就是说……或许还有其他四幅图，和千机图组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阵法图？”听到这里，薛湜不禁低声问道。

　　“有这个可能。”过青林点点头，笔尖不停，继续往下写——

　　我们依着长老所解，在你我当初碰面不远处的位置，寻着了一道法阵。

　　薛湜心里一动。那地方，正是林氏域附近。

　　那道法阵，并不似如今的画法，倒是有点像是你之前给我画的那两个上古法阵的画法。并且，在法阵中央，有一个你之前画过的符号。

　　过青林说的应该是，薛湜从孽凉图出来之后，给他画的易承简手腕上的符号，以及在图中碰见的嵌套阵法。

　　我们验证了五个法阵中心的具体位置，又反过去推算其余四大法阵的位置。

　　南向的一座，在潮生谷一带。西向的一座，在西蜀一带。东南，是青晃峰；再往后，便是曲师伯生前所在的谒神岭。

　　谒神岭的法阵，有曲师伯三位徒弟提供的线索与图样；青晃峰本就在云门汀的观察之下；潮生谷处于西蜀和南疆交界地带，势力错综复杂，且山高路远。故此，我们才决定，先来西蜀。

　　薛湜盯着那纸上的几处地名，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潮生谷。西蜀。青晃峰。谒神岭。

　　易承简从潮生谷追到了西蜀，鉴光是从青晃峰来的，过青林他们在谒神岭发现的千机图，又在林氏域附近寻着了法阵。

　　这些地方，竟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们这一群人，一个不落地，串了起来。

　　这世上，当真有这么多巧合吗？

　　还是说，冥冥之中，早有人把他们，一个个都摆到了棋盘上？

　　桌上的柏子油灯烛还在悠悠亮着，两人相视一眼，似乎都想到了这遭。

　　过青林收了笔，将那张写满字的黄麻纸，凑到烛火上，烧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