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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     易承简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卧房是孙茂荣亲自差人拾掇出来的,被褥锦帐全都是换了新的,墙角熏炉里点着孙府最上等的安神香,香云袅袅,还掺着几分陈檀的甜气。

      可即使是这般殷勤周到,易承简现在心里头还是不痛快。

      他翻来覆去,总觉得背上那一片伤又痒又麻,加上心绪交杂,太多谜题。扰得人难以安枕。

      后半夜他索性披衣坐起,就着烛火,侧过身朝铜镜里瞥了一眼。

      脊背上的红痕已经褪成了暗红,一条条虬结盘绕,比前两日竟又清晰了几分,只是那图案依旧支离破碎,东一截西一段,怎么也凑不出个完整的模样。

      他盯着镜中看了许久,脑子里浮起的,却尽是在域中那黑衣女郎的脸。

      她认得他。而他偏偏,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依稀有一种感觉,这个人应该很重要。

      这个重要不是指对易承简个人很重要,而是她可能对于当前的诸多谜题很重要。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林族的域里,为什么死前还要分出一丝残破的灵体留在那?还有什么是她口中所说的,她需要知道的事?她需要知道什么,需要做什么?

      照她的说辞,薛湜背上的伤应该也是她刻的。这究竟什么东西?

      这种事事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极不好受。

      不过再不好受,也好过缺失一大段记忆。

      他抬手按了按额心。那里有主仆契留下的印记,平常他会用术法遮住,但那黑衣女郎一眼便就能看穿。

      天光尚未大亮,易承简便起了身。门外早有仆役垂首候着,捧了铜盆热水、巾栉胰皂,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个个屏气敛声,连大气都不敢出。

      易承简慢条斯理地净了手脸,又由着人伺候着更了衣,才开口,问的第一句却是:“白肃呢?”

      “回祖宗的话,白大人在偏院安置那位……故人。”为首的老仆躬着身子,斟酌了半天字句,“大人留了话,说祖宗若是起了,便着小的来禀报。”

      易承简“嗯”了一声,没再搭话,抬步出了房门。

      孙府这宅子修得极深,前院后宅,回廊曲折,一眼望不到头。

      天边泛起蟹壳青,廊下已零零散散歇了灯笼,仆役小厮往来穿梭,见了易承简,无不远远站定、垂手低头,比见了自家主子还要恭谨三分。

      易承简一概视若无睹,只拣了条僻静的游廊走。那老仆小跑着跟在身后,涎着脸问:“祖宗这是要往哪儿去?可要小的去唤顶小轿来?”

      “藏书阁。”易承简只道了三个字。

      老仆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变,随即又堆起满脸的笑,连声道:“是是是,小的给祖宗带路。”说着便引他折向西边。

      孙府的藏书阁不似寻常人家的书楼那般修在显眼处,反倒藏在一处极偏的院落里。

      四周围着半人高的花墙,青苔爬了满墙,墙根处还结着蛛网,一看便是少有人踏足的地方。

      阁门紧闭,门前几个值卫的子弟正靠着门框打盹,见是易承简,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站直了行礼,一叠声地要去通报族长。

      “不必。”易承简抬了抬下巴,“开门。”

      那两子弟对视一眼,到底不敢违拗,哆哆嗦嗦取出钥匙开了锁。

      厚重的门扉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陈年书卷混着樟木的气味扑面而来,卷着些微的尘灰,在晨光里浮浮沉沉。

      易承简迈步进去。

      阁分三层,下层摆的是寻常的经史子集,一眼扫过去,倒是码得齐齐整整,瞧着像是时常有人洒扫的样子。他却不停留,径直朝里走,绕到一面书架后头,那里支着一架窄窄的木梯,通向上层。

      “祖宗,”老仆在门槛外张了张嘴,终是没敢跟进来,只讪讪道,“上头的尘灰大,可要小的先上去扫扫?”

      “不必。”易承简头也不回,提着袍角便上了楼。

      二楼、三楼的书,便与下头大不相同了。

      书架上摆的不再是市面上买得到的寻常典籍,而是一卷一卷的旧档。有的用油纸层层包着,有的就那么裸放在架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易承简随手抽下一卷,抖开一看,是孙家早年间的族谱与往来信札,字迹工整,落款俱是“茂”字辈往上数代的先人。

      他不急不躁,沿着一列列书架看过去。

      孙家世代盘踞西南,明面上经营着镖局、田产、茶庄,暗地里却是什么买卖都沾,这些旧档里光怪陆离,无所不有。可易承简今日要寻的,却一样也不在此。

      其实他早也料到,这藏书阁里未必真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孙家若真有要藏着掖着的秘辛,断不会大剌剌摆在一处寻常子弟都能看门的地方。只是他这人性子执拗,既起了念头,便非要亲自翻上一遍才肯罢休。

      于是那一列列书架,从这头到那头,他逐卷抽看,田产账目、镖局镖单、茶庄买卖、婚丧嫁娶的来往应酬,翻了个七七八八,独独不见半句关于门族、关于图腾的字样。

      他要找两样东西。一样,是他背上那幅总也看不全的图案;另一样,则是域中那林族日志里,一笔带过的几个门族。

      他找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翻过了小半面书架,关于什么隐世门族的记载,却是少得可怜。

      偶尔在一卷杂记里瞧见几句,也都语焉不详,像是指甲盖大小的墨迹落在水里,还没等人看清,就洇成一片,捞不出半句实底。

      至于那背上的图案,他更是半点眉目也没有。

      他将左手的袖子挽了上去,臂上那一片暗红的伤痕已经结了薄痂,弯弯绕绕,蔓延交错,像几道水纹,又像几茎枯藤,也像什么鸟雀振翅时抖落的残影。

      可任凭他怎么瞧,都拼不出一件眼熟的东西。他翻遍了这阁里能寻到的图册、符谱、族徽一类的物什,竟没有一样,能与他臂上这伤对上分毫。

      他也不是没想过,这图案若真是什么门族的信物、文字,总该在什么地方留下过痕迹。

      可这阁里的东西,不是孙家自家的陈年旧账,就是些市面上买得到的大路货,翻来翻去,竟寻不出一本正经讲各派各族的书。

      按理来说,孙府既然是要和各色人员来往交道做生意,许多大族的资料卷札肯定是会弄来研究的,这对于孙府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他们最多的就是消息和钱。

      他正想再往深处找找,忽听得楼下又添了一阵杂乱而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木梯下头停住了。紧接着,一个苍老而刻意放轻的嗓音传了上来:

      “祖宗在上头?”

      是孙茂荣。到底还是有人去通报了。

      易承简将手里的卷宗不紧不慢地卷好,塞回架上,这才直起身来。

      那老族长颤巍巍攀着梯子,探上半截身子,满脸堆笑,正要开口,易承简已先一步道:

      “不必上来了。有事说事。”

      孙茂荣便真的不再往上攀,只伏在梯上,赔着笑道:“无事无事,老朽就是听说祖宗来了藏书阁,怕这里头尘灰重,又许久没人打理,特来问一句,可要老朽唤几个人来,替祖宗把要寻的书理出来?”

      “我要寻什么,你很想知道吗?”易承简似笑非笑。

      孙茂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愈发恭谨:“祖宗说笑了,老朽不敢过问……”

      “行了。”易承简打断他,“下去吧。这阁里的灰,我自己能受。”

      孙茂荣连声称是,蹒跚着退了下去。脚步声远去了,易承简才又抽下一卷,接着往下翻。

      这一翻,倒还真叫他翻着了一样东西。

      那是在一摞积灰最厚、瞧着最不起眼的旧信札里。

      信纸已经泛黄发脆,好些封口都未曾启过,也不知是当年忘了发,还是留着没舍得烧。

      易承简拣了其中一封,抽出来看,落款与抬头俱是孙家先人与外头往来的客套,写的却是托人修葺宅中机括之事。

      机括。

      易承简眉梢微动,又抽出几封,一并看了。几封信里零散提着一户人家,姓贺。

      内容都极简短,无非是某年某月,请贺氏来府里修个什么、定件什么,事毕付了银钱,往来几句谢礼。间隔也疏得很,早的隔了三五年,晚的隔了七八年,统共就那么几桩,再无更多。

      贺氏。善机关,筑石壁,与那林族日志里头的土族,正对得上号。

      只是这往来既疏,又尽在明面上,无非是修宅定器一类的寻常买卖,瞧不出半点更深的东西。

      这点发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至少叫他明白,孙家与那几家隐世门族,并非全然没有瓜葛。或许可以顺着这条线往下查。

      他正想着,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停在木梯口,迟疑了片刻,才听见白肃压低的声音:“主上。”

      “上来。”

      白肃上了楼,靴底落在木梯上,几乎没有声响。他行到易承简身侧,垂手立着,先道:“鉴光已经安置好了,锁在偏院的厢房里,点了两名子弟看守,不会出岔子。”

      易承简没抬头,仍盯着手里的信,随口道:“他闹了?”

      “没有。”白肃顿了一下,语气里透出一点不寻常的凝重,“倒是安静得有些过了。”

      易承简轻笑一声,把信重新折好,塞回信札堆里,这才转过身来。

      “白肃,”他忽然道,“你可知道,孙家这些年,都与什么人来往?”

      但话一问出口,易承简就知道自己不会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易承简被封印在画里,白肃也好不到哪里去。白肃在十年前才被孙家人从一柄断剑里召出。

      他也就比易承简多知道十年的事。

      白肃一怔,道:“属下只知孙家明面上经营着镖局田产,至于暗里的往来,属下不知。”

      “连你也不知道。”易承简似笑非笑,“那就更该问一问了。”

      他朝最里头那面墙走去。墙上空荡荡的,只挂着一幅旧画,画上山水褪色,纸张发黄。

      “这画后头,该有一格暗格。”他道,“门开了,没关严。”

      白肃登时会意,轻身上前,抬手去摸那画的边缘。果然,画后的墙面上有一道极细的缝,若不是特意去寻,绝难察觉。他回头看向易承简,等他的示下。

      易承简却没急着让他开,只立在原地,盯着那道暗格的缝,似乎在想什么。

      “把暗格开了吧。让我看看,这藏书阁里头还能给我留了什么。”

      白肃应了声“是”,手腕一翻,缓缓将那幅旧画掀了起来。画后果然嵌着一格暗槽,约莫一尺见方,槽口黑洞洞的,里头空荡荡,只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空的。

      易承简凑过去看了一眼,嗤地笑出了声。

      “倒是不出所料。”他退开一步,将袖子理了理,又恢复了一贯那副懒散从容的模样,“紧要的东西,自然是早早被人取走了,只留这么个空壳子给我们瞧。”

      他转过身,朝木梯走去,走了两步,又似想起什么,侧过头来:

      “对了,之前那副孽凉图有下落了吗?”

      白肃摇了摇头:“上次追到西蜀便没有踪影了。不过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几股势力在盯,若是有风吹草动,应该很快就能发现。”

      “嗯。”

      易承简随便应了一声,目光透过那扇半开的窗,落在天边渐渐铺开的晨光里,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水真浑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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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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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