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可能跟他好》长河载夜

80、Chapter80 未能说出口

　　地铁行了三站，手机在手里嗡嗡震动起来。
　　是晏应寒。
　　他深吸口气，把电话挂了，然后拍了张地铁门上方的站点指示灯发过去。对面很快回复，让他在两站后下车。
　　按道理，瞿引舟该回一声“好”，可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动，盯着闪烁的指示灯一直看。
　　一站，又一站。
　　手机一直在震动。
　　他知道肯定是晏应寒在发消息，但实在懒得动，直到下车被人拉进怀中狠狠抱住，疲惫的躯体才总算有了反应，将双眼紧紧阖上。
　　晏应寒侧头吻了吻他的耳朵，问：“还好吗？有力气走路吗？”
　　见瞿引舟点头，他稍稍放心一些，带着他往出站口去。
　　出站口附近有家影院，晏应寒在来的路上买了票，特地买了场没热度的电影，因此整个影厅都是空的。晏应寒找到自己的位置，把瞿引舟按在身旁坐下来。
　　瞿引舟觉得滑稽，“整个厅都没人，坐哪不行？”
　　晏应寒立马站起来，“那要不咱俩坐第一排去？”
　　“那还是不用了。”瞿引舟靠到椅子上，重重地吐了口气，“这什么电影？”
　　“不知道，可能是个烂片，特地挑的。”晏应寒笑得尽量纯真，“有心情鉴赏一下烂片吗？”
　　瞿引舟叹了声，拒绝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那好，你可以选择跟我聊天来打发时间。”晏应寒往他身边凑了凑，看看时间，“这部电影114分钟，你现在还有96分钟可以跟我说话。”
　　瞿引舟偏头看着他，大约五六秒后伸手戳了戳他脸，滑滑的手感。他捻捻指尖，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晏应寒垂眸，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间，安静地等着。
　　可是约莫过了十五分钟，瞿引舟仍旧没有开口的意思，晏应寒担心他的状态，开口说：“麻烦你快拯救我一下吧，这个片子我真不想看。”
　　瞿引舟懒懒地歪过头，“那你还买票？”
　　“买你跟我聊天。”倒是诚实。
　　“嘁。”
　　瞿引舟嗤了声，对着影片又看了会儿，在轰隆隆的音效中把心里的烦闷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外公外婆这样，说实话我并没有很伤心，可能因为从小没怎么见过吧，对他们没什么感情。但我就是看不得我妈这么难过，明明他们都这样对她了，她却还是那么难过，我后来想一想，她对他们其实一直是有感情的对吧？她一直一直很想他们，可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么多年她们一次都没有见过！而且，他们去世之后，在这个世界上跟我妈相关的人就更少了，我怕她会承受不住，还有……”
　　背景音一下安静下来，他的话语停顿住，像在犹豫，也像在避谶，怕一些话说出来会真的灵验。
　　别看瞿引舟表面上大大咧咧，实则内心非常细腻，未能说出口的话，是他在害怕。
　　怕沈宁华紧绷的弦一朝断裂，也怕她会因此一蹶不振甚至怨恨他。
　　为了一个只有自己一半血脉的儿子，放弃了从前那么多对她好的人，这么多年，她是否也会感到不值？
　　晏应寒无法设身处地做出衡量，毕竟，他们都一样只有十几岁。
　　他握紧瞿引舟的手，沉默了片刻。
　　“虽然你说的这些都很有道理，但我认为有时候真的不用想那么多，上一辈人的恩恩怨怨，你何必替他们去掰扯个谁对谁错呢？他们都是成熟的人，做决定时一定比我们考虑得更周全，况且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或许他认为这件事就是对的，或者这件事在他的全部境况里已经是最优解了。”
　　他的目光在瞿引舟脸上细细观察着，等待着下一次电影音效的吵闹。
　　“你很爱你的妈妈，但你没有办法也不可能替她背负所有的东西，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你或许会感到很无力，但你只能调整好心态，做好一个旁观者。当然，这个过程你一定会感到痛苦，但，生活就是这样啊。”
　　瞿引舟捧着脸，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道理我都懂，可是……”
　　“没有可是，生活就是得不断接受自己曾经不接受的事情。不要想太多，不要想过去，也不要去想未来，只活当下就好了。”
　　他握住他的手，很用力，像安慰，也像在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瞿引舟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想睡一会儿。”
　　“现在？”晏应寒顿了顿，而后拍拍自己的肩膀，“来吧。”
　　瞿引舟颓靡地搓搓脸，把头靠了上去。
　　96分钟，一个半小时多点，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片尾曲放完，没等晏应寒叫，瞿引舟就自己爬了起来，揉着脸，睡眼惺忪。
　　“放完了？”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起身穿上衣服，“走吧。”
　　“嗯。”
　　晏应寒检查了下没有遗漏的东西，一抬头，他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
　　晏应寒跟在后头，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自己挺没用，连点像样的安慰都给不了。
　　影院这边是个小生活城，不过生意不好，后头很多店面都关门大吉了。晏应寒看着他的背影，深吸口气，把人拉到无人处一把拥入怀中。
　　瞿引舟呆呆地由他抱了会儿，而后把人扒出来狠狠亲了一大口，很用力，唇齿相接的刹那把晏应寒嘴里磕出了血味。
　　“知道怎么安慰最管用吗？”他舔舔唇，目光很深，“肢体接触，最好用。”
　　晏应寒翘起嘴角，“本来想亲的，没敢。”
　　瞿引舟抿抿唇，没说话。
　　晏应寒便也不再说话了，掌心贴在他一侧脸颊上，很温柔地抚摸着。
　　抚摸了一会儿，瞿引舟忍不住再次叹息。
　　“我现在情绪挺复杂的，本来想着来找你说说话，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晏应寒思考了下，“是无力吧。”
　　“像，又不像。”瞿引舟思考了一下，“怎么说呢？你可能想象不出来。”
　　“或许我能想象出来呢。”
　　瞿引舟看着他。
　　“我跟你说过吧，我的生物学母亲另有其人。”晏应寒顿了下，像在权衡，“我以前在路上见过一个疯女人，跟我长得很像。到底有多像呢？你一看她自然而然就会想到我。”
　　瞿引舟倒了口冷气。
　　“这事给我的冲击挺大的，当时都有点精神恍惚，觉得世界都崩塌了。小时候，我也曾无数次想象自己的亲生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想象过很多版本，甚至想过她已经不在了，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不过我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可能就是一念之间，我意识到不论她是长什么样子，又是因为什么才把我送走，总而言之，是她主动退出我们母子的缘分的。”他抿抿唇，眼神倔强而孤独，又有小孩子不被允许抱抱时特有的委屈，“引舟，是她先不要我的。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话说完，两个人彼此沉默了许久许久。
　　瞿引舟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说这些话，一时百感交集，有震惊、有怜悯、有愧疚、有沉痛、也有一抹转瞬即逝的逃避。
　　晏应寒注意到他的神情，左边胸口猛地沉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些东西。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并不会安慰人。就像面对摔跤的小孩，别人会通过各种语言让对方觉得好受，但他不会，所以他会笨拙地掀开自己的裤子，让对方看到自己腿上也有一个结痂后浅浅的疤，告诉对方摔跤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自己也摔过。
　　整个童年，他几乎一直用这种“你有我也有”式的方法去换取同理心，让对方觉得同病相怜。
　　随着长大，这个个人习惯慢慢被取代了，因为他发觉自己有的东西大部分人都没有了，就比如他的家庭关系，在许多人看来是无法接受的，所以这样的方式迅速被取代了。
　　可，认识瞿引舟之后，随着他们接触加深，这种深层的潜意识自虐式同情又一次浮出水面，代替了他以往的略显冷漠的同情。
　　也正是这一下，他意识到这一套完全是堪称幼稚的手段，站在同样痛苦的另一个人的角度，需要的是对自身的治愈，绝非再次体味其他人的痛苦。
　　换言之，因为他的坦白，瞿引舟不会在感到“你我同病相怜”后转移注意力，反而会更加自怨自艾、自暴自弃。因为他使得另一个人揭开了自身的伤疤。
　　疏通这条链路之后，晏应寒感觉浑身毛孔都炸开了，嘴唇微微发颤。
　　“引舟……”
　　瞿引舟没说话，垂眸看了他好会儿，才笑道：“还好意思给我讲大道理呢，咱们俩半斤八两，都是孤独的小蝌蚪。”
　　“是啊。”晏应寒很勉强地笑了下，“那句话怎么说的，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少跟我开黄.腔。”瞿引舟点了点他，“我看咱们俩呀，就这样光.腚舔伤口舔到老吧。”
　　晏应寒表情僵硬，不知所措。
　　瞿引舟搓了搓他后背，“走，去吃点好吃的吧。”
　　吃饭这事，但凡有一方心情糟糕，这顿饭到最后大概率会变得很混乱，更别提现在俩人都内心凌乱，情况更是雪上加霜。
　　俩人在东郊烧烤店点了几盘串，又点了酒，一边吃着一边慢慢说着话。刚开始，俩人还都含蓄，后面酒喝多了，就开始无话不谈，好听的难听的混一块胡嚷。
　　冬春季节来吃烧烤的人少，老板做了几份外卖后闲下来，坐在柜台那看着他俩从座椅中间喝到贴上墙皮，脊背一点点弯下去，到最后弯弯地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老板人好，给送了一盘糖拌西红柿解酒。
　　冰凉的西红柿下肚，脑袋似乎稍微清醒一点了，瞿引舟酒量好，晕的轻一些，去结了账，回来把晏应寒连拖带拽地弄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