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阿紫二 贵妃中毒 ...
-
阿紫偏头看她一眼，嘴角扬起笑容，秋水汪汪的双眸也弯作月牙。裕凝见之夸赞她道：“阿紫，你笑起来很好看。”
“是吗，鸿渐也这么说。”阿紫的语气低落下去，转而偏过身，背对裕凝。
“丹氏，你想师父吗？”
裕凝苦笑道：“自然。”
阿紫沉默许久，从堆叠的锦衾中抬起红肿的双眼，她慢慢挪动身子，想要靠近裕凝。
裕凝紧忙上前，半倚在榻边。
阿紫冰凉的手指划过裕凝的脸，带着润润的水泽。她无端想起阿紫独身坐在锦鲤缸畔，手指缓缓自水面划过，指腹并不浸入水中，摩挲薄纸一般。
裕凝动作一顿，自她入了幻境来，仅仅见过阿紫两次，不曾见过这般画面。
“你越发活得像个人了，是因为楼玄尽么？”
“与他有什么关系？”
“你当初拼死拼活帮助我逃脱，不正是因为他吗？”
裕凝没再说什么。
阿紫唉声叹气，直直往裕凝怀中扑，整个人都依靠在裕凝身上她才作罢。
二人皆无言，空气沉寂许久，久到裕凝托着阿紫的手麻得发疼，又疼到没什么知觉。
隆冬最冷，元邱殿中未点炭盆，殿中冷冷凄凄，寒风习习。冻得裕凝手指僵硬，她低头想动一动，却看见阿紫双目紧闭，嘴中流出一汩又一汩的黑血，血水蜿蜒至华丽的地衣上，染得黑沁沁的。
“阿紫，阿紫！”裕凝连连呼唤两声，“来人——”
殿门猛然打开，宫人鱼贯而入，几乎挤满了整个屋子。众人垂首低眉，没有一丝慌乱，匆匆入内后各自寻了位置站定。
鸦雀无声。
“你们……”裕凝疑惑欲问些什么，此刻眼前排作一面墙的宫人纷纷退撤，让出一丈宽的道来。
殿外应是傍晚，天未黑尽，视物有些模糊。裕凝仰头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缓步走来，他的身影遮挡了大半视线，裕凝只好闭了闭眼。
“来人，”他不紧不慢吩咐道，“楼玄尽的夫人，丹氏，在贵妃娘娘的膳食中下毒，意图谋杀贵妃，打入天牢。”
男人嘴巴一张一合，胡言乱语。
裕凝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又顾及依靠在她怀中的阿紫，只能小幅度转了转脖子。她想看看阿紫的情况，手臂忽被人拽住了，力道之大，足以扛鼎。
“我……”她一时失语，讲不出话。
她应当在这位天子的面前痛哭流涕，高呼冤枉，还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贼喊捉贼？
裕凝甩开了胳膊上的手，将阿紫轻轻放平在榻上。阿紫呼吸微弱，或有一线生机。
“夫人，”先前引路的宫女开口，“随我们走吧。”
“你们先救救阿紫吧。”裕凝道。
“娘娘她……”
裕凝哂笑一声，将乾坤袋中的宝瓶塞入阿紫的手心。阿紫残存些力气，牢牢抓住了。
夜里京城落了大雪，裕凝被衙役押送往天牢时，看见元邱殿外有一遒劲的柿子树。枝头挂了两只瘪瘪的果实，一只麻雀来回跳跃，时而啄食，时而抖落一身风雪。
大牢的地上简单铺了干草，裕凝坐在石凳上，用脚随意翻了翻草茎。
牢中灯火昏暗，没有开窗，仅靠石壁上的蜡烛照明。
“阿知！”
一道声音响起，在寂静的牢狱中格外清晰。
裕凝抬头，对上铁栏外沈映雪的视线。沈映雪打扮朴素，穿着粗布麻衣，头发简单挽起，仅插了一只桃木簪子。
“映雪？”裕凝又惊又喜，急忙起身，两步迈到铁栏处，与沈映雪两两相望。
“你还记得我，太好了！”沈映雪语速飞快，“阿知，这个幻境很是蹊跷，与我随行的师兄师姐好像中了幻毒，都变成我不认识的模样了！”
裕凝顿时想到楼玄尽，道：“是啊，他们好像演入迷了。”
“以我之见，应当是修为越高深，中毒程度也越深。没想到你我二人还能保持清醒，实在太好了。”
沈映雪声音有些大，裕凝害怕惊动狱卒，四下望了望，对着映雪做了个“嘘”的手势。
“不必担心，我方才施了法，他们应当都睡去了。”
“你的法力竟还有效么？”
“自然，足以自保，”沈映雪继续道，“我扮演的姑娘名唤‘青酉’，是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白日里我见你入了元邱殿，本想与你联系，没想到转瞬之间那狗皇帝便把你押入大牢了。”
“你也莫要害怕，我往日听长辈说，这种秘境中的幻境只是先人的执念，待他们完成自己的愿望，我们便能出去了。”
裕凝疑道：“我们可要帮助他们？”
“自然，我们进入幻境便是这个目的。只是幻毒侵染修士后，他们只能扮演幻境中的人，没有自我意识，最易沦为幻境的养分。”
“此处应当是雁丘宫，只是不知幻境的主人是谁？”
映雪沉思片刻，道：“会不会是贵妃娘娘？”
“她今日……中了皇帝毒，应当没几日可活了。”
“我身边的师兄师姐扮演的皆是贵妃的身边人，或多或少都与她有干系，如今我看你也是。”
话点到此，裕凝也全然明白了。
她抬眼看了一眼直勾勾盯着自己看的沈映雪，心下有些疑惑，并未说什么。
映雪道：“你是贵妃最亲密的友人，你可知她的心愿是什么？”
“应当是鸿渐，贵妃毒发前断断续续念叨了很多遍鸿渐的名字。”
映雪拍了拍裕凝的手背，道：“我出去找找这个人，你在牢中先待上几日，以楼玄尽的手段，应当能将你救出去。”
裕凝张了张嘴，映雪已经收拾包裹与她告别，转瞬之间便看不见了。
她转身回到石凳上，掏出乾坤袋认真掏了掏，掏出一张黄纸来。
这是裕木嘉为找到裕凝的兴趣，特意准备的。裕凝初化人形时对修炼极为抗拒，木嘉只好寻了许多修炼的门路，一一带裕凝尝试。几番折腾之下，裕凝对刀法与符修略有天赋。
裕凝翻来覆去折弄着黄纸，准备练习一下木嘉所授的防御符。
寻常符纸用朱砂绘制便可，裕凝法力低微，也绝了注入法力的念头。
捏着一撮朱砂，裕凝在纸上比划一番，仔细回忆起木嘉说的细节。
画了半截，她开始四处打量这间牢房。墙壁潮湿，透着一股霉气，偶尔有水滴声响起，却寻不出来处。
她的目光落在寒凉的铁栏上时，一道倩影伫立于此。
裕凝缓慢起身，走得近些，才依靠昏黄的烛光看清眼前人。原来是着绛紫衣裳的阿紫姑娘。
阿紫笑容浅浅，站在铁栏外，呼唤道：“丹氏，你还好吗？”
“托娘娘的福，一切都不好。”
闻言，阿紫嘻嘻笑着，心情大好：“丹氏，我今日见到鸿渐了。”
裕凝没说话，点了点头，手上继续绘制着符文。
“你明日便能出来了。”
“因为你没有中毒？”
“不是，”阿紫平静道，“陛下说要与我成亲，我答应了他，他一高兴，就大赦天下了。”
裕凝觉得被皇帝耍了，气得笑出了声。
转念一想，裕凝又问：“你不是喜欢鸿渐吗，为何要……不对，你既是贵妃，为何又要与陛下成亲？”
阿紫失望地叹气：“丹氏，如今连你也以为我喜欢鸿渐么？不是的，才不是，我不喜欢他。”
“从我修炼成人起，我嫁过屠夫，嫁过状元郎，嫁过青楼乐师，我嫁过那样多的男人，唯独不想嫁给鸿渐。”
裕凝静静看着她。
阿紫生得貌美，肤白胜雪，婀娜多姿，声音也温柔细软，犹如春雨泽地，如今泫然欲泣，像枝颤巍巍的桃花。
“我觉得你也不想嫁给皇帝。”
阿紫抬头看了一眼裕凝：“不，我想。我像你想嫁给楼玄尽一样，我想嫁给陛下。”
裕凝嗤笑一声，未语。
“你嘲笑我吧，我最没用了。”
“是不是皇帝威胁你，他是不是抓走了鸿渐？”裕凝如是猜测。
阿紫仿佛被戳中心事，身子一软，靠在裕凝肩膀上，静默不言了。
裕凝轻轻抚了抚她的背，叹息道：“你若是难受，便哭一哭吧。”
“你能救下鸿渐吗？”
裕凝仔细考量一番，道：“陛下身边应当没有什么法术高强的大能吧？”
她估摸着自己的法力对付一个凡人应当是无妨，若是有什么修士，她便无能为力了。
“没有的。”
“哦，”裕凝想起李巡的话，“那个国师如今也不在宫中？”
阿紫泪眼盈盈：“我没见过他。”
“你今日是不是故意来寻我的？”
阿紫胡乱抹了把脸，笑道：“你还是这么了解我。”
裕凝沉默须臾，也跟着笑了两声，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陛下命人在金殿中铸了一只铁笼，将鸿渐关押进去了。你有什么法子能将鸿渐带出来？若你将他带走，离开燕国，便不必再管我了。”
阿紫目光灼灼，恳切地等待着裕凝的回应。
裕凝思索片刻，道：“明日我再打听打听，从长计议。”
得了准信，阿紫开心地笑起来，双眸弯弯，轻轻抱了抱裕凝，她道：“多谢你。”
翌日果然如阿紫所说，陛下大赦天下，裕凝也从阴暗潮湿的大牢中脱了身。出狱后她立马回了楼府，正巧看见坐在门槛上抹眼泪的李巡。
裕凝走上前去，把李巡吓了一跳。
胖胖的李巡站起身，将眼前的泪花擦了擦，看清裕凝的容貌，惊喜道：“夫人，您回来了！”
他几个箭步冲到裕凝面前，语气难掩喜悦：“夫人，昨日听闻你入狱，大人十分担心，急得团团转，如今……如今您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真是老天开恩……”
“天子开恩。”
李巡急忙应和：“是是是，老奴失言。夫人快快入府，奴命人备了热水，好让夫人洗洗牢狱的晦气。”
连连应下，裕凝抬步欲入府中，抬头看见了鹤立门前的楼玄尽。
天色恍惚，裕凝看不清他的神情，他语气淡淡道：“上来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