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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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承简已经在马车上等了一天，林间的风卷着枯草碎沙，裹挟着山怅尸体的血腥气，一遍遍扑打在车壁木板上，沙沙作响。但他始终不见薛湜的半分踪迹。
起初他猜想，会不会是薛湜还在域中没有出来，那黑衣女郎睁眼说瞎话，而自己也头脑一热信了那番鬼话。
但到了第二天晚上，易承简忽然察觉到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态势缓缓愈合。皮肉之下钻来的刺痛在一点点褪去，虽说肌肤表面依旧留着大片狰狞斑驳的红痕，看着依旧触目惊心，可那份刺痛感却是减少了许多。
于是他便知道，薛湜逃出去了，不仅逃出去了，还是从其他地方出去的，出去后还找了伤药敷了伤口。
易承简并不是非得要将薛湜捆在身边，况且他俩早晚得碰面——一个想拿到主仆契的解法，一个想销毁主仆契的解法。
但他对薛湜的行踪，还是生出了几分没由来的兴致。自然，这也该当是因为他如今的性命就拴在对方身上，万一薛湜一个不小心死掉了，他又当如何。
易承简也算见识过此人的倒霉本事。域里头那些黑影，旁人不围，偏偏爱往薛湜身边凑。还有宗祠前密道里那一回，她忽然就像被什么阴东西遮了眼，自顾自跑到一边去——当场四个人，独独她一个中招。
可见不是寻常体质。
不过还有一桩缘故。他在这里足足等了十四个时辰，实在很想知道，薛湜究竟去了什么地方，才对自己借那破烂小人传过去的讯息视而不见，半分回应也无。
“主上，还继续等下去吗？”白肃的声音从马车外头传来。
“不等了，走。”易承简甩了下袖子，将已经清理过一遍的马车又清洁了一遍，他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半躺进软榻里。
这车上怎么这么脏，好烦。
“可那虎妖说的这条路是行不通了，我们是？”白肃又问道，语气颇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意思。
“传消息给孙府那帮蠢人，照上次一样，去盯薛湜的动向。”易承简眼都懒得抬。
“是！”
短暂停顿之后，白肃又再追问：“那那个虎妖怎么安排？是直接放走还是像之前一样先押着？”
“……押着。”易承简几乎要长吁一口气了，“白肃，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还很可怜那虎妖呢。”
这下车外的声音略显慌乱了，一贯平和冷淡的语调也有了一丝起伏。“属下没有，属下不敢。”
易承简这才从软座上支起身体，他手轻轻一抬，车帘掀开了一条小缝，刚好能看见外头白肃的脸。
易承简目光落在他脸上，缓缓道：“你不用对他感同身受，你们不是同类人。”
似乎是想法被戳破，白肃将头垂得更低了些，“是。”
易承简却轻轻笑出了一声，“看来这主仆情深的戏码，你是第一个沉浸进去的看客。”
白肃闻言抬首，眉宇间浮起几分茫然不解，眉头轻轻蹙起，还是道：“主上此言何意？”
易承简虚空点了点白肃佩戴的锁灵囊，那里头装了鉴光的那副棋子，他道：“若是真有那般主仆情深，何至于一颗棋子失落在外多年都不曾找回。何况……”他顿了顿，脸上浮现了一丝嘲讽意味，“那棋子就在他常出没的那处院落里。”
至少，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情深。
“但……他见到棋子的神情不似作假。”白肃恍然，但却还是有一丝不解。
“几分真几分假，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易承简说罢，重新躺回软垫，指尖灵力一收，车帘便沉沉垂落，将车厢内外彻底隔绝，白肃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从里头悠悠传来——
“换句话说，是悲伤懊恼呢？还是愧疚愤恨呢？”
这句话落，白肃站在原地，依旧似懂非懂，却知晓不该再多开口发问。他躬身应下指令，旋即迈步离开马车，向着一旁幽深的林子走去。
孙家府邸远在西南，从此地赶过去，马车疾驰也要耗费整整两日，一来一回，便要白白耗去不少时日。白肃心中隐隐生出几分困惑，不明白主上为何不留在原地静候孙府传回消息，反倒要亲自长途跋涉折返。但他想，主上总有自己的考量。
而白肃不知道，易承简的考量其实很简单——他要回去弄清楚背上的伤口究竟是什么，以及这域里的林族人和那位大祭司究竟是什么人。
这些事，他不放心传信交给孙府办。一是怕后者办事不利，二是怕会走漏消息。
孙府那帮人，表面上祖宗长祖宗短，其实心底个个都藏着自己的算盘，暗地里各有图谋，不定在打什么心思。易承简不会轻易将一些东西透露给他们。
再者，千藏墟本就缥缈难寻，并非轻易便能觅得踪迹。就算此番来回耽搁数日，薛湜也未必就能抢先一步寻到。更何况孙府那群人，绝不会老老实实袖手旁观。他们虽不知晓易承简紧盯薛湜的根由，但以他们的性子，必然会想方设法横插一手，从中阻拦搅局。
毕竟，祖宗关注的事，免不得有油水可捞。
话说回来，易承简又为何敢放任孙府知晓薛湜这个人的存在？
其一，主仆契的内情，世上活着知情人寥寥，只有他、白肃与薛湜三人。孙府绝无可能查到契约的真相。
白肃心性沉稳可靠，绝不会向外泄露半分；至于薛湜，但凡她尚有几分理智，也绝不会将这件要命的事到处宣扬。一旦易承简的仇家循着契约寻上门，就算薛湜长上九颗头，也不够被人砍的。
不过现在的易承简，他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仇家。但他很清楚自己的脾性，若是有仇家，恐怕已经遍布四海了，也就是看那些人还有没有活着了。
很多重要的记忆都已经没有了，但易承简却也是能清楚记得，自己活了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应该没人能比他长寿了。
而愿意让孙府得知薛湜踪迹，还有一桩缘故。
孙家在西南根基深厚，江湖各处耳目眼线遍布四方。交由他们暗中盯梢，倘若薛湜在外遭遇什么不测变故，消息便能第一时间递送到自己手上。
所以这次也是一样，让他们盯着薛湜就好了。
至于如何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传信给孙家人，这个也很容易。因为虽然易承简和白肃没带联络孙府的灵器法宝，但有人带了。
那人自从易承简二人出孙府，便一直尾随。
易承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搭理这条尾巴，现如今刚好派上用场。
白肃走到一株粗壮老树跟前，手腕运力，一掌轰然劈出。凌厉掌风呼啸而过，粗壮树干应声从中断裂，带着枝桠重重向后倾倒，重重砸落在满地枯枝之上，发出轰隆一声闷响。
摇晃的绿荫丛中，一道人影骤然跃了出来。
那人猝不及防受此一击，却依旧身法轻灵，足尖轻点地面，稳稳落于泥土之上，身形不曾有半分踉跄。
比起一身不俗的轻功，此人变脸的本事更是叫人叹为观止。方才还藏在树冠阴影里神色紧绷，一看见白肃，脸上立刻堆起一副圆滑讨巧的笑意，一双小眼睛挤成两道弯弯细缝，语气带着几分嬉皮笑脸的讨好：“哎哟，小祖宗，不知您有何吩咐？”
白肃此前和孙家一众人争论过这个称呼，奈何那些孙家子孙弟子还是这般叫。现下听见这个称呼，又是额角一跳，但正经事要紧，也没再多说。
“劳你传信回府，继续暗中盯紧薛湜，但凡有半分动向，务必第一时间通报。”
那人连忙点头应下，自袖中取出一块花叶纹十二棱镜，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镜面虚空勾画几道流转法诀。镜面上立刻漾开一圈圈细碎的光涟，如水波一般层层散开。
他将白肃的指令一字不差转述给镜面另一端的人，说完之后，抬眼望向白肃，眼神无声询问是否还有其余吩咐。
白肃轻轻摇了摇头，简短道：“有劳。”说罢便转身，迈步朝着马车的方向折返。
至于那小眼睛探子，他收了棱镜，一时摸不清楚自己下一步该如何行动，颇有些进退两难。既然已经被祖宗发现了，那是接着尾随呢，还是和祖宗一起行动呢？
但他看了看白肃的背影，对方并没有邀请他一起的意思，再加上车里那位祖宗脾气也是出了名的不好，他暗暗打了个寒颤，还是别触这个霉头了。
于是又挑了棵树，轻轻一跃，猫了上去，隐入繁密枝叶之间。
可他才刚刚落脚树冠，底下两架马车已然同时催动，车轮碾过泥土，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待到他慌慌张张从锁灵囊之中取出代步法器，再探身下望，官道之上只剩下西垂残阳，漫天飞扬的金色扬尘，两架马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
两日后，正午骄阳烈烈。
赛冲主街人声熙攘，孙府朱漆大门巍峨气派，廊下站着一溜仆役子弟，人人抬眼望向城门来处，遥遥等候。不多时，两道车马的轮廓自日光尽头缓缓浮现，马蹄踏碎满地碎金，车轮滚滚，稳稳驶向府门。
车马尚未完全停稳，孙府一众之人便纷纷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位耄耋老人，拄着一根比他还要高的木杖，身形枯瘦，长脖子长手脚，像一只竹节虫套在宽袍广袖里，一阵风便能刮跑。
他步履蹒跚走出檐下，不等马车踏板放下，便深深躬身，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肃然：“不孝子孙孙茂荣，恭迎祖宗回府。”
话音落下，他身后一整排子孙后辈，齐齐躬身作揖，衣袂簌簌，场面颇为壮观。
但没成想，易承简却从另外一驾马车上跳下来——他中途换了马车。他受不起这么些人的礼，看着那些看上去都半截身子进土的人，纷纷叫他祖宗，实在胆寒。
受的礼越多，要还的因果就越多。
孙府众人见状，连忙又乌泱泱地从那头簇拥到这头。
孙茂荣颤巍巍上前，满脸堆笑：“祖宗一路舟车劳苦，卧房早已收拾妥当，熏香也已经点好，只待您回去歇息……”
易承简没耐心听他把这套客套说辞尽数说完，淡淡出声将他打断：“是吗？看来你掐算时辰的本事倒是精妙得很。”说罢，目光淡淡扫过孙茂荣，唇边浮起一抹笑意。
他并没有提前遣人传讯告知孙府自己归府的消息，可孙府对车马行走到了哪一片地界，却是掌握得一清二楚。
孙茂荣眼底神色微微闪烁，久经世事的老狐狸，瞬间便将话头轻巧绕开，一副面面俱到的圆滑模样：“不过是想着，要让祖宗归来之时，便能安安稳稳歇下。”
易承简不欲与他在此虚与委蛇，抬步，径直跨过门槛，踏入孙府大院。
后方，白肃押着鉴光紧随而入。后者身上又绑上了先前的那条绳子，且喉咙上封上了一道看不出来的哑诀。
孙茂荣见易承简已然走远，便不再凑上去自讨没趣，转头看向白肃，目光落在被押解的鉴光身上，疑惑开口：“这位是？”
“故人。”白肃思索片刻，一时找不到更加妥帖的说法，易承简也未曾交代过说辞，便随口答了二字。
不过这样倒也有一点考虑，这样一来，孙府至少不会苛待鉴光，那是个脾气倔的，保不齐会破罐子破摔。
孙茂荣看了一眼鉴光身上的绳子，眼珠子一转，心想，没见过故人要拿绳子捆的。
白肃瞥见他的神情，语气平淡加了一句，像是在描述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他有病，会发狂。”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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