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劫》早丘

57、第 57 章

　　　　按理来说，易承简不该答应去潮生谷的这一趟差事，因为他还要在孙府实时盯住薛湜的动向。倘若他不在孙府注意那些外头探子的风吹草动，那么孙府很有可能迟报消息，或是干脆就将消息瞒下来。

　　可转念一想，不过是去杀人，这可比救人简单多了。再加上，薛湜这两日并没有什么动静，他去一趟潮生谷也应该也不打紧。

　　不过保守起见，他还是留了个东西在孙府以备之需——他学着薛湜的样子，折了一截柳条，藏在了孙茂荣的书案上。

　　但他只能学个皮毛，那个柳枝并不能有意识地行动，只能作为一个安插在暗处的眼睛。不过这倒也够用了，孙茂荣习惯于在书案前处理事务，一天大半的时间都在书房，几乎所有外面的消息都会在书房过一遭。

　　潮生谷地处南疆和西蜀交界，谷内常年植被茂密，野兽走禽诸多，加上一年四季的瘴气，几乎没有人靠近。

　　原先易承简打算和白肃二人前往，但孙茂荣非得从门内子弟中点一队人马相随，说是让人去帮忙的。

　　可易承简却不奢望他们能帮上忙，不添乱会保命就不错了。

　　但他也没拒绝孙茂荣硬塞过来的人，原因很简单，行李太多了。

　　孙茂荣按照易承简的吩咐去匠造铺子里连夜打了十余套衣物，这些衣物由特殊材料制成，既能遮光——避开红月照射，同时又不影响视物。还从库房里找出上乘的面罩，用来隔绝瘴气。还有一些七零八碎的灵器、兵器，这些个零零总总加在一起，装了得快七八个箱笼。

　　潮生谷离赛冲镇并不远，若是驭灵马过去，也不过是半日余的功夫。一行人一大早便浩浩荡荡出了门。

　　路上，一名叫作十五的子弟被易承简叫来问话———他已经押过几趟潮生谷的镖了。从十五的口中，能够进一步了解潮生谷里头的形势。

　　按照十五所言，谷内水系繁杂，土壤湿厚黏滑，行走起来多为不便。说不准脚下哪一步没踩稳，就滚到了什么犄角旮旯里。所以进谷后，押镖的队伍会在每个人腰间系上绳子，相互连结，以免走散。而押送的货物和可拆卸的运货车架，也均摊到每个人的背上，人力运出谷。

　　树木遮天蔽日，周遭又尽是附生的藤蔓蕨草，地势地貌也模糊不清。所以，以往每次押镖进入潮生谷，孙家也都是走的固定的路线，并且会在沿路留下特殊记号标注。

　　而不出意外的话，易承简他们照着那些记号走就可以找到这次押镖的队伍。

　　越临近潮生谷，迎面的风就越发潮湿厚重，吹过来兜头腻在人脸上。路两边的草木也茂密起来，肥厚浓绿的叶子在日光下挤成团状，风一吹便耸动起来，如同硕大的棉花。

　　这些植物长势喜人，一径往路面上侵占。马车奔驰在越来越窄的道路上，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路面被完全淹没的地方。

　　一行人下了马和车架，驻足在山坡断崖边上。朝下望去，叠叠的绿上浮动着白茫茫的瘴气，宛若绿地白花的绒毯——现在太阳还没下山，瘴气就已经起来了。

　　趁着红月还未出来，抓紧行动。易承简吩咐众人精简行装，身上只留下必需用品和趁手的兵器，将其余的东西留在马车上。马车驶入草丛内，给灵马留些草料，再加以障眼法，应当无碍。

　　孙府的人被分为两队，一队随易承简进谷带路。另外一队守在谷外，用十二棱镜与谷内随时保持联系。若有状况，听候调令。

　　大多数的人都被易承简留在了谷外，他点了几个机灵的，可以在危难时刻保住小命不脱他后腿的。

　　众人齐齐将身上的衣物换下，穿上那身特制的衣物。谷外子弟蹲踞在崖边，在飞挝边扎营。进谷的人马背上行囊，依次降崖入谷，山谷内形势不明，视物不清，不宜直接御物下去。

　　这里的山壁长满了肥厚的苔藓，极为湿滑，降崖的过程中双脚无一处借力点，只能靠臂上的力量，缓缓下降。

　　越往下，周遭的空气越为湿厚，甚至扑到身上还有一点麻酥痒意，尽管一行人已然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但还是能察觉到这种特殊的变化。山林内腐叶湿土的味道也逐渐翻上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终于降到了谷内。

　　脚尖一沾地，易承简登时便头皮发麻。他的锦靴已经陷进了一团污泥里，边缘的泥土挤出来，翻到了鞋面上。

　　他皱了皱眉，还是掐了个净尘诀，还将周身都罩了一层法诀，以隔脏污。

　　进谷的一共六人，除了易承简白肃，还有另外四位，其中一个就是十五。这四人训练有素，动作利落，几乎同白肃是前后脚落到地面上。

　　这六人里十五对潮生谷最熟，他走在前头带路，后边依次跟上。

　　四周皆是遮天蔽日的树木，枝条盘结交错，如同巨大的网笼。这些树最细的也有合抱粗，密密麻麻叠作层层黑影，这里光线稀薄，一打眼看过去像是人影。

　　林下天光昏暗，地上的植被也就长不高，多的只是一些蕨类和齐腰高的箭竹。但即使这样地面上也没有什么下脚处，因为还有覆满苔藓的石头、绊脚的藤蔓。好不容易逮着空地落脚，一踩下去，腐败的枯叶沉下去，脚能陷进去数寸。

　　现在太阳还没有落下，勉强能够视物，也就不用拿什么绳子绑在一起。

　　孙家说得冠冕堂皇，系绳子是防止人员走散。但更多的，恐怕是防止货物丢失。

　　在能够看见彼此的情况下，易承简想不通那劳什子绳子有什么作用。相反，在遇到突发状况的时候，绳子只会碍事。

　　六人在纠缠的藤蔓中穿梭，顺着以往孙家用石头堆成的记号，就这样蒙头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从头顶枝叶间的缝隙里头瞧，一丁点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太阳就要下山，月亮马上要上来了。

　　谷内的空气凝滞，枯叶和烂根闷酵的味道一直在鼻尖萦绕，偶尔能听见水响，这股子味道里又会再加上一味水腥气。

　　易承简走得浑身不适，眉头越拧越紧。其他人瞥见他的脸色，更加不敢说话，整个队伍像一串无声的影子。

　　好在这种沉寂没有维持太久，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们终于有了发现。

　　在一片稍缓的小土丘上，有一堆点火留下的灰烬，以火塘子为中心，外边一片区域的表层腐叶和杂草也有被清扫过的痕迹。

　　十五跑过去，蹲在火堆前查看，捡了一小块炭块，又四下转了一圈，在一丛小灌木里头发现了石头记号，于是便跑回来，朝着易承简行了个礼道：“祖宗，这大概是三日前留下的。”

　　白肃觉得稀奇，便道：“你如何知道是三日前？”

　　十五将手心里的炭亮出来，道：“谷内湿气太重，没有可以生火的柴禾。我们生火用的东西都是自己带的。这个是加工过的精木，五六根便可燃上一夜。这种木头烧过之后形成的炭块，质地非常紧密，不易吸水。

　　他将炭块从中间折断，将截面展示给两位看，那炭块外圈深中间稍浅，“像这一块，深色部分还不到一半，也就是距离它烧完差不多三日。”

　　易承简瞥了一眼那黑乎乎的炭块，拧着眉点了下头，转头又将目光投在了前边的小土坡上头。那上面的火烬堆里，还有好些棍状的精木，像是只燃了一半。

　　他问十五：“平日过潮生谷，你们带多少精木？”

　　十五有问必答，道：“一般来说，穿过潮生谷需要三日两晚的脚程。若是遇上突发状况，免不得要在谷中多逗留，所以为了以备不时之需，一般会带上够烧五晚的精木量。”

　　话一说完，在场的几人便觉得不对了，十五和其余三名孙家子弟面面相觑。

　　“不对啊，他们进谷都十几日了，哪还有精木烧？”方脸汉道。

　　“会不会是前面几日都没有烧精木？”白肃道。

　　但话音刚落，便听那四人齐齐摇头，异口同声道：“绝对不会，每晚必须生火！”

　　十五接过话头，立即解释道：“这潮生谷里飞禽走兽颇多，谷内不接日光，所以这些野兽一般都会畏光，因此我们为了以免野兽侵袭，每夜都会点上篝火，留人守夜，绝没有不点火的可能。”

　　“那……有没有可能，是他们前几日运气好，捡着了其他的枯树枝点的火。”有人低声问。

　　“不会，先不说有没有可能找得到干燥的柴禾，他们又预知不到后面的情形，没道理存着精木不用，用掉一点，身上的行李便轻快一点，没人那么傻。”十五道。

　　五日的木量，也就是说，他们在前五日内，肯定存在不点火的情况。

　　为什么不点火？

　　是没法点火，还是不能点火？

　　易承简若有所思，片刻后他问道：“你说，点火是为了驱逐野兽？”

　　虽然他目光并没有落在十五身上，但后者很有眼色立即回话道：“是的祖宗。”

　　众人立在距离小土丘百步远的树下，昏黄的日头溢过叶隙，铺陈在每个人的兜帽面罩上，明明暗暗，彼此看不清神色。

　　十五此言说完，此间便安静了下来，众人都在等着易承简说下一句话。

　　但后者并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将头稍稍扭动了一些，像是在侧耳听什么。

　　四周有细细簌簌幽微的流水声、有凝结的露水穿林打叶声、有表层风拂过树冠的沙沙树潮声、还有细风穿过枝条间隙的嘶嘶声……

　　易承简回正了姿势，慢慢道：“但我们这一路走来，没有听到一丝活物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