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可能跟他好》长河载夜

76、Chapter76 幸好，晏应

　　瞿引舟的心情一直不太高。
　　晏应寒本来打算晚上搞点清淡的小菜，看瞿引舟这样没心情下厨，把中午的火锅热了热，丢进两包泡面进去煮。
　　好在瞿引舟是个眼里有活的好青年，吃完饭主动请缨去洗碗。
　　晏应寒把购物袋里的东西分开收好，又把阳台的衣服收了，还拖了地，忙忙碌碌洗漱完，这才钻进被窝去。
　　瞿引舟偏头蹭蹭他肩膀。
　　明明跟平时的力道一样，但晏应寒就是能品出些不一样的滋味，胸口不禁泛酸，又止不住的心疼。
　　“我刚才用了新买的沐浴露，”他说着，拎起衣领抖了抖，“你闻闻味道。”
　　“刚才闻到了，挺香的，有点像我妈以前用过的一款香水。”瞿引舟把脑袋往他胸口偏了下，随后就没再动了。
　　晏应寒摸着他的头发，“有那么甜吗？女性用的香一般是花果香吧？”
　　“我妈不用花果香，她更喜欢偏中性的香调。”瞿引舟捏着他被泡皱的指头，叹口气，“我知道你想逗我开心，但是我真的开心不起来。”
　　“我猜也是。”晏应寒碰了碰他腿，“你想跟我说说吗？或者我不说话，陪你待会儿。”
　　瞿引舟沉吟片刻。
　　“今下午在超市碰上崔冀，你还记得他的反应吗？”
　　“嗯。”
　　“其实我很理解他这种发疯的行为，毕竟以我姐的性格，离婚的话指定不会让他好过，再加上我们家人的斡旋，他吃不到一点好处。但这些都不足以让我很触动，让我觉得不能理解的是……你可能不知道，他们两个离婚除了财产之外，还在抢孩子。在我姐的说法里，崔冀并不太喜欢漫漫，从怀孕开始就没主动问过关于她的事，但就是这样一个人，面临离婚时竟然开始歇斯底里地要孩子。起先我无法理解，不过今下午之后，我好像忽然就明白了……”
　　瞿引舟略低低头，像咽下一大口心酸。
　　“他抢孩子，似乎只是为了报复我姐。因为我姐爱漫漫，所以他才一门心思要抢走她。”
　　话音，很轻，却如同一颗炸弹，把两个初出茅庐的青年炸得七荤八素。
　　晏应寒自诩见识过不少的恶意，但瞿引舟的猜测无疑还是让他觉得寒毛直竖。
　　瞿引舟哂笑，“然后我拿这个想法代入了一下自己……”
　　本来他以为，瞿巍江死活不肯放沈宁华离开，是因为他想拥有一个儿子，但这么多年看下来，他对自己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喜欢。在此前提下，他的代入竟变得无比适配。
　　其次，瞿晚因自婚后对沈宁华态度的转变也可以作为佐证。更不必说他作为儿子，一定程度上与瞿巍江的思维存在相似性，所以更加确认瞿巍江会做到这般狠毒。
　　思及此处，扑面而来的是灭顶的绝望。
　　晏应寒赶紧起身抱紧他，但还是追不上眼泪的决堤。湿润的小花一朵一朵在被单上炸开，连成曲线，再汇成面，把少年的尊严与生欲撕得粉碎。
　　“你知道么，我有时候真的很讨厌自己。我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如果没有我，所有人都会过得很幸福，很多不好的事情都不会发生。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他深吸口气，像即将窒息的鱼。
　　“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你的出生是你自己无法决定的。”
　　“我知道。可我说的也是对的，是客观存在的。”
　　“是，是客观存在，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说的这些并不是因为你的存在才发生，你只是恰好存在在所有事件里而已。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好像你是所有事件的交集，但这所有的事件并不是由你创造的，这个交集也不是你主动创造的，而是所有事情先存在之后，把这个交集命名为了你。”晏应寒紧了紧手臂，更用力地抱着他，“不要急着反驳，你想想我说的话。如果你觉得我说的是错的，就说出来，没关系。”
　　“我想不下去。”
　　瞿引舟烦躁地抓自己头发，非常非常用力，把头皮都扯了起来。
　　晏应寒把他手掰开，十指交缠用力握住。
　　“你继续说吧，想说什么说什么，我听着呢。”他低头吻他的脑袋，是无声的鼓励。
　　又是一阵沉吟。
　　碎碎念一样反复的抱怨无疑是招人厌烦的，瞿引舟很怕，怕自己一而再的抱怨和执拗会把晏应寒驱逐开，纠结的情绪在心底反复煮沸。
　　幸好，晏应寒是耐煮的水。
　　“最近我老是会想起以前，而且很奇怪的是，那些开心的记忆往往一闪而过，反而那些伤心的事情会反复出现。你说是不是很奇怪？明明我在恋爱，为什么会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呢？”
　　晏应寒思考了下，“或许，是因为你有了安全感，所以大脑才敢放出那些不好的事情来让你处理吧。就像太阳被救之后总是睡觉一样，都是因为有了安全感呀。”
　　瞿引舟啧，“我又不是狗。”
　　“没说你是狗，我只是拿它打个比方，你看你老是胡乱联想。”
　　瞿引舟又啧一声，沉默几秒后才继续说话。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并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意思，不单单是不知道我爸是谁，而是对这个词语都不太理解，可能因为我妈很少提起我爸吧，在我们俩的生活中压根没有这么个存在。她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女人，我记得那时候小区里每个人都会跟她笑着说话，门口的保安还会给我买糖吃。如果没有后来的事，她会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在社会上发光发热，可是呢……”
　　说罢，他稍微停顿了下，虽然时间不长，但晏应寒意识到他脑袋里应该飞速运转了很多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瞿引舟说。
　　晏应寒心里咯噔一声，不敢说话，怕他听出自己话音里的紧张，所以只嗯了一声。
　　不过瞿引舟还是察觉到了。
　　他笑了下，说：“因为‘学海无涯苦作舟’。”
　　晏应寒愣住，“嗯？”
　　“这说明我们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慢慢的，可能五年、十年，就再也不会纠结这些东西了。”
　　刚才说了许多话，瞿引舟的心里已经舒服多了，对于更深层更悲伤的事情，他决定先把它们暂时封存起来。
　　他吻了吻晏应寒的手背，很虔诚。
　　晏应寒后知后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里稍稍放松了些，但还是很紧张，斟酌道：“你要是还想继续说的话，说就行，没事的。”
　　瞿引舟却摇头，“已经说完了。”
　　“真的？”
　　“假的。”瞿引舟知道晏应寒心思细，自己就这么算了，他铁定不信，便只能拐个弯来迷惑他一下。
　　“其实我还有话没说完。很多人知道我名字的含义之后都觉得很装，什么‘学海无涯苦作舟’，搞得好像我很爱学习一样。就连孔域也吐槽过，嫌我名字太小众，被我打了好几次。啧，算起来，他好像很多年没叫过我名字了。”
　　听他说起儿时，晏应寒无疑很感兴趣，毕竟那些过去他从来没有参与过。
　　“啊，好像是，孔域一直都是喊你‘老瞿’。”
　　“嗯，他从小学就这么喊我了。”
　　晏应寒听着想笑，“小小年纪就开始喊‘老什么’了？有点早熟吧你俩。”
　　“小孩嘛，这么大的时候就爱学大人说话，小女孩过家家还互相喊爸爸妈妈呢，我们俩肯定也不例外。”
　　“但是这样的话，你们两个和你们俩的爸爸喊的一样，不会弄混吗？”
　　“会啊，我爸还因为这个骂过我呢。”瞿引舟撇撇嘴，“所以他后来就不这么叫我了，开始给我起外号，什么大船、舟儿，甚至还叫过老不直的还是怎么的。”
　　晏应寒眼睛一亮，想起曾经在孔域聊天界面看到的备注。
　　“叫你大船和舟儿我能理解，为什么会叫你老不直的？”
　　瞿引舟回忆片刻，“我有点不太记得了，好像是那时候他妹妹说话不清楚，学他叫老瞿的时候老是叫成老曲，孔域这家伙就顺其自然叫了一阵儿老曲，之后又从这引申出去，就成了老不直的了。”
　　晏应寒咯咯直笑，“他倒是挺会联想的。”
　　“还是那句话，除了正事，他干什么都挺行的。”瞿引舟眯起眼，“不过，你不止想得这么简单吧？”
　　心思被戳中，晏应寒惊讶地扬了扬眉。
　　瞿引舟知道自己猜中了，催他赶紧说。
　　晏应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以为他老早就知道你喜欢男的呢。”
　　“扯吧，在你之前我还真没对男的动过心思。”
　　晏应寒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那看来孔域是被我冤枉了，回头得补偿他一下。”
　　“你怎么老向着别人呢？”瞿引舟不乐意了，翻起来骑他身上，“你就不知道向着我？老跟我唱反调。”
　　晏应寒笑眯眯的，“你又在胡乱联想。”
　　“闭嘴吧你。”瞿引舟不听他解释，直接用嘴封住了他的胡搅蛮缠。
　　晏应寒赶紧回应，一则是为了让他转移注意力，二则也的确是馋。两道影子在墙上扭来扭去，晏应寒冷不丁瞧见，脸上一阵阵发热，赶紧把台灯拍灭。
　　窗外的月光挺亮，透过窗帘照进室内，将一切罩在朦胧而混沌的氛围中，悲伤而厚重的情绪与心事也被温柔一点点掰开揉碎，转化成更加复杂的依赖与爱。
　　在晏应寒肚脐下方落下一吻时，瞿引舟感受着胸腔里近乎疯狂的鼓动，明白自己这辈子算是再也离不开他了。