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
-
方才还淡淡晕在窗棂上的月光,这会儿说没就没了。剩下来的,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腻在那里,像是什么活物趴着。房间里四个人都噤了声,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
鉴光耳朵里头还是疼得厉害,针扎似的,他不敢出声,只死命掐着自己手腕,把嗓子眼里那点呻吟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抬起眼,盯着窗外那一片浓黑。看得久了,竟觉着那黑里头生出一股吸力来,就像是腊月里裹着厚棉衣一脚踩进了烂泥潭,越挣扎越往下陷。
就在他越陷越深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黑,视线被切断,什么东西从头上蒙头罩下。
鉴光下意识就要去摘头上的东西,手刚堪堪抬起,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低喝。
“你最好别让我再盖第二遍。”是易承简。他抱着手臂立在旁边,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似的,冷浸浸扎人。
鉴光一愣。这一愣的工夫,他才觉出不对来——他方才分明是坐在床沿上的,怎么这会儿竟站着了?三两下扯掉头上的短被,视线恢复,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走到了桌案边上,再往前几步,就要撞上那扇窗。
易承简没管鉴光,往前踱了几步,在薛湜身边立定,微微俯下身,饶有兴致的模样,在侧旁问道:
“看出什么了?薛道长?”
薛湜收回落在窗前铺地的目光,刚开始盯着窗子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在这些方面她好像比常人更加敏感一些,于是便将目光下移,只用一点余光去观察。
窗外的那片黑,好像不是死物,倒像是活的。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时而会有隐隐的光影流动,不仔细看,完全注意不到。
“它在动。”薛湜一字一句道,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对面的白肃有些惊讶的样子,不敢盯太久,只扭过头飞速看了一眼,又转了回来,眉关微锁,显然是没看出什么端倪。
易承简闻言倒是仔仔细细瞧上了一眼。
“动了。”薛湜补充道。
窗外还是黑黢黢的。可这一回的黑,跟上回不一样了——先前是无星无月的夜晚那种黑,空落落的;这会儿却像是蒙眼布,厚墩墩、沉甸甸,仿佛有什么东西遮在外头,把天地都给堵死了。
众人跟随着薛湜的目光看过去,就连鉴光也凑到桌前,经过前面一遭,众人都不敢再直视,只是盯着地面。窗外的浓黑又有了变化,没有什么规律可言,像是石壁外正有什么东西在慢腾腾掠过。
烛光流淌在每个人的脸庞上,白肃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
“这里这么多机关,会不会是这个石壁在移动?”
这种情况不无可能,但眼下一点头绪线索也没有,薛湜也没有答话。
“亮了!”旁边鉴光忽然低呼一声。
众人抬眼看去——窗框的边角不再是黑漆漆一团,竟渐渐显了出来。外头仿佛有月光擦着窗棂子漏进来,一寸一寸地扩大,又一点一点往西边移。
窗户上逐渐可以堪堪识别出一个黑影的轮廓。
“你们有没有觉着,”白肃又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这黑影好像越来越远了?”
“嗯。”薛湜应了一声。她盯着那影子看了片刻,忽然又道:“不止越来越远,而且越看越像——”
“人。”四个人异口同声。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细响。
“可是石壁外不是不可驭物吗?”鉴光下意识就疑问道,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住了,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闭上嘴,不再言语。
什么人的身影可以挡住一扇窗棂呢?
如果刚才是一团黑影,那么现在可以堪堪看出这个黑影的腰腹,甚至还能看出它手臂的摆动幅度。星月暗淡的夜晚,荒芜无垠的石滩上飞沙走石,一座高高的石壁寂寂地立在此间,石壁拦腰处,凝着一团团黑云似的东西。
那些黑云围着石壁移动,如果此时走近细看,兴许就能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黑云,而是一个个人影,摩肩擦踵、挤挤挨挨,机械而又缓慢,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正一步一步走在虚空里,走在石壁外。
室内的框子上,俨然成了皮影戏的幕布,上面的人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小,它们列着队,从窗户前走过。
“这是些什么东西?是鬼吗?”白肃问薛湜。
薛湜却摇摇头。鬼魂至少是实质的东西,而外面这些黑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好像上手一抓就会灰飞烟灭,更像是什么投影。
但不管这是什么东西,至少是他们进入这域以来碰见的一个重要线索,四个人没有挪身,心照不宣地仍旧在观察。
“那种感觉消失了。”易承简忽然道。
薛湜循声偏过头去看,只见那人早已将头颅恢复了微微昂起的姿态,视线非常直接地落在了窗棂上,脸上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白肃最先反应过来,然后是鉴光,过了片刻后,薛湜观其他二人并无异样,便也将视线扶正到窗外。
嘶——
那阵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四个人默契地盯着那些人影。
“那些人影有变化。”薛湜轻声道,生怕惊动了那些东西,“它们的四肢。”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黑影的四肢变得纤细、拉长、扭曲,朝着四面八方伸展去。上肢往上伸长,七拐八绕,往天际招展。下肢分裂出许许多多细密的细条,朝下缠绕爬行。
就像是树木抽芽、生长。
黑影开始变得难识人形,化作一棵棵枯老的巨树,盘虬卧龙般伏在虚空中,嶙峋的枝丫还在漫无章法地肆意生长,在窗户上张牙舞爪。
薛湜看得太过认真,眼睛有些发酸,抬手揉了一下,再睁眼时,那些树枝相互勾连,织成一张大网,大有朝石壁这边蔓延过来的趋势。
“不对——”
薛湜话还没落音,坐在最靠窗的白肃登时摔下凳子,整个人贴地,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滑向窗户。好在他反应迅速,电光火石间抽剑往后一斩,这才勉强停住。
剑锋所过之处,一道细蛇般的黑影咻地又缩回窗户外。白肃从地上一跃而起,立时挡在易承简身前。
“主上,危险。”
薛湜现在没有防身之物,在白肃摔下去的那一刹那,立马就起身往后撤步,闪到了易承简身后。
那黑影缩回去之后又融入了那些树枝当中,寻找不到任何踪迹,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这东西不仅速度快,甚至在袭击的时候悄然无声。在场四位至少都有修为加身,按道理不该如此迟钝。直到它将人拖下凳子才后知后觉。细想之下,它又是何时攀上人的脚腕的。
薛湜心下一紧,四周环顾,只觉得窗沿下的阴影都暗藏玄机,说不准就有什么东西蛰伏在其中。
怕什么来什么,还没等人回过神,窗外那些树木开始涌动耸立起来,恍若狂风过境,枝丫密密麻麻如同潮水朝这边涌了过来。
鉴光立即朝门外跑去,拉开石门,冲到石井前疯狂摁机关,薛湜三人紧随其后,白肃垫在最后,出门时又是几剑,将石门也重重带上。
石室内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宛如蛇在地面爬行,干枯树皮摩擦的声音,好在这石门做的是下沉式嵌门,缝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还能抵挡一会儿。里间的声音越来越响,甚至有许许多多黑影开始盘上石门,咚咚砸着门,发了疯似的想要冲出来。
“怎么回事,这机关怎么一直没有反应?!”鉴光脸色大变,不时回头去看那扇石门。
白肃执剑面对石门,蓄势待发,头也不回,只是说,“许是年头太久,再试试。”
话音刚落,机括声隆隆响起,铰链运转,石井开始上升。
“动了动了。”鉴光大喜过望。
此时石门已经被砸得簌簌抖动,掉下层层石渣和尘土,有几条黑影已经从门下的缝隙里艰难地挤出来了,白肃一一斩断,一边听着石井那边的动静。
却没等到石井开启的声音,石井忽然像是卡住不动了,机括声戛然而止。
这些东西破窗破得太快,甚至于薛湜还没来得及思考,她望向石井,大道不妙,旋即转身。
“快往回退!”
易承简比她更快。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厉声喝道:“白肃!”
白肃立即会意,闪到一边。下一瞬,恍若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尘土碎石飞溅,石室的石门化为齑粉。
忽然之间失去一道屏障,室内的黑影狂烈躁动起来,朝外面四人挤过来。易承简又是一挥手,一道灿黄的火光席卷而去,那些黑影躲闪不及,好些如同干柴一般,烧得噼啪作响,剩下的四下逃窜,又缩回了窗外。
这些黑影并没有什么实力,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相当脆弱,经不住剑砍,耐不住火烧,也没有什么一往直前的执念,一受伤害,就又缩了回去。
换做平常的易承简,早就全都一把火把这些个烦人的东西烧个干净。但现在的目标并不是这些黑影,而是尽快出域,要想出域,可能还得借助这些黑影。
域中产物都不是无根无据的,任何东西都有来源和目的。域并不是无可奈何的东西,万事万物,皆有解法。
身后的石井又传来响动,它开始上升了。
“快走。”薛湜拉了一把还没反应过来的鉴光,“那些林氏族人上来了。”
鉴光一个激灵,登时明白过来,那些林氏族人住在他们下层,方才石井停靠,分明是在接他们上来。
四人又回到石室,没有了石门的阻挡,石井门一开,林族人便可径直入内。
不能在这坐以待毙。
“没别处了,往哪走?”白肃抹了把脸上的灰,问道。
“进密道。”薛湜和易承简异口同声道。
只能这样了。密道看似是死路,可它连着第八层十三间石室,至少能周旋一阵。等把石井里那些东西全引进密道,再借密道的规律,抢出片刻工夫,回到第一间石室,搭石井另寻出路。
四人一闪身,没入密道。
密道门刚刚合上,外头的铰链声停了。
石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