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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凭什么是「处女作」? 酒吧里,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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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里,江莛第五次打开购票软件,看着票夹里那张返程火车票,又再次搜索明天的返程高铁票后,她决定奢侈一下。
她把火车票退了,买了一张高铁一等座。
虽然她更想看看商务座是什么样,但一等座比起原车票,价格也已经翻了好几倍。
高铁只需要九个小时,途中中转一次换乘。
明天中午出发,下午六点之前就可以到家,比起来时的那二十五个小时,已经幸福太多。
正想着明天的行程,她面前的酒杯被人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的清脆撞击声,让她的意识回到当下这个愈发嘈杂的酒吧里。
抬头一看,是项雷。
他正举着个杯子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这么巧。
“哎,好巧诶,你也来这喝酒。”项雷率先开了口。
“嗯,看你攻略里写了这家酒吧,感觉氛围挺好的,来坐坐。”江莛有些拘谨。
项雷身后是一个大卡座,里面坐满了人,此刻正八卦的看着他们互动,这些人大概都是项雷的志愿者伙伴们。
“哈哈,我们在afterparty,都是这几天一起参加电影节的志愿者,你要不要坐过来?”
项雷主动的邀请她。
江莛摇了摇头,抿了下嘴唇后委婉的开口拒绝道。
“不用不用,我不想打扰你们,你们玩就好。”
项雷见此只好放弃劝说,再次举起了杯子。
“行,那你要是无聊的话发消息告诉我,我可以陪你聊聊天。”
“好啊。”江莛举起了酒杯,玻璃杯们愉快的相触最后再交错,宛如进行了一场亲密的贴面礼。
酒吧此刻已经挤满了人,形形色色的年轻男女。装扮各异,大部分穿着电影节统一工作服,有些则打扮的十分文艺气息,女生有的穿着复古风格的衬衫和长裙,留着蓬松又带着羊毛卷的长发。
男生有不少都带着黑框眼镜,留着及耳或过肩的长发。
他们好似每个人都是彼此相识已久的好友般,兴奋地在各个卡座和吧台前,来回穿梭着敬酒,除了音乐声,酒吧里回荡的都是玻璃杯们此起彼伏的撞击声。
你听,这就是年轻的声音。
江莛没有给项雷发消息。
在听着驻唱歌手弹唱了几首低苦艾的歌,又连喝了两杯凤梨味的精酿啤酒后,她满足的走出酒吧,哼唱着“兰州兰州”带着微醺,步伐轻快的回了青旅。
这是只有在年轻时,才能全然体会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被闹钟叫醒后,江莛打开手机,短信显示,十万块奖金已经到账 。
对于一个19岁的小女孩来说,这无疑是份大奖,险些被砸晕,简直不知道怎么花这笔钱才好。
只是江莛在几个深呼吸后,逐渐恢复了理智。
她想到,如果自己以后还要拍片子,拍电影。
需要用钱的地方就不会少,她得继续保持节俭的习惯。
除了允许自己合理的奢侈一把之外,她必须压抑下这份狂喜,尽快思考出下一个剧本怎么写。
毫无头绪。
在强撑着困意洗漱完,收拾好行李后。
江莛和共处多日的舍友们挨个告别,他们纷纷许下约定——明年再见。
带着唯一的行李——一个大双肩背包,拎着昂贵的电影节周边帆布袋,里面装满了舍友塞给她的家乡特产和零食。
江莛走到了楼下汉堡王,和过去的七天一样,她点了一份单人套餐。
等待上餐的过程中,她第一次在这里近乎虔诚的望着窗外的蓝天,同时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微热感。
她想,在离开一个城市时,才是对这个地方的感受最强烈的时刻。
她发现她喜欢这种未知的感觉,到一个新鲜的城市,呼吸或稀薄或充沛的氧气,感受不同温度的阳光,做从前没做过的事情,和不同的人相聚然后分别。
用自己的方式告别了这座城市,又以最快速度用完餐之后,她打车去了车站。
候车大厅里,有很多年轻人互相拥抱着,抱了很久后才舍得分开,又依依不舍地目送着对方进了检票口。
还有穿着工作服的人在采访着不同的年轻人,大概是问他们来自哪里,为什么要来。
江莛突然有些紧张,害怕自己被选中。
这种紧绷感一直持续到她进了检票口,根本就没有人来采访她。
找准车厢和位置坐下后,一等座也并不似她想象中那般,和二等座有很大差距,只是多了一瓶水,一份小零食。
有点小失望。
她干脆再次打开手机回顾那条获奖的短片。
简单的片头,黑白字体缓缓浮现:
导演:江莛
主演:江一玲
参演:江莛
「她的奇异人生」
开头前30秒平淡的像个普通的Vlog。
如果是短视频大概已经被人滑走了。
所以很多导演和创作者对短视频的态度是抵制甚至恐惧的,短视频太会抓人眼球了,让人不得不往下看。
拉高了观众对一段影像开头戏剧性的期待阈值。
因此他们才会对短视频如临大敌,好像这是什么很危险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杀死电影。
短视频对电影,其实起不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当然,那些为了票房不择手段,想快速吸引短视频观众的烂片除外。他们的每条短视频宣传,都带着创作者们高高在上的轻蔑,又充斥着无脑讨好,最终也都无一例外的成为公众笑料。
短视频没法杀死电影,碎片式解说也没法,但电影可以自己杀死自己。
从近年的国际电影大奖来看,这是全世界电影行业的低谷期。
什么都有了,最缺的却是好的故事。
而优秀的电影注定会杀出重围。
就像前几年的《药神》和《流浪地球》,还有半年后的《爱情神话》,两年后的《芭比》
在这个时代,人们即使每天乐此不疲地刷着十秒以内的短视频,也不会抗拒走进电影院,观看一部两个小时以上的电影。
这还不足以说明电影的生命力和魅力吗?
人类需要电影。
江莛觉得,想拍电影就从拍好vlog做起,因为当她第一次尝试拍vlog时发现,三分钟已经很长了,足以交待很多事。
时长越短越要严密把控每一秒。
非科班想成为导演,光努力显然不行。
有的非科班导演,如陈思诚这样的。
你能感受到他很努力,但他还需要沉淀。
慢工出细活不是没道理的,两三年一部佳作比每年都有质量不高的作品强吧,她对此的想象十分理想化。
影片开头是从江莛的旁白来引入:
我觉得我妈有点不对劲,
最近放学回家后,
我妈总遮遮掩掩的,
客厅里还多了几个大箱子。
我想拆开她还不让,
之后我在不同地方看见了她,
才知道每个箱子里面装的,
都是她未尽的梦想。
以下是一段蒙太奇镜头:
台上唱歌的中年女乐手,
电视机里演姐弟恋的中年女演员,
画展上引起关注的新人女画家,
写诗写出自己的一片天地的女诗人,
浮夸造作但圈粉无数的中年单身女性博主,
在小村里经营一家民宿的和蔼女老板。
接着是一段慢镜头:
现实中的妈妈的脸部近景特写,和手部特写。
此刻旁白继续说:
那都是如果她不是我的妈妈,
她可能会成为的样子。
画面进入了回忆的世界:
在她小时候,妈妈离婚后,拼命打工赚钱,一天做两份兼职,
高中女儿被霸凌,还被污蔑偷钱时,
是妈妈据理力争的维护着她,
在她眼里一向温吞说话的妈妈 ,
哪怕是提出离婚都依然轻声轻语的妈妈,
第一次像头暴怒的母狮般,
展露出攻击性来保护自己的幼崽。
还有无论多么困难的时候,参加家长会。
妈妈都会穿上她认为最体面的一件衣服。
蓝色西服,珍珠项链,耳环 ,
擦上平时不曾拿出的口红和粉底。
记忆中妈妈只买过一件化妆品,
是小时候去精品店 ,
因为小女孩的好奇,
从而撺掇妈妈买下的一盒蓝色眼影。
每月按时收到的生活费,
每年的生日礼物,
她却从没有关心过妈妈喜欢什么,
妈妈快不快乐。
直到妈妈五十岁后,
她开始了各种职业幻想,
每次打开箱子,
就可以穿梭回那个可能的世界里。
箱子用完,她回到了现实里的那个世界,
照常做着那枯燥的工作,洗衣做饭,日复一日。
结尾前镜头最后一次闪现:
这次是女儿的穿梭
时间再次回到妈妈15岁时
年轻时的妈妈是个俏丽的姑娘
扎着两个麻花辫
女儿看着这个姑娘在田里锄草
在老家的草房子里挑井水洗碗生火做饭
直到这个姑娘在村头的河边洗衣服
女儿来到麻花辫姑娘面前
给她唱了支歌后又叫住她
“你有没有梦想?”她迟疑中带着好奇。
“什么是梦想?”姑娘不解的瞪大双眼看着她
“就是你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东西”
麻花辫姑娘先是用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她
接着看向那一望无际的田野
满怀憧憬的回答她
“我想画画像潘玉良一样办画展就是今年巩俐那个新电影里的女主角你看了吗”
女儿虽然来自很多年后
却没有看过这部电影
她只好摇了摇头
鼓励她一定要坚持自己的梦想
同时叮嘱对方
不要和单眼皮的男人结婚
不要因为家庭放弃自己的人生和梦想
之后画面变成全黑
多出一行字:
女儿可以去追求梦想
往往是因为妈妈放弃了梦想
回到现实后
她再一次问看过了这么多世界后的妈妈
同样的问题
“你的梦想是什么”
妈妈反问“什么是梦想?”
“就是你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东西”
随着这个重复的提问原本轻松明快的bgm逐渐变得激昂
妈妈沉默了几秒钟答道
“是你”
随着这个答案
背景音乐的钢琴曲也落下了沉重的尾音
伴随这个讽刺又感动的结尾
影片结束。
关于里面的这首在河边的清唱,是因为在摇滚乐里有两首河流让她印象深刻。
一首她想起蔡导的电影《河流》,一首让她想起妈妈。
她突发奇想,想用上这首歌在短片里,但又买不起版权。
为了自己出镜清唱几秒钟,才设计了这个回到妈妈年轻时的桥段。
短片里还有些镜头和台词,是妈妈的即兴发挥。
本来她想让妈妈在结尾轻松的回答:我正在找。
但妈妈却临场发挥,来了个大改写。
只是两个字,整个短片的基调却由温情急转直下,变为毛骨悚然的讽刺。
也许能获奖,和这最后的讽刺意味有很大关系,也让一个原本平平无奇的短片,变得更深刻…
影片中妈妈年轻时和中年时期,都是由江莛妈妈本人出镜,一人完成的,那些不断变换着的判若两人般的妆造,是江莛找了个化妆师朋友帮她一起完成的。
妆后效果非常好,竟然真的像妈妈年轻时的照片那样惊艳。
真正拍摄后,她才意识到,创作者要有为了作品完成度而死磕一个地方的觉悟。
为了拍不同场景下的妈妈,她们去到各种免费的场所里取景。
为了找一个能拍的地方,她甚至想让妈妈去应聘,这样妈妈就能去上班一天,然后由她躲在角落拍下来那一个回归现实的镜头。
最后江莛买了一件环卫工橘黄马甲,和帽子,还有大扫把。
在无人出没的,清晨五点的山路上,共花费27块,完成了这个镜头。
她才知道了何谓导演,一个导演为了成片效果,可以不择手段。
只为了拍出自己想要的作品,那份决心。
江莛再次回想起,昨天在台上她分享了自己这奇异的创作心路历程后,还有一位制片人前辈当场主动的递来名片,
“作为非科班的新人,处女作就这么好,很难得,以后有好的点子可以联系我。”
“谢谢您的认可,但对不起,我得纠正您一下,不是「处女作」,是「首作」”
她偏执而放肆的纠正了对方的用词,当场挑战了这位制片人的权威。
江莛就是忍不住,即便纠正了,她心底依然还在无声的反问着,凭什么是「处女作」,不是「处男作」,或更中性色彩的「处子作」?
即便在文艺行业,从业者们也很难跳脱出固有的性别刻板印象。
接着到了提问环节,选中了一位男影迷观众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导演你好,我想冒昧的问一下,校园霸凌是你的真实经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